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银行称不影响本期利润。
文/每日财报 张恒
9月21日晚,贵阳银行(601997.SH)披露了一则诉讼进展公告。旗下双龙航空港支行与贵州国际商品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下称"贵州国际")的合同纠纷案,收到了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执行裁定书》:因穷尽财产调查措施后,未发现被执行人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
"终结本次执行",在法律行话里叫"终本"。它不等于债务一笔勾销,日后发现财产线索,银行仍可申请恢复执行。但任何熟悉执行实务的人都清楚,一旦走到终本这一步,这笔钱的回收希望已经所剩无几。
这起案件涉及的金额是15.84亿元本金,外加利息,由16亿元授信引发,背后是"世界铜王"王文银和他的正威集团。
把视线从个案移开,看看贵阳银行才交出的成绩单。2026年上半年,该行实现营业收入72.07亿元,同比增长10.87%,增速在上市城商行中位居前列;但归母净利润只有23.60亿元,同比下降4.61%,连续第四年上半年下滑。同期不良贷款率1.78%,较年初上升0.19个百分点,处于A股上市银行最高水平行列;拨备覆盖率229.57%,连续一年半下行。
业绩增收不增利,账面风险持续暴露。贵阳银行的这份中报,与那笔刚刚"终本"的16亿坏账,看似一新一旧、互不相干,但实则同根同源。那笔旧账解释贵阳银行的过去——钱是怎么丢的;而这份中报回答的是现在——丢掉的钱,正以什么方式持续向报表收费。
一笔16亿元的授信,
如何走到“无财产可供执行”
先看这笔钱的来路。
贵州国际成立于2015年,是正威集团与贵州地方国资合作的产物,深圳正威集团持股95.55%,贵州本地国企持股4.45%,法定代表人正是王文银本人。该公司的身份是大宗商品现货交易平台,也是贵州当年招商引资引入世界500强的标志性项目之一。
2021年6月,贵阳银行双龙支行与贵州国际签订《综合授信合同》,约定提供敞口16亿元、期限三年的综合授信,业务范围涵盖流动资金贷款、银行承兑汇票等。
作为增信,正威集团、王文银夫妇及正威系多家公司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五名当事人以名下合计16套深圳房产办理最高额抵押登记,另有相关公司股权质押。
纸面上,这是一套"不动产抵押+股权质押+多重连带保证"的组合担保,看上去层层设防。
结果并不意外。2022年下半年起,正威集团债务危机全面爆发,贵州国际未能按期归还借款本息和票据垫款。
2024年2月,农历除夕前夕,贵阳银行公告起诉,向贵州国际及正威系十名被告追讨借款本息、票据垫款及未到期承兑金额合计16.58亿元。同年12月,一审判决落地,贵州国际需限期支付借款本金2.92亿元及利息、银行承兑汇票垫款12.92亿元及逾期利息,贵阳银行对抵押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
官司赢了,但钱没回来。2025年9月,双龙支行申请强制执行。执行阶段,此前抵押的深圳房产陆续挂网处置,其中6套位于福田区的办公用房合计1179.34平方米,评估总价3262万元,从一拍、二拍走到变卖,始终无人接盘。直到此次发布的公告称,除了已核实、已处置的财产,被执行人名下再无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
16亿元授信、16套房产抵押、十名被告,长达五年的追索,最终换来一纸终本裁定。我们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其实该案件担保清单是很厚实的,那么为什么挡不住损失呢?
进一步复盘这笔授信,最值得追问的不是"正威为什么倒",而是"银行当初为什么敢贷"。
站在2021年年中的时点,借款方确实有一张体面的面孔,正威集团彼时连续多年位列《财富》世界500强,王文银家族在2022年胡润百富榜上以1100亿元身家排在第26位;贵州国际有地方国资参股,属于政企合作平台。对一家对公贷款占比超过八成的区域银行来说,这样的客户几乎是天然的营销目标。
但风控的失效,恰恰藏在这份"体面"里。
首先,抵押物的成色经不起推敲。16套房产全部位于深圳,对一家贵州本地支行而言,评估、监控、处置都不在自己的能力半径之内。
而从执行结果倒推,该案件押品估值虚高的程度令人咋舌,16套房产对应16亿元授信,平均每套房"承载"约1亿元债权;实际挂拍的6套办公用房,评估总价只有3262万元,平均每套500万元出头,连评估价都打折到了这个水平,市场还不愿意接手。
抵押率是怎么算出来的,评估机构给出了什么样的报告,贷后有没有重估,这些问题都是值得被追问的,贵阳银行显然未给出答案。而监管罚单部分印证了这一点,2024年9月,贵阳银行双龙支行因"贷款管理不到位"被罚30万元,时任行长梅宗贵被警告。
其次,保证担保则是另一种虚化。该案件中提供连带保证的,不是正威系关联企业,就是王文银夫妇本人,担保人与借款人同属一个风险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种结构在放款时是"增信",出险时等于没有担保。质押的股权同理,正威体系崩塌后,相关股权遭多轮冻结,价值趋近于零。
至于借款人自己,截至目前,正威集团体系累计被执行人信息60余条、累计执行标的约134亿—140余亿元;王文银个人涉及多起执行与限制消费,累计执行标的约31亿元、限制消费令多达数十余条,旗下唯一上市平台的控制权也因股权拍卖易主。指望这样的被执行人掏出15.84亿元偿还债务,已无现实可能。
诚然,这笔坏账对贵阳银行的冲击,不能用"已全额计提,无重大影响"一句带过。
全额计提的意思是损失已经认了,不是损失没有发生。16.58亿元的诉讼标的,比贵阳银行彼时2023年任何一个季度的净利润都要多。从利润表看,该行信用减值损失也从2021年的39.11亿元一路抬升至2024年的52.83亿元,这笔全额计提的授信正是其中的重要构成。
换句话说,过去四年贵阳银行的利润,有相当一部分是替这类历史授信"还债"的。
资产质量的账同样直观。该行不良贷款余额从当时2023年三季度末的51.57亿元,升至2026年6月末的63.85亿元,不到三年增加了近四分之一。期间该行及分支机构罚单不断,2023年全年至少领到12张罚单、合计罚款430万元,违规事实几乎全部指向信贷业务;2025年至少被处罚10次,合计罚没约240万元;今年9月,其黔东南分行又因"贷款管理不到位"被罚30万元,4名相关责任人被警告。
事实上,暴雷之后,贵阳银行并非无所作为。诉讼、财产保全、优先受偿权、强制执行、司法拍卖,法律程序一步没落,全额计提也至少在财务上做到了出清。
但从结果看,这些动作止损的意义大于挽损,抵押物卖不掉,保证人没钱,终本是司法手段用尽之后的必然结局。对贵阳银行而言,真正的补救从来不是事后的法律程序,而是事前的风险定价。可惜这种补救,当年没提前作出预判。
旧案终本,新账仍在计费
回到2026年这份中报。16亿案件的损失早已在过去几年的利润表里消化完毕,终本公告本身确实不会新增一分钱的减值。但要读懂这份中报,恰恰要从这笔旧账切入,这影响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季度的利润,而是贵阳银行风险管理的整个成本结构。
最直接的证据在减值计提的节奏里。2025年,该行将信用减值损失从上年的52.83亿元大幅压降至28.45亿元,换来了归母净利润1.66%的正增长;而2026年上半年营收刚刚好转,计提强度却立刻恢复,信用减值损失增至25.83亿元,同比多提5.62亿元,增幅高达27.81%,把营收好不容易取得的两位数增长成果,给基本对冲干净。
一松一紧之间传递的信息很清楚,贵阳银行历史包袱没有出清,营收的改善窗口必须优先用来补拨备,利润只能排在后面。
资产质量端的压力更加具体。今年6月末,该行不良贷款余额63.85亿元,较年初增加7.97亿元;不良率1.78%,虽低于城商行1.87%的平均水平,但明显高于商业银行1.52%的整体水平,且上行斜率在同业中偏陡。
结构上,其风险暴露的位置虽与16亿案不同,但根源却是相通的。今年上半年,贵阳银行对公贷款不良率1.36%,尚在可控区间,房地产业贷款不良率甚至只有0.42%,这是向好的一面。
不过真正的压力在另外两端,批发和零售业不良率从4.18%升至4.64%,为全行最高;个人贷款不良率从年初的3.12%升至4.05%,半年抬升0.93个百分点,已接近对公不良率的三倍。
也就是说,大额对公授信的风险还没出清完,小微和零售的风险又接了上来,前者是风控能力问题,后者是区域实体经济承压的镜像,两者叠加,对贵阳银行来说是一场考验。
前瞻指标喜忧参半。今年上半年该行正常类和关注类贷款迁徙率都在下降,说明新增风险的下迁速度放缓;但逾期贷款余额84.19亿元,较年初增加8.85亿元,逾期60天以上贷款与不良贷款的比例达到102.78%,意味着仍有相当规模的逾期资产未被纳入不良口径,后续认定压力并未出清。
处置端则是这份中报与16亿终本案呼应最紧的地方。上半年贵阳银行计提贷款减值准备21.29亿元,核销只有4.24亿元。这说明该行新增暴露快、清收处置慢,不良指标自然压不下去。
16亿案五年追索颗粒无收,是贵阳银行风险清收处置困境的一个样本;而中报里核销与计提的巨大落差,则是这一相困境的真实写照。司法清收存在天花板,批量转让、不良资产证券化等市场化渠道能否真正打开,是贵阳银行压降不良绕不开的重要变量。
处置不畅的代价,最终沉淀在拨备上。截至今年6月末,该行拨备覆盖率229.57%,而2024年末还是257.07%,2025年末为235.62%,一年半累计下行27.5个百分点。绝对水平仍厚于同业,同期末商业银行平均202.87%,城商行平均只有171.10%,但其缓冲垫变薄的方向没有改变。
风险偏好也在悄然改写报表结构。今年上半年贵阳银行存款增长4.68%,贷款只增长2.00%,存贷比降至77.34%;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同期该行金融投资余额较年初增长7.60%,其中交易性金融资产增长23.59%。
可见,贵阳银行资产扩张的引擎正从信贷切换到投资,这之中的深层原因,既有有效信贷需求不足的行业共性,当然大概率也或是大额风险暴露之后主动收缩的换防之策。对一家定位服务地方经济的城商行而言,这种切换本身就意味着经营逻辑的被动调整。
结语
终本裁定落下,16亿案件在法律程序上按下了暂停键。贵阳银行的公告说得很清楚,损失已在以前年度全额计提,不影响本期利润。这句话是真的,但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是,这笔坏账从未真正离开报表。它藏在过去四年逐年抬升的减值计提里,藏在229.57%且仍在下行的拨备覆盖率里,藏在营收增长10.87%而净利润下滑4.61%的剪刀差里,也藏在核销跟不上新增的清收缺口里。16亿元的损失已成过去式,能换回什么,取决于贵阳银行风控体系的重建速度能否跑赢风险暴露的速度。
对整个银行业而言,这起案件的启发同样朴素,担保清单的厚度从来不是安全垫的厚度,押品的评估价也不是风险的定价。当潮水退去,有两样东西至关重要:贷出去的每一笔钱有没有真实现金流支撑,以及收不回来时,处置渠道够不够快。前者是功课,后者是能力。贵阳银行这两门课,都还在补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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