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作者：韩雪，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5100字，预计阅读时间20分钟）
导语
9 月 16 日，法国斯特拉斯堡，欧洲议会。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发表 2026 年度“盟情咨文”，台下就座的荣誉嘉宾，是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
这是欧洲议会历史上首次有非欧洲国家领导人受邀出席这一年度演讲。
冯德莱恩在演讲中提出：“我希望与你一同努力，为加拿大成为欧盟首个‘联席成员’打开大门”，并表示欧加关系将从现有的《综合经济与贸易协定》（CETA）迈向建立“共同繁荣与经济安全空间”。
同日，大西洋另一端。
特朗普回应称这一设想“可笑”，警告欧盟接纳加拿大为“联席成员”可能构成一种“敌对行为”。
并表示：“如果他们这么做，只要我认定这件事带有丝毫敌意，我就会征收极高的关税，或者在多个领域停止与欧洲的贸易。”
第二天，卡尼走上欧洲议会讲台发表演讲。
在演讲结束后的记者会上，面对关于美方威胁的提问，他说：“加拿大人立场一致，没有人能规定我们说什么语言，没有人能左右我们的文化，也没有人能决定我们在国际层面上可以与谁达成协议。”
话未点名，所指皆知。
一边是加欧关系的升温，一边是来自华盛顿的威胁。
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场跨越北大西洋的抱团，究竟能不能抵挡住特朗普泼下的冷水？
▲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与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举行双边会晤 （图源/欧盟官方）
从“最欧洲的非欧洲国家”到“联席成员”
卡尼曾把加拿大称为“最欧洲的非欧洲国家”，如今这句话正在从修辞走向现实。
加欧关系的升温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已经落地为防务合同、产业合作和制度构想的实质性推进。
2025 年 6 月 23 日的加拿大—欧盟峰会上，卡尼、冯德莱恩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三人共同宣布构建“未来新型战略伙伴关系”，并签署《安全与防务伙伴关系》协议。
2026 年 2 月 14 日，加拿大正式加入欧盟“欧洲安全行动”（SAFE）计划，成为第一个参与该机制的非欧洲国家；
6 月 15 日，加拿大企业拿下 SAFE 框架下的首份防务供货合同；
蒙特利尔马可尼技术公司获 1000 万加元订单，向波兰网络司令部供应“猎户座”战术电台，带动近 100 家加拿大企业进入供应链。
2026 年 7 月 6 日，加拿大宣布选定德国蒂森克虏伯海洋系统公司为首选供应商，计划采购最多 12 艘 212CD 型潜艇。
合同尚未签署，若最终落地并计入长期维护等费用，全寿命周期投入可能达到 1000 亿加元，将是加拿大史上最大的国防采购项目。
军事层面，加拿大主导的北约驻拉脱维亚部队已于 2024 年由战斗群升格为多国旅，其中加方计划将驻军逐步增至约 2200 人。
▲ 2025 年加拿大 G7 峰会会场，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坐在圆桌会议加拿大席位上出席多边会谈（图源/G7加拿大峰会官方影像）
防务之外，合作的覆盖面同样广泛。
近几个月来，加欧之间已摆开一长串清单：
航空航天、能源、关键矿产、卫星、人工智能与超级计算——这是卡尼与法国总统马克龙讨论的议题。
卡尼 17 日的演讲又添上了关键矿产、国防工业产能、人工智能与算力、能源安全、航天与支付系统，并提出推动“无缝数字贸易”。
而据《华尔街日报》披露，双方还就铺设海底光缆、共建数据中心与云存储设施、联合研发新型卫星网络等进行了磋商。
9 月 14 日，欧洲议会宣布将在渥太华设立办事处，据报道其工作范围还将延伸至北极。
制度层面的构想则更进一步。
“联席成员”这一说法，由德国总理默茨今年 5 月致信欧盟领导人时首次提出，最初是为乌克兰设计的过渡安排，但遭到多方质疑；如今它却成了加拿大的一张新名片。
按目前安排，卡尼拟于 10 月 29 日至 30 日在蒙特利尔主持加欧峰会，冯德莱恩与科斯塔计划赴会。
但究竟能否拿出一个具体文本，将是第一个观察窗口。
从防务采购到关键矿产，从北极治理到技术联盟，加欧关系的升温已经进入产业与制度层面。
但这种升温的动力，与其说是来自双方的相互吸引，不如说是来自同一个外部变量的挤压。
▲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欧洲议会议长萝伯塔・梅措拉（Roberta Metsola）、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共同出席活动（图源/欧洲议会官方图片）
冷水从何而来：特朗普的推力
加欧走近，首先不是因为彼此吸引，而是因为同一股外力——特朗普政府对盟友的系统性施压，同时把加拿大和欧洲推向了彼此。
美加关系的恶化速度超出多数人的预期。
7 月 20 日，特朗普依据 1930 年《斯穆特—霍利关税法》第 338 条，对加拿大数百项商品加征 50% 关税，短暂推迟后于 8 月 22 日凌晨生效。
8 月下旬，双方谈判破裂，卡尼指责美方临时改条款“既不公平，也不符合经济规律”，并宣布对等反制；
8 月 24 日，特朗普又宣布自 2027 年 1 月 1 日起，把加拿大汽车、卡车、汽车零部件及钢铁关税提至 50%。
加拿大随即出手：9 月 8 日起对 276 亿加元的多种美国商品加征 15%、25%、50% 三档关税，配套 75 亿加元援助。
白宫也再次加码：9 月 15 日起对约 100 个品类加征 50% 关税，9 月 29 日起禁止进口部分加拿大商品，并要求将加拿大产品排除出联邦政府采购。
更棘手的是规则层面的退化。
2026 年 7 月，《美墨加协定》进入生效六年来首次三方联合审查窗口，美国拒绝以现有形式续签，协定因此触发长达十年的“逐年复审”机制，直至 2036 年期满。
事实上，美方的思路早在联合审查前就已露出端倪。
2026 年 4 月，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在华盛顿一场活动上表示，USMCA中有“一系列基础支柱”运作良好；
美方预期在保留这一三边框架的基础上，分别与加拿大、墨西哥商谈双边议定书，以处理各国的特定议题。
这番话意味着，加拿大高度依赖的北美贸易框架，正在从三边共识的根基上松动。
代价已经在账单上显现。
据加拿大央行测算，到 2026 年底，美国关税将使加拿大经济规模较 2025 年 1 月的预测低约 1.5%；
第二季度实际GDP环比增长 0.8%、折年率 3.3%，加拿大对美出口占商品出口比重，已由 2024 年的约 76% 降到 2026 年的约 70%。
▲ 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与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国际峰会场合握手交谈（图源/路透社）
关税之外，是更伤人的言辞。
特朗普多次宣称要让加拿大成为美国“第 51 个州”，并于 2026 年 8 月 27 日签署行政令，单方面将美加界湖安大略湖更名为“美国湖”。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卡尼于 9 月 15 日起对欧洲展开为期三天的访问：
在斯特拉斯堡出席冯德莱恩“盟情咨文”后，当天前往利物浦与新任英国首相伯纳姆举行首次会晤；
讨论国防与安全、能源、人工智能与关键矿产合作，17 日再返斯特拉斯堡在欧洲议会发表演讲。
访欧结束后，他于 9 月 20 日赴法属圣皮埃尔和密克隆群岛与马克龙会晤——这是加拿大总理首次正式访问这片距纽芬兰岛约 20 公里的法国海外领地。
马克龙公开表态，支持加拿大与欧盟相互靠拢。
欧洲面对的则是另一份账单，而且这份账单的复杂程度不亚于加拿大。
去年 7 月达成的美欧“特恩贝里协议”，以欧盟输美工业品适用 15% 关税上限、欧盟扩大对美能源采购与投资为基本框架，被不少欧洲议员批评；
协议批准过程一波三折，而钢铝衍生品 50% 关税、美国对德国药品发起 301 调查、欧盟以《数字市场法》反制美国科技巨头等分歧仍未解决。
更令欧洲担忧的是安全层面的不确定性：据报道，美国计划削减可供北约调用的关键军事能力，涉及战斗机、战略轰炸机与潜艇支持等方面；
北约欧洲盟军司令部表示，北约在兵力上过度依赖美军、这一状况必须改变，欧洲盟国已被要求承担更多责任，但战略轰炸机等关键能力仍难以替代。
欧洲对“美国风险”的体感，丝毫不比加拿大弱。
事实上，加欧之间的经济基础并不薄弱。
自 CETA 于 2017 年临时生效以来，货物贸易增长逾 75%，2025 年达 815 亿欧元，货物与服务贸易合计约 1300 亿欧元。
而在今年 1 月的达沃斯论坛上，卡尼就已喊出中等强国联手合作的口号。
换言之，加欧关系的加热，本质上是双方在同一股寒流面前的抱团取暖。
美国的压力是加欧走近的最大推手，但这股推力本身，也构成了加欧能走多远的最大约束。
▲图为美国国务卿马尔科・卢比奥（Marco Rubio）与加拿大外交部长阿妮塔・阿南德（Anita Anand）
（图源/美国国务院官网）
“联席成员”的含金量有几分？
“联席成员”听起来是一个巧妙的创造，但首先需要看到，“联席成员”在欧盟现行条约中并无制度依据。
这一概念经默茨 5 月致信欧盟领导人被带入公开讨论，原本是“正式入盟”的折中方案：
可以参加峰会、逐步分享欧盟预算资源，但没有完整表决权。
而这一方案此前既未说服乌克兰，也未说服欧盟内部。
欧盟内部对加合作的优先级也并不一致。
部分南欧国家更关注地中海方向和移民问题，加拿大需要确保自身议题在欧盟内部保持足够的外交能见度；
此外，欧盟内部对创设新的成员类别存在争议，因为一旦“够不够格”的标准从地理位置换成规则接受度，英国、瑞士、挪威等已有深度安排的伙伴，以及阿尔巴尼亚等候选国，都会提出各自的比较问题。
为加拿大开一个口子，可能意味着整个欧盟周边合作体系都要重新议价。
加拿大国内的阻力同样不小。
以保守党为首的反对派批评这是“脱离现实”；西部能源与矿产大省抗拒欧盟严苛的环保条款，担忧支柱产业被戴上“环保枷锁”；
中小企业则担心在缺乏关税保护的市场准入下被欧洲跨国巨头挤压。
更微妙的是联邦—地方关系：一旦深入对接欧盟规则需要让渡部分权限，阿尔伯塔省与魁北克省的敏感神经就会被触动。
因此，“联席成员”更像一个政治信号，而非一份可落地的制度安排。
它的价值在于向华盛顿传递“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但要真正变成现实，需要跨越欧盟条约修改、成员国一致同意、加拿大国内政治博弈等多重门槛——每一道都不容易。
▲（图源/Instagram）
抱团易，补位难：加欧各自的算盘
加欧能够共享的是面对美国的安全焦虑和政治姿态，难以立刻共享的恰恰是彼此最紧迫的市场准入。
抱团可以迅速，补位却需要时间。
最硬的约束是规模。
美国吸收了加拿大约七成的出口，而 2025 年欧盟在加拿大商品出口中占比仍不足 6%。
欧盟单一市场有约 4.5 亿消费者、GDP接近 19 万亿美元，听起来很大，但欧洲经济增速仅约为美国的一半，且与加拿大之间隔着一个大西洋——运输成本远高于美加之间的陆路贸易。
更现实的是北美汽车产业链的高度一体化：2025 年加拿大生产逾 120 万辆乘用车，90% 以上出口美国，部分零部件在成车销售前要多次跨越边境。
这条链条无法在几年内被复制，更不可能被欧洲市场替代。
其次是利益错位。
加拿大在推动“买加拿大货”，欧洲在推进“欧洲制造”计划，双方都希望发展本土制造业、推动本土投资，在投资与制造业本土化上存在根本分歧。
CETA 签署近十年、实施以来带动双方货物贸易增长约 75% ，但据近期报道，欧盟 27 个成员国中仍有 10 国未完成批准，主要担忧加拿大农产品冲击本地产业；
欧盟官员还对加拿大拒绝进一步开放乳制品市场不满，加拿大农业团体则担忧欧盟的农药与动植物检疫标准；
连一份已经签署的协定都无法完全落地，更深度的经济一体化又从何谈起？
因此，加欧经济合作的上限是清晰的：
双方可以在关键矿产、能源、防务等“增量领域”做加法，但在农产品、制造业等“存量领域”，各自的保护主义倾向使得真正的市场开放举步维艰。
用欧洲替代美国市场，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现实。
▲ 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葡萄牙总理安东尼奥・科斯塔（António Costa）在欧盟相关会议上手叠手合影，象征多方合作（图源/路透社）
特朗普的冷水：既是推力，也是拉力
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在于，美国的压力并不只是把加拿大推向欧洲，它同时也在限制加欧能走多远。
推力和拉力，成为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对欧洲而言，与美贸易协议本身依然脆弱。
欧洲议会虽在文本中增设了保障机制和日落条款，却在实践中很难真正约束美方单方面行动；
欧盟已放弃“美国先取消钢铝关税、欧盟再实施优惠”等顺序要求，反胁迫工具事实上被排除在协议文本之外。
在这种情况下，布鲁塞尔会为渥太华去承受“停止部分贸易往来”的风险吗？答案并不乐观。
欧洲自身在对美关系中尚且处于守势，很难有余力为加拿大“出头”。
对加拿大而言，地理与同盟结构是绕不开的现实。
加美同为北约、七国集团、“五眼联盟”成员，共同运作北美防空司令部；
加拿大一边加入 SAFE，一边据报仍在推进参与美国的“金穹”导弹防御计划。
在主战机型上，F-35 相对欧洲同类产品仍有技术优势，但 88 架的采购计划自2025年春启动审查后至今悬而未决；
目前首批 16 架进入实质性推进阶段、剩余 72 架的采购决策仍未作出，渥太华同时在评估缩减规模、转向瑞典萨博“鹰狮E”的方案。
正因如此，卡尼反复强调，加拿大“并没有试图组建第三个阵营来成为超级大国的竞争对手”，也没有人能决定加拿大在国际层面上可以与谁达成协议。
▲ 2026 年法国埃维昂 G7 峰会现场（图源/路透社）
加拿大需要的不是用欧洲替代美国，而是证明自己还有别的选项，从而在下一轮对美谈判中多一分筹码。
但这种“筹码策略”有其内生局限：如果华盛顿认定加拿大不会真正脱钩，那么“别的选项”就只是虚张声势；
而如果加拿大真的要把虚的做实，又要付出经济和安全上的巨大代价。
这个两难，是卡尼政府绕不开的核心困境。
结语
加欧关系的火热，能否对抗特朗普泼下的冷水？
答案是：能维持姿态，但难以真正脱钩。
加欧走近是真实的，也是结构性的：它源于对同一个伙伴的共同疑虑，落脚于防务、关键矿产、能源与技术等可操作的领域。
在政治信号层面，加欧抱团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美国的压力——至少让华盛顿在挥舞关税大棒时有所顾忌。
但在实质层面，加欧联盟面临的约束是硬性的：
经济上，欧洲无法替代美国市场；
制度上，“联席成员”缺乏法律基础；政治上，双方国内都有不小的阻力；
战略上，加拿大和欧洲都无法真正切断与美国的安全联系。
只要美国的施压不停，加拿大与欧洲相互靠近的动力就会一直在，但这种靠近的天花板，同样是由美国决定的。
毕竟，把盟友变成筹码的国家，最终会教会所有盟友自寻保险。
加欧的走近能否对抗特朗普泼下的冷水，10 月底的蒙特利尔峰会，将会给出第一个答案；
但西方内部秩序的这场重组，恐怕才刚刚拉开序幕。
撰稿：韩 雪
编务：朱欣月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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