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是一张照片能装下的故事。它需要一张加一张,需要几十年的耐心,需要把生活体验和知识学习紧紧结合在一起,刘香成说。
9月26日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大师对话上,摄影师刘香成说了一句话,让在场很多人愣了一下。
他说,自己在中国前前后后拍了五十年,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张决定性的照片,不足以描述中国。他认为那种试图用单张影像概括中国的想法是痴人说梦,是pipe dream(白日梦)。
这话听起来像是对“决定性瞬间”的某种反叛。毕竟,布列松的这个概念几乎定义了二十世纪纪实摄影的黄金标准,说的是当事件的内涵和它的视觉形式恰好同时达到最佳状态时,摄影师必须在这一刻按下快门。刘香成也承认,这个概念给了他巨大的启发。但真正让他反复咀嚼的,是布列松晚年接受《纽约时报》专访时说的另一句话:五十年摄影生涯,值得大家看上三五秒的图片,不会超过三五十张。算下来,一年一张。
一年一张,对一个被全世界尊敬的摄影师来说,这个数字近乎残酷。但刘香成从中读出的不是少,而是耐看,中国人说的耐看,美术界油画也好、国画也好,都有这种作品。在刘香成的理解里,布列松指的是,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摄影师的思想、同理心和他观察到的事物,这三者是在同一条线上面的,“这个时候捕捉到的,才叫决定性的瞬间”。
问题在于,这条线对齐一次已经极难,而中国这个对象,对齐一次远远不够。这里牵扯到全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生活、发展、文化和艺术理念。刘香成的实践结论是:要叙述中国这么大的国家、这么重要的人口,需要不停地观察,让图片一张加一张,才能够说出一个更大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摄影技术层面的判断,而是一个关于“真实”的认知。刘香成说,任何事情都没有决定性的,我们都是在追求真实,一片一片,相对的真实。十年前真实的东西,十年之后会有所调整。所以他说,要讲中国的故事,要通过一层一层的相片堆积起来。那么,如何去捕捉并呈现相对的真实?
他提到了自己拍过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北京恢复高考后,女生们坐在天安门广场上看书。家里灯很暗,天安门还有些光线,她们在那里借光复习考试。那张照片曝光了23秒,是他一生里曝光最长的时间。他趴在天安门的地上按着相机,数了23秒。那些女同学理都不理他,动都不动,全程关注她要对付高考的事情。当时中国处于巨变的时代,全世界的人都在猜测,接下来中国会走向何方。而那张图片,就是他所理解的中国人的精神。
这张照片摄于高考恢复之后的天安门广场,刘香成趴在地上曝光了23秒钟。
另一张是贵州六盘水的一个小男孩。当时,刘香成从一张邮票大小的报纸消息里看到,中国最富有的地方是温州,最穷的地方是贵州六盘水。一个礼拜之后他就去了六盘水。他看到这些小孩子,穿着布鞋在雨水里面走25公里上小学,教室的地没有水泥,还是烂泥。他忽然觉得要改变平常的拍摄方法,他跟村民借了一张发黄的床单,用拍超模的方式去拍一个最穷的孩子。画面里,那个孩子穿着湿漉漉的鞋子和衣服,双手怀抱一本语文书,对知识的追求,全部写在他的脸上,他的衣服上,他的鞋子里。
从这两张照片中,人们读出中国对读书的重视,而这么抽象的事情,何以在一张照片里表现得这么丰富,重要的不是去了多少地方、曝光多少胶卷,而是摄影师如何丰富自己对人、对事物的观察。
刘香成说,他一直鼓励年轻人读书,这跟他自己的体验分不开,他从好的文字记者、作家身上受益很深。“一个作者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把一本书交到大众面前,书里蒸馏了他/她广泛的观察、体会。作家能够把一个人的眉毛、嘴唇、眼神,高兴的时候、焦虑的时候,不同的人种、不同的社会,东方也好、西方也好,带到桌面上。这种智慧、这种观察,是摄影师一生都应该关注的事情。”
所以,一张照片为什么不够描述中国?因为中国不是一张照片能装下的故事。它需要一张加一张,需要几十年的耐心,需要把生活体验和知识学习紧紧结合在一起。刘香成说,当今世界对中国依然不够了解,这也给所有对中国纪实摄影感兴趣的人一个巨大的空间。但那个空间,不是留给一张“决定性瞬间”的照片。它是留给一个又一个摄影师用一生去堆积的、相对的真实。
刘香成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大师对话”现场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 发自平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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