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数字先摆在这里:两种语言,两个大洲,一段被抹掉的历史。诺贝尔文学奖得主J.M.库切和阿根廷作家F.M.西卡尔迪最近合写了一本书,叫《Un mal salvaje》(一种野蛮的恶),讲的是他们各自在南非和阿根廷长大的经历。这两个国家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殖民力量建立起来的,而殖民的过程,几乎把原住民的人口和文化彻底抹掉了。

这本书里有一段,是两位作家对童年记忆的并置。他们小时候都生活在种族灭绝的阴影之下,但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该用这个词去称呼自己看到的东西。他们特别回忆了自家土地上的工人——那些他们既无比熟悉、又完全不了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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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Freek的人

书里写到了一个叫Freek的人。作者说,Freek不觉得自己是个悲剧人物,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个幸存者。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绕。一个人经历了种族灭绝,活了下来,为什么连"幸存者"这个身份都不认?作者给出的解释是:要觉得自己是过去的幸存者,你必须对那段过去有清晰的概念,你必须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而Freek和另一个人Ros,没有这种历史意识。

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们是文盲。第二,他们之所以能幸存下来,恰恰是因为那场种族灭绝的本质——集体记忆被抹掉了。

如果回到1950年代

作者做了一个假设:如果他能够神奇地回到1950年代,告诉Freek关于科伊人(Khoi)的事情——那些在荷兰人到来之前,已经在好望角放牧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人,那些被摧毁了社会的人,那些是Freek祖先的人——Freek会怎么反应?

作者说,Freek会认为这只是他编出来的一个故事。

这就是整段文字里最让人困惑的地方。一个人被告知自己的祖先是谁,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追问,而是"你在编故事"。这不是因为Freek愚钝,而是因为那条连接他和过去的线,已经被彻底剪断了。

种族灭绝不只是杀人

作者在书里给出了一个定义:种族灭绝不只是对一个民族的毁灭,它同时也是对这个民族记忆储备的清除,随之而来的,是摧毁他们从历史角度看待自己的能力。

换句话说,杀人是一层,抹掉记忆是另一层。第一层让一个群体消失,第二层让剩下的人——那些活下来的个体——再也无法理解自己是谁、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们活着,但他们不知道自己活着的代价是什么。

Freek和Ros就是这样的人。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而是他们连"自己经历过什么"这个问题的框架都没有。没有历史意识,就没有受害者身份,也就没有幸存者身份。这不是他们的选择,是那场种族灭绝留给他们的唯一"遗产"。

两个大洲,同一种沉默

库切来自南非,西卡尔迪来自阿根廷。这两个国家的地理距离很远,但殖民力量在这两个地方做的事情有相似之处:建立国家的过程,伴随着对原住民人口和文化的几乎彻底清除。

两位作家在书里并置了各自的童年记忆。他们小时候都生活在种族灭绝的阴影下,但那时候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件事。这种"不知道",和Freek的"不知道",其实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版本——一个发生在被殖民者的后代身上,一个发生在殖民者的后代身上。

区别在于,库切和西卡尔迪后来有了语言,有了写作的能力,有了历史意识,他们可以回头去理解自己童年看到的东西。而Freek没有。他连"我在编故事"这个判断,都是基于一个被清空了的记忆库做出的。

记忆被抹掉之后

这段文字最让人停下来的地方,不是种族灭绝本身——那已经足够沉重——而是它揭示了一个更隐蔽的后果:当记忆被系统性地清除之后,活下来的人甚至失去了理解自己处境的能力。

Freek不会把自己看作悲剧人物,因为他没有参照系。他不会把自己看作幸存者,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幸存什么。当作者试图把科伊人的历史告诉他时,他只会觉得那是一个编造的故事。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时代的问题。这是种族灭绝在杀人之外,做的第二件事。

两位作家把这段记忆写下来,本身就是在做一件和"抹掉"相反的事。至于Freek如果听到这些,会不会改变想法——书里没有给出答案,作者也没有假装自己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