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带娃上班”作为一个充满温情的流量标签,在各大社交平台迅速发酵,相关短视频的播放量很快突破两百万。面对屏幕里边工作边带娃的年轻母亲,网友们充满了好奇与热议,带着这份好奇,奥一新闻记者实地走访了故事发生的写字楼。
在深圳天安云谷的深圳新品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办公区,场景显得异常平静。30岁的平面设计师任碧莹正坐在电脑双屏前忙碌。就在紧挨着键盘和各种黑色电源线的桌面上,铺着一张印着蓝色小熊图案的软垫,两个月大的婴儿“安安”就平躺在上面。任碧莹穿着深蓝色短袖,一边留意着电脑屏幕上的商业AI视频进度,一边弯下腰,用手轻轻安抚着躺在身边的儿子。
2个月的安安
妈妈任碧莹“带娃上班”的标签火上热搜
安安有时候躺着,有时候趴着,情绪很稳定,只有在饿了或有换尿布需求时,才会发出“嗯嗯啊啊”的微弱声音表达诉求。当需要喂奶时,任碧莹会抱起孩子走进旁边的会议室,完成纯母乳喂养后,再无缝切换回设计师的身份。这种场景其实并不常见,因此也被千万网友称为深圳“神仙公司”。
面对全网的沸腾甚至慕名投来的求职简历,任碧莹和同事们都有一种强烈的错位感。面对突如其来的巨量曝光,老板张雪娜的第一反应,是婉拒了接踵而至的多家媒体采访。她坦言,非常担心这种曝光会被外界质疑为企业在刻意炒作。“在我们看来,这真的只是一件同事之间互相帮助的小事,没想到火成了这样。”
老板张雪娜抱着宝宝安安
现实账本与“留下”的渴望
这件“小事”的源头,是一本严丝合缝的家庭账册。
任碧莹是山西人,此前曾在广东湛江生活,语言壁垒和生活习惯的差异让她难以融入。来到深圳后,这座城市“五湖四海”的包容性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她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安家。然而,要在超大城市扎根,代价是高昂的。
作为两个男孩的母亲,生活的高压在二宝安安降生后被彻底具象化。为了照顾精力旺盛、刚要上幼儿园的大儿子,曾经是发型师的丈夫干脆辞去了工作,成为全职爸爸。家庭的经济重担,全部压在了任碧莹一个人肩上。
产假期间,任碧莹告诉奥一记者每月能领到6700多元的生育津贴。这笔钱加上积蓄,应付眼下的生活并没有问题。但目前的房租、孩子未来的教育支出,化作了一种强烈的前瞻性焦虑。如果从老家请长辈来帮忙带娃,每月还要额外支出补贴。“想着想着,压力就很大。”
在生完孩子刚出月子的一次公司聚餐上,她向共事多年的娜姐坦露了这份焦虑。基于长期的信任,娜姐提出了一个极其变通的方案:既然公司近期有大量的AI视频单子忙不过来,不如带着孩子来公司按件计酬做兼职,既能增加收入,又不耽误母乳喂养。
十几个人的小公司与“平视的互助”
这并不是一家财大气粗、能提供顶配母婴室的互联网大厂,而是一家只有十几名员工的初创小微企业。但在这种微观的职场生态里,基于长期的了解与信任,企业在法定的权益之外,为面临现实困难的员工提供了一份额外的弹性选择。
老板娜姐把自己定位为这群深漂年轻人的“大管家”。她会在年终根据每个人的喜好定制礼物:给渴望买房的员工手写信鼓励,给爱运动的员工送冲锋衣和运动手表,给即将出嫁的财务女孩攒金手链当嫁妆,也记得送给喜欢动漫的任碧莹限量手办。“在获取和给予之间,我愿意成为那个先给的人。”
这种自上而下的同理心,蔓延到了整个团队。对于安安的到来,同事们展现出了极大的善意与包容。
00后喜欢乐高的女孩刘文乐笑称自己是“德华”,二十出头的她抱孩子相当熟练。内蒙古女孩杨乐在任碧莹忙碌的时候非常自然的抱过安安,任碧莹也交接的相当自然,这些还没结婚的女孩子都觉得这个小生命新奇又可爱。
甚至连男同事李昌辉也展现出了特别会带孩子的一面,采访期间,这个大男孩抱着安安溜达到窗边看风景,孩子也非常安静地抱着他的脖子。李昌辉说,安安在妈妈肚子里就熟悉了大家的声音,因此对谁都不陌生。大家在工作间隙主动轮流搭把手,逗一逗孩子,一片难得的融洽。
李昌辉抱着安安溜达到窗边看风景
“你想过来上班多挣点钱,就可以过来;你想在家里得到更好的休息,那就在家。这只是多了一个选择而已。”任碧莹觉得,在这个微型职场里,自己作为一个母亲的真实诉求被完全“看见”并接纳了。
据了解,在天安云谷所在的龙岗区坂田街道,4个由国企品牌“深业幸福家”运营的官方免费托育点早已就位。它们嵌入在坂田、南坑、新雪和象角塘的党群服务中心,不仅不限户籍和社区,还专门为1.5-3岁的幼儿提供周一至周五的半日制免费托育。据统计,2025年全年,这4个托育点共服务了8536人次,帮助众多全职妈妈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然而,这种“家门口的福利”与任碧莹的“带娃上班”之间,依然存在些许缝隙,通常全职父母更渴望的是“离办公桌更近”的园区托育。这也是未来全社会需要共同努力去提升的方向。
温情之外,律师提醒:个案互助也需守住安全与自愿边界
视频走红后,绝大多数网友点赞了这家小公司的包容与温情,认为这是高压职场里少见的人情味;但也有部分网友表达了现实顾虑,担忧这是否会模糊休息与工作的界限。对于这些探讨,法律界人士给出了更理性的观察。
广东上黎律师事务所负责人陈婷律师在看到网帖的第一时间,感到的是惊讶,但她也坦言,如果确实是女性身体条件允许且非常在意工作,她真实的工作意愿也应该得到尊重。这个个案之所以能成立,恰恰建立在员工真实需求、双方深厚信任以及小团队灵活协商的基础上。
但如果将视角放到更广泛的公共空间,陈婷律师提醒,仍有几个不能忽视的边界需要厘清,以确保类似互助在安全合规的前提下进行。
首先是无法规避的安全与纠纷风险。办公场所并非专业育儿场所,环境相对密闭、人员相对密集,办公家具及办公用品也缺少防磕碰等设计考虑。“如果女职工带着婴幼儿在办公场所发生一些意外事件,这个纠纷的性质如何认定就会产生很大争议。”无论是女职工本身在非直接工作原因下受伤是否算工伤,还是婴儿发生意外时的侵权责任划分,在现行法律下都是模糊地带。
其次是“自愿”的界定。外界关注此事的另一面,其实是普通劳动者的恐慌。公众担心,一旦这种“自愿”被异化为积极勤勉的标杆,如果三期(孕期、产期、哺乳期)女职工都要用产假来“卷”,其他女性的生存与休息空间将被严重挤压。
任碧莹和她的公司提供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微观样本。显然,这个建立在极高信任度上的个案并不能被简单复制,它也无意去鼓励所有产假女性效仿。但它带来的启示却弥足珍贵:在确保劳动者法定权益、安全责任和真实意愿得到保障的前提下,企业和社会还能不能为育儿阶段的员工提供更多弹性和“多一个选择”?同时,如何让这种支持从偶然的人情善意,变成更稳定、更可持续的社会常态,或许是这起热搜事件留给我们的长期命题。
采写:奥一新闻记者谢宇野 彭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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