稳婆把孩子抱走的时候,我的手还攥着被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隔壁吴贵妃的痛呼声越来越弱,稳婆脚步一顿,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我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产房里只剩下血腥味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韩嬷嬷端着一碗药进来,说是太后赐的。
我接过碗,碗沿是温的。
我一口灌下去,药汁涩得舌头发麻,小腹隐隐发沉。
我没有哭,也没有问孩子去了哪里。
从今夜起,我的孩子会在另一个女人怀里长大。
我只要一件事,他活着。
01
父亲被带走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记得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冻得发紫,什么也没说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给皇帝请脉时“误诊龙脉”,犯的是欺君之罪。
参他的人,是太师吴明辉的门生。
父亲在太医院做了二十多年御医,手上救过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过,做大夫的,最要紧的是手稳、心正。
可他的手再稳,也稳不过别人手里的笔。
沈家被抄那天,我缩在墙角,看着官差把父亲的医案一摞摞搬走。母亲哭得昏了过去,被人架着拖出了门。我没哭。我知道哭没用。
没入宫中的第三个月,我被分到了太医院做粗活。
洗药碾、晒药材、倒药渣子。
太医院的老太医们见了我,要么绕着走,要么使唤起来毫不客气。
只有一个人不一样。
袁新霁,父亲生前的关门弟子。
他比我大两岁,父亲出事前,他刚考进太医院做医士。
沈家倒了,他没落井下石,反倒托了人把我从洗衣局调到了太医院。
他说,师父教了他五年,这份恩情他记着。
“师姐,”他每次见我都这么叫,压着嗓子,“你忍着点,等风头过去再说。”
我没告诉他,我不打算等。父亲是被冤枉的,我得活着,活到能替他翻案的那天。
可我没等到翻案的机会,先等来了一场夜宴。
承平十二年秋,太后在慈宁宫设宴。
太医院派了两个人去值守,一个是我,一个是袁新霁。
我捧着药箱站在偏殿的廊下,听见正殿里觥筹交错的声音。
皇帝赵承运喝了不少,说话舌头都大了。
太后笑他,说皇上今日高兴,多饮两杯无妨。
那夜皇帝去了御花园醒酒。我跟在几个宫人后面,捧着醒酒汤候在假山外头。谁知皇帝身边的太监忽然过来说,皇上叫送汤的进去。
我低着头走进去,把汤碗举过头顶。皇帝没接。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丹药的苦味。
“你是新来的?”他问。
我没敢答话。旁边的太监早就识趣地退远了。
那夜的事,我记得的不多。
只记得假山上的青苔很滑,后背上硌得生疼。
皇帝完事后就睡着了,打起了鼾。
我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来,心里一片空白。
事后皇帝再没见过我。他甚至不记得那夜的事。一个醉酒的皇帝,一个低等的宫婢,谁会记得?
可太后记得。
三天后,韩嬷嬷来找我。
她是太后身边最得脸的嬷嬷,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眼睛却毒得很。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了我的名字,又问我父亲是谁。
我如实答了。
韩嬷嬷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02
太医院里没人注意我。
我照常洗药碾、晒药材,只是不再搬重物了。
袁新霁心细,看出我不对劲,追问我怎么了。
我没瞒他。
他听完脸色发白,半天才说了一句:“师姐,这事瞒不住。”
我知道瞒不住。可我没想到,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只用了三天。
韩嬷嬷又来了。
这次她没问我话,直接把我带到了慈宁宫偏殿。
太后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眯着眼打量我。
她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相看着和善,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后背直发凉。
“沈济安的女儿?”她问。
“是。”
太后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佛珠一粒一粒捻过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父亲的事,我听说过。”她终于开口,“医术是好医术,就是人太直了,不懂得拐弯。”
我没接话。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
这句话落下来,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炭火裂开的细响。我攥紧了袖口,没抬头。
太后又说:“吴贵妃也有了。比你晚一个月。”
我这才知道,太后为什么找我来。
吴贵妃入宫三年,盛宠不衰,却一直没怀上。
这回好不容易有了,太医说胎象不稳,得静养。
太后把她当眼珠子护着,什么好的都紧着她。
“你的身子,太医看过了。”太后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孩子挺好。你就在太医院待着,别到处走动。到了日子,我自有安排。”
她说“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平得很。我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
出了慈宁宫,韩嬷嬷跟在我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姑娘,回去多吃点。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我回头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藏着点什么。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怀孕的日子不好过。
太医院的活计重,我每天累得腰酸背痛。
袁新霁替我挡了不少,可有些活他替不了。
到了七八个月,肚子大得遮不住,太医院上下都知道我怀了龙种。
没人敢说什么,可那些眼神,我一道一道都记着。
吴贵妃那边,隔三差五就有赏赐送到太医院。
太后让太医们轮班去给她请脉,用的都是最好的药。
我听说她的肚子比我大,太医说可能是个皇子。
太后高兴得什么似的,赏了太医院上下半年的俸禄。
袁新霁从吴贵妃宫里回来那天,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半天,才说:“吴贵妃的胎,不太对劲。脉象浮滑,时有时无。师父留下的脉案里写过这种脉,叫‘孤阳脉’,孩子多半保不住。”
我愣住了。
“太医们不敢说,”袁新霁压着嗓子,“太后想皇孙想疯了,谁要是敢说吴贵妃的孩子保不住,脑袋还要不要了?”
那夜我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搁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的小家伙在动,一下一下的,有劲得很。
我想起太后说的“自有安排”,想起韩嬷嬷那句“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想起吴贵妃那边源源不断的赏赐。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不敢想。
03
我和吴贵妃同一天发动,前后脚进了产房。
太医院上下忙成了一锅粥。
我被安排在产房西边的一间小屋里,离吴贵妃的正殿隔了一道夹墙。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咬着帕子,疼得眼前发黑。
稳婆是太后派来的,手脚麻利,话不多,让我使劲我就使劲,让我歇着我就歇着。
天快黑的时候,我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婴儿啼哭。那哭声亮得很,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我这边也生下来了。稳婆把孩子擦干净,裹进襁褓里。我撑起身子看了一眼,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哭得嗓门挺大。
稳婆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又回头看了看我。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
“怎么了?”我问。
稳婆没答话。她抱着孩子出去了。门从外面被人带上,闩门的声音传进来,轻轻的,却像一把刀落在地上。
我躺在产床上,等着。
等稳婆回来,等她把孩子抱回来。
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来来回回好几趟。
我听见韩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又过了很久,韩嬷嬷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药。
“太后赐的。”她说,“喝了对身子好。”
我接过碗。药是温的,黑乎乎的一碗,散发着一股涩味。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映出我自己的一张脸,惨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
“我的孩子呢?”我问。
韩嬷嬷没看我。她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碗,说:“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端起碗,一口灌了下去。
药汁又苦又涩,滑进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小腹隐隐发沉,一阵一阵地往下坠。
我攥着被角,指甲嵌进棉布里,没吭声。
韩嬷嬷接过空碗,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产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血腥味还没散尽,混着那股药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我听见有人在喊:“贵妃娘娘生了皇子!皇上有后了!”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咸腥味在嘴里漫开,我一口一口咽下去,没哭,没闹,没问孩子去了哪里。
04
出了月子,我被贬为更衣,打发到太医院做最苦的活。
洗药碾、晒药材、倒药渣子,跟从前一样,只是更累了。
身子亏得厉害,站久了就头晕,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袁新霁偷偷给我配了补气血的药丸,让我每天吃一丸。
我没告诉他,那碗断奶药喝下去之后,小腹就时常隐隐发沉,像揣了块石头。
太子满月那天,宫里大赦,赏了所有宫人一个月的月钱。
太医院也得了赏,每人多给了两匹绢。
袁新霁把绢塞给我,说:“师姐,你拿着,以后有用。”
我没推辞。
我把绢收进箱底,跟父亲留下的一本脉案放在一起。
那本脉案是我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封皮烧焦了半边,里面的字还看得清。
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我摸着那些字,觉得他好像还在我身边。
太子三个月大的时候,我第一次远远看见了他。
吴贵妃带着他来太医院请平安脉,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院门口经过。
我站在药圃里,手里攥着一把刚拔出来的草药,泥巴还沾在根上。
吴贵妃走在前面,一身大红宫装,怀里抱着个襁褓。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孩子的眉眼。
可我知道那是他。
我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
我想跑过去,想喊一声,想把孩子抢回来。
可我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
吴贵妃走过去了。一行人拐过回廊,消失在月门后面。我蹲在药圃里,把脸埋进草药堆里。泥土的腥味混着草药的苦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太医院往各宫送药,我都抢着去。
太子宫、慈宁宫、吴贵妃宫里,我都跑。
不是为了别的,就为了能远远看一眼那个孩子。
太子六个月大的时候,会坐了。
我隔着纱帘看见他被乳母扶着坐在炕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咧着嘴笑。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皇上不一样,倒有几分像我父亲。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掌事嬷嬷出来赶人,才低着头走了。
太子一岁多的时候,学会走路了。
我送药去吴贵妃宫里,正赶上他在院子里蹒跚学步。
他走得歪歪扭扭,乳母在后面跟着,伸着两只手护着。
他走几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我端着药盘站在月门外头,看得挪不动脚。
吴贵妃从殿里出来,一把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孩子咯咯地笑,搂着吴贵妃的脖子喊“母妃”。那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我低下头,转身走了。药盘里的药碗晃了晃,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我也没觉得疼。
05
太后病倒的时候,太子已经十岁了。
那天我照例去慈宁宫送药,一进院门就觉出不对劲。宫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脸上都绷着。韩嬷嬷站在廊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
“太后昨夜忽然发热,说胡话。”她压低声音,“太医说是风寒入里,加上年纪大了,得慢慢调。”
我跟着韩嬷嬷进了暖阁。
太后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我上前把脉,脉象虚浮,时断时续。
这是气血两亏的症候,加上外感风寒,来势汹汹。
我开了方子,交给袁新霁去抓药。韩嬷嬷在旁边守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
到了后半夜,太后忽然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沈氏……”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那孩子……沈氏的孩子……”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韩嬷嬷赶紧上前,把太后的手掰开,又拿帕子替她擦汗。太后被她扶着躺回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我站在炕边,手背上被太后掐出了几道红印。我看了看韩嬷嬷,她低着头给太后掖被角,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可我听见了。
太后喊的是“沈氏的孩子”。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夜我没回太医院。
我在慈宁宫的偏房里坐了一整夜,手背上的红印慢慢变成了淤青。
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产房里的夜晚,想起那碗药,想起韩嬷嬷说的“你是个聪明人”。
我确实是聪明人。
聪明到替别人养了十年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吴贵妃来探病。她进暖阁的时候,我正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我们打了个照面。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吴贵妃这些年老了不少。
她依然雍容华贵,穿戴得一丝不乱,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嘴角也比从前绷得紧。
我听说太子跟她不亲,从小就不亲。
她给他什么,他都要,可就是不主动靠近她。
吴贵妃请遍了太医院的名医,问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太医们都说太子身子康健,没有毛病。
可吴贵妃不信,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她从慈宁宫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叫住了我。
“你是太医院的?”
“太子前几日有些咳嗽,你送几副药过去。”
我应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多看我那一眼,也许只是随口一问。
可我心里有鬼,经不起多看。
太后这一病,时好时坏,拖了大半个月。
朝中大事暂时由太师吴明辉代批,太子监国,可他才十岁,哪里懂这些。
吴明辉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皇帝又病恹恹的,成天躲在寝宫里炼丹,朝政大权早就落进了吴家手里。
袁新霁有一天晚上来找我,脸色铁青。
“师姐,我查到一件事。”他压着嗓子,“当年师父的案子,卷宗被人动过手脚。参本上原本写的是‘脉案存疑’,后来被人改成了‘误诊龙脉’。改批的人,就是吴明辉。”
我攥紧了手里的药杵,没说话。
“还有,”袁新霁的声音更低了,“太后身边的韩嬷嬷,前几日找我打听你的事。她问我,你这些年有没有再生养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碗断奶药,小腹这些年隐隐的沉坠感,我一直没当回事。
可袁新霁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那药的味道,苦中带涩,咽下去之后小腹又胀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断了。
“师姐,”袁新霁看着我,眼睛里都是血丝,“那碗药,可能有问题。”
06
太后病重不起的消息,是韩嬷嬷亲口告诉我的。
那天傍晚,她把我叫到慈宁宫后面的小佛堂里,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的字我认得,是太后的笔迹,写了一副药方,底下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莪术、红花、三棱,另加麝香少许,产后即服,可绝后患。”
我的手指头攥着那张纸,攥得发白。
“这是当年太后交给我的药方。”韩嬷嬷的声音又干又涩,“她说,这药喝下去,一辈子不能再怀。她不能让太子的生母再怀上别的皇子,否则日后是个麻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麝香、莪术、红花。
我是医女,我比谁都清楚这几味药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十年前那碗药,我一口灌下去,以为是产后调理的汤药。
原来是一碗绝育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
韩嬷嬷没说话。她转过身,从佛龛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小小的,婴儿戴的。镯子内侧刻了一个“沈”字。
“这是当年你父亲给你打的。”她说,“你出生的时候,太后还没进宫,你父亲在太医院当差,跟太后娘家有些往来。这对镯子,是你满月时太后赏的。后来你进宫,我认出了这对镯子,才知道你是沈济安的女儿。”
她顿了顿,又说:“我年轻时也有过一个女儿。太后进宫那年,把我女儿换给了别人。我这辈子都在远远看着她,看到她嫁人、生子,看到她的孩子也进了宫。我能做的,就是替她活着。”
佛堂里供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韩嬷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把那张药方塞进我手里,说:“留着。以后用得上。”
我把药方折好,贴身收着。那对银镯子,我揣进了袖子里。镯子凉得很,贴着腕子,像两块冰。
第二天,吴贵妃来慈宁宫侍疾。
太后已经不大认人了,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
吴贵妃坐在炕边喂药,太后忽然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手,嘴里喊:“沈氏……孩子……不能让她知道……”
吴贵妃的手抖了一下,药碗差点翻在被子上。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韩嬷嬷,又看了看我。我端着药盘站在门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吴贵妃把药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目光又冷又利。
“太后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太后病中胡言,臣妾没听清。”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睛里,嘴角绷得紧紧的。
“你倒是个聪明人。”她说。
这话韩嬷嬷也说过。十年前那个产房里,韩嬷嬷端着断奶药对我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吴贵妃又说了一遍。我低着头,没接话。
吴贵妃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脂粉香。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太子这些日子睡不安稳,你送些安神的药过去。”
她的脚步声远了。我抬起头,看见韩嬷嬷站在佛龛旁边,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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