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流贼传》里有这么一句话,“将卒以杀人多少叙功次,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六万万,六亿。修史的人,白纸黑字,就这么写下了。

你想想,明末全国人口撑死一个多亿,张献忠上哪儿去杀六亿四川人?四川当时才多少人?万历六年,四川在籍纳税人口三百一十万二千七十三。按当时赋税与人头挂钩的规矩,家里多报一口人,就得多交一份税。瞒报、漏报是常态。学者估过,明末四川实际人口大概在六百万到一千万之间。六亿是四川人口的六十倍,是全国人口的五六倍。

但偏偏就有人信。信了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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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杀光四川只剩两万人”又是怎么来的?顺治十八年,清朝做了第一次户籍统计,四川在册人丁只剩一万六千户。按一户五人算,八万人。这个数字被反复引用,变成了“张献忠把四川人杀光了”。但账不能这么算。清朝的户籍统计,统计的是“在册”人口。战乱年代,大量百姓逃亡、隐匿、依附于地方豪强不入籍,在册数字和实际人口之间隔着一道深沟。曹树基在《中国人口史》里推算,崇祯十七年四川还有五十万人残存。李世平在《四川人口史》里给的也是五十万。八万和五十万,差了六倍多。一个统计口径的问题,被当成了屠杀的铁证。

毛奇龄写这本书的时候,人在浙江。他没去过四川。他写的这些数字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出。但《明史》的编纂者信了,抄了进去。二十四史之一,就这么定了案。

还有一个更离谱的,“七杀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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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张献忠在成都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七个“杀”字,号称“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这块碑成了张献忠嗜杀的标志性物证,流传了几百年。民国时期,成都府署里还真有一块碑,每任知府到任,都得先去祭拜一番。

但那块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七杀碑”的段子,追根溯源,是晚清笔记小说里编出来的。薛福成在《庸庵笔记》里写了个“杀字碑”的故事,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张献忠的“七杀碑”。到后来,网络作家燕垒生写了一首打油诗,把“天生万物以养人”和七个“杀”字串在一起,这首诗又被当成张献忠的原作到处传。

一首当代诗,成了三百年前的历史证据。

那四川人口到底是怎么没的?

张献忠入川是崇祯十七年,1644年。他在成都称帝,建国大西,改元大顺。两年后,1646年,清军肃亲王豪格入川,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坡被射杀。张献忠死在四川的时间,前后不到三年。

他死后呢?大西军余部在孙可望、李定国带领下南撤,四川本地陷入军阀割据。清军、南明军、大西军余部、地方武装、土匪,各方势力在四川打了十几年。到1664年清朝才算统一全川。没消停几年,三藩之乱又起,吴三桂的叛军和清军在四川打了七年。

从张献忠死到三藩之乱平定,四川的战乱持续了三十多年。清军在四川有过三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顺治三年豪格入川、康熙年间镇压夔东十三家、平定三藩。每一次都是几十万军队过境,粮草、壮丁、民夫,全从四川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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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的人口窟窿,是三十多年多方混战、瘟疫、饥荒一起填出来的。张献忠只占了其中不到三年。

一个更具体的细节。彭山江口沉银遗址,考古发掘出了大量银锭。其中一枚上面刻着:“大西眉州征完元年分半征粮银五十两一定,银匠右闵季。”这是大西政权在眉山征收的粮税银。张献忠在四川收税。收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需要百姓种地、交粮、活着。一个要杀光四川人的政权,为什么还要在眉山设点收税?

周远廉,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研究清史六十多年。他说过一句话:“张献忠统治四川的时候,还要靠老百姓耕田收税,怎么可能屠川?”

这话不复杂。但很多人不爱听。

那清朝为什么要这么写?

顺治年间,四川巡抚王骘给康熙上过一道奏疏,里面说:“四川祸变相踵,荒烟百里,臣当年运粮行间,满目创痍。自荡平后,修养生息,然计通省户口,仍不过一万八千余丁,不及他省一县之众。”

王骘看到的是真实场景。他看到的四川,是清军入川之后、平定之后的四川。但他不敢说这些荒烟百里是清军入川造成的。他只能说“祸变相踵”。什么祸变?没人挑明。

清廷需要一个人来背这口锅。张献忠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死了,他的大西政权没了,他不会申辩,他的旧部要么降了要么逃了。把四川人口锐减的责任全部推给他,清军入川的烧杀掳掠就被盖住了。顺治六年,刑科给事中陈调元在一份揭帖里提到过,入川的清军将领存在“乱杀无辜”的情况。这份揭帖收在萧一山的《清代通史》里。一个京官,在奏章里提了一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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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修的《明史》,把张献忠写成了“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的怪物。但同一本书里写李自成,笔调完全不一样。说李自成的军队“军令不得藏白金,过城邑,不得室处,妻子之外,不得携他妇人”。同是“流贼”,一个写成纪律严明的义军,一个写成嗜杀成性的魔鬼。

一个研究张献忠的学者,在1988年就说了实话。但“六万万”的段子,到今天还在传。

我不是要给张献忠翻案。他在四川杀过人,这一点没有争议。大西军在四川的军纪不好,杀人不少,史书上记载的也不全是编的。问题是杀了多少,谁杀的,为什么杀。

几百万人的死亡,被压缩成一个人的罪状。三十多年的战乱,被简化成“张献忠屠蜀”五个字。清朝修史的人用“六万万”这个荒唐的数字,把所有的血都泼在了一个死人身上。

那个数字假到连当时的四川人口都装不下。

到今天还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