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凝视面孔的方式,已流转千年。而在算法时代,这场凝视正在被改写。
当日常被证件照、社交头像与广告模特淹没,我们究竟该如何读懂一张面孔?又是谁,在定义一张脸应该是什么模样?
北京中信书店,这是意大利平面设计师、作家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中国之行的最后一站。在这里,他与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张晨副教授,从古典肖像聊到AI时代的面孔革命,探讨了“谁定义了你的脸”。
01
讨论面孔本身,就是在讨论现代性。
主持人我们每天会看见无数张脸,见到一张脸,就等同于看见这个人本身,为什么脸是辨识身份最重要的标志?从艺术史视角来看,面孔为什么拥有如此特殊的位置?
法尔奇内利从人类学视角来看,面孔已经成为我们自我最具辨识度的部分。远古社会,生存比拼的是肉体力量,身体的重要性高于面孔。古代,人们对一张面孔的认知,大多来自他人的描述。在镜子发明之后,人类才得以看见自己的脸。随着时代发展,人们对面孔的解读越来越复杂。现代社会中,心理、精神层面的特质更加重要,面孔的地位随之被抬高。
张晨讨论面孔本身,就是在讨论现代性。人类学家指出,远古社会我们更看重身体行为、肢体语言,而不是面部。关注面孔,是现代才形成的认知。大体上每个人的面孔都是独一无二的,面孔保留了个体差异性,这也是现代文明的特征。现在短视频博主分享流量技巧,第一条就是露脸。面孔自带的独特差异,可以区分你的作品。面孔,成为一个现代性诸多矛盾汇聚的场域。
主持人今天,证件照、身份证、护照、社交头像,每个人都可以轻易拥有属于自己的人像。面孔什么时候开始,成为了身份凭证?当我们把照片交给数据库和社交平台,我们交出的仅仅是一张照片吗?
法尔奇内利把面孔用作身份凭证,起源于19世纪中叶工业革命之后。最早,摄影用来给罪犯建立档案,之后才普及为全体国民的身份标识,各个国家需要建立国民信息档案,登记人口、出生、年龄等信息,于是才有了带照片的身份证、护照。
张晨法尔奇内利先生在《面孔》这本书中讲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故事:母亲和姨妈是双胞胎,曾经用对方的护照照片蒙混通关海关。这当然是虚构故事,但非常有启发性。现代社会把面孔差异性与个人身份绑定,双胞胎就会给这套运行体系制造扰动。
现实中,我们的面容本是流动、不断变化的,但技术总倾向于把流动的面孔固化,设置清晰的边界。人脸识别是读取、比对信息;但艺术看待面孔,和现实身份认证完全不一样。侦探小说《天才雷普利》中的主角擅长伪装身份,现实中属于违法行为,但这个行为本身,带有艺术式的反叛意味。艺术常常会对固化的既定规则提出质疑,制造小小的混乱和插曲。
主持人护照证件照只是一组细节特征,机场还会做现场扫描比对,不直接使用证件上存储的照片。社交媒体小小的头像,为什么可以承载如此多关于我们的信息?
法尔奇内利传统护照上的照片,只记录发型、脸型、是否佩戴眼镜这类基础细节,并不追求精准识别。如今的人脸识别,会测量五官之间的距离,做面部三维扫描建模,与三维动画建模的点阵网格原理一致。我曾经得过一场重流感,面部肿胀,手机人脸识别直接失效。这件事让我印象很深,只要我们的面部体积、状态发生微小改变,身份识别就会失灵。
张晨身份识别是现实社会必须运转的规则,艺术则和现实保持距离。现实中互换照片蒙混通关属于违规行为,但艺术可以借用这种思路,反思面孔被固化的问题。分辨五官细节是信息读取能力,并不等同于鉴赏艺术能力,这就是现实和艺术的区别。
02
艺术不再一味追求漂亮,因为真相远比单纯的美复杂。
主持人古典肖像不只是记录长相,画面会透露出人物的身份、社会地位。那么,肖像画的本质,究竟是记录一个人,还是定义一个人?从视觉设计角度,肖像画的目的,仅仅追求“画得像”吗?
法尔奇内利这类肖像,核心是定义人物的社会角色。文艺复兴时期油画成本极高,即便是富人,一生也最多定制两到三幅肖像。古人委托画家作画,是打造自身社会地位的符号,向外界宣告自己的身份。这些画作会悬挂在公共场合,供众人观看。我们不能把古典肖像当成照片去解读,它更接近珠宝、纪念碑,用来展示人物的社会身份。
张晨古典肖像背后承载着复杂的社会关系。摄影诞生之前,肖像属于少数精英的特权。画作背后存在赞助人、画家之间的雇佣协商关系。举荷尔拜因绘制的亨利八世肖像为例,亨利八世正面构图,借鉴基督圣像的范式,强化王权的合法性,华丽的服饰、姿态、环境,全部服务于身份展示。再看奥古斯都大帝雕塑,雕塑面部保留可以辨识的个人特征,但人物永远年轻俊美。史料记载奥古斯都本人体弱多病,雕塑却赋予他英雄一样魁梧强健的身体。写实特征与理想化加工,同时存在于同一件作品之中,历史上的肖像,是多重信息共同涌现的结果。
主持人我们看到一张脸,除了辨认是谁,还会快速形成印象,判断对方身份气质。为什么面孔识别能力如此强大?肖像画很早就把人脸转化为易于记忆的视觉符号吗?
法尔奇内利公众人物会刻意挑选、强化自身标志性视觉特征,方便大众识别。就像特朗普标志性的发型与配色,和米老鼠、唐老鸭的符号化设计逻辑相通,远远隔着屏幕,大家也可以一眼认出。演艺行业有所区分,演员需要塑造不同角色,红毯造型会不断变化;流行歌手则更愿意打造一套固定个人符号。很多偶像的公众形象来自妆容、灯光、配色的共同塑造,公众人物依靠审美选择,把自身变成识别符号。
张晨安迪·沃霍尔创作的玛丽莲·梦露系列作品,就是把明星处理成符号。梦露世俗意义上的脆弱被抹除,艺术家借用拜占庭圣像画常用的金色背景,形成反讽:梦露如同被捧上神坛。明星符号是短暂易逝的,对应安迪·沃霍尔那句名言,“每个人都可以成名十五分钟。”
辛迪·舍曼的摄影作品更有启发性,艺术家本人cosplay好莱坞电影里的女性角色。我们在荧幕上看见的女性美好姿态,很多是娱乐工业制造出来的假象。艺术家把这种虚假感往前推了一步,戳破这套工业生产的审美幻觉。
主持人当代艺术经常出现扭曲、遮挡、模糊甚至破坏面孔的作品。艺术家不再执着还原人物长相,转而想要表达人物内在特质,这背后是什么原因?
法尔奇内利古代信息传播有限,美的参照没有今天这么多。我们现在身处的媒介环境,被大量媒体输出的“标准美人面孔”包围,尤其护肤品、时尚广告。艺术不再一味追求表层的漂亮,因为真相远比单纯的美复杂。弗朗西斯·培根的肖像作品就是典型,画面人物形象扭曲破碎,并不存在广告意义上的美感。
张晨对比荷尔拜因笔下美化的亨利八世,卢西安·弗洛伊德绘制的英国女王肖像:布满皱纹,流露出疲惫敏感的神情,更加贴近普通人。培根的绘画进一步提出难题:肖像相似,到底指什么层面的相似?培根画他的好友弗洛伊德,一直觉得画得不像,他偶然看到卡夫卡的照片,从中获得灵感,把卡夫卡的面部气质叠加到弗洛伊德的身体上。他追求的不是外表上拷贝式的相像,而是感觉层面的相似。这种感觉层面的共情、气质捕捉,是当下AI很难做到的。AI只能处理大量样本统计出来的相似,而感性、直觉层面的精神相似,依旧是人类艺术家的创作领地。
《卢西恩·弗洛伊德肖像画习作》(图源:Wikipedia)
03
定义不是答案,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主持人我们评判一张脸好不好看,存在很多社会标准。这些审美标准,究竟来自哪里?视觉文化是不是在主动塑造我们对于面孔的评判标准?
法尔奇内利娱乐媒体行业输出的美人范式,本质上是一种“平均值”。面向广大多元族群、多元审美的大众时,不会选择过于怪异、极具个人特质的样貌,选取各方都可以接受的中间样貌,也就是所谓“五官和谐”。看各国主流影视剧主角,五官尺寸都不会走向极端。过去时代,美追求的是非凡、与众不同,而工业化社会,大众媒介的审美偏向平均化。
张晨艺术很难直接改变大众社会审美,它更多的作用是把被大家熟视无睹的问题摆出来,引发思考。格哈德·里希特的作品《贝蒂》,原型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画面如同加了一层柔化滤镜,这是“回忆”带来的美化。但画家让人物转过身,面孔完全消失。直接剔除了依靠面部确认身份的功能。艺术不会去打败摄影、 不会控诉消费主义滤镜,它只是轻巧把问题摆在观众面前,促使我们反思。
《贝蒂》(图源:Wikipedia)
主持人很多人拒绝美颜滤镜,坚持手机原图直出。这种所谓的个人审美,真的完全属于自我吗?还是依旧被所处的文化环境影响?
法尔奇内利不用滤镜是很好的选择,我自己发布照片也不会使用滤镜。我并非演员,不需要维持荧幕形象,我更愿意真实地表达自我。主流审美会对年轻人造成更大的影响,十三到二十岁的青少年更容易被媒介审美裹挟,会误以为拥有好看的外表才值得被爱。随着年龄增长,我们会明白,人被爱的理由多种多样,远远不止外貌。
张晨从拉康精神分析镜像阶段理论来看,人天生会迷恋镜子之中更加完美的自我。即便理智明白美颜是虚假美化,当我们把原图直出的照片发到社交平台,面对点赞、流量的现实反馈,依旧会承受来自“大他者凝视”的压力。坚持特立独行,当下或许不合时宜,但有可能在未来成为新的审美方向,很多伟大艺术家都是如此。
主持人如今我们可以通过修图和AI,选择一张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脸。面孔,还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吗?当人主动设计自己的面容,自我和身体的关系发生了什么变化?
张晨今天我们不仅设计面孔,也在设计姿态、言行举止。但面孔首先属于身体,身体拥有欲望、感受、非理性的鲜活体验,不能完全被信息、算法覆盖。培根提出,绘画要画的是“脑袋head”,而不只是“脸蛋face”。把面孔从符号的束缚中解放,回归身体的感性体验,以此抵抗过度信息化。德勒兹在《千高原》专门讨论了面孔概念。现代性倾向把鲜活多元的人的身体改造为标准化“面孔”,五官、表情、意义全部被清晰界定。当代艺术的任务,则是把面孔重新归还身体,守护感性体验,对抗工具理性与算法霸权。
主持人:设计师做海报、做封面需要设计形象,普通人现在也可以像做设计一样设计自己的脸。如果社交软件上,一个人选用的虚拟面孔比现实自我更符合内心想象,哪一张才是真实自我?
法尔奇内利设计自己的脸,这并不是真实自我,更像一场角色扮演游戏。我们很难站在外部客观评判自己。人们美化、重构自己的形象,往往投射了内心渴望拥有的特质。整容也是同理,很多人做医美更多是为了取悦自己,不是欺骗别人。想要深度认识自我,离不开和他人的关系。仅仅关起门来凭空创造一个形象,得不到真实的自我认知。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到的感受反馈,才能帮助我们认清自己。设计和自我想象,完全是两回事。
主持人到底是谁定义了我们的脸?过去是画家、摄影师、广告,如今算法和AI也参与进来。定义面孔的,是我们自己、他人的眼光、社会身份?还是AI?
法尔奇内利定义面孔价值的,是我们身处的社会群体,群体发生变化,美的标准就随之改变。以我的祖国意大利为例,一部分人以晒黑为美,一部分人崇尚白皙皮肤,这背后是整套社会生活方式、价值取向的差异。美丑标准,根植于群体共享的价值观。
张晨现实社会运转中,面孔不得不被定义,这是社会秩序的需要。但艺术领域,艺术家应当始终对固化定义保持怀疑、抵抗姿态。艺术并不追求彻底消灭一切定义,而是提醒我们:定义不是唯一的答案,我们拥有选择的自由。
一张面孔,从来不止五官,它承载记忆、身份,以及我们看待彼此的方式。顺着法尔奇内利与张晨的对谈,现场读者对于AI的使用,提出了他们的疑问:
提问一AI可以通过扩充数据库,实现丢勒画里的窗户反光、罗马士兵的历史细节。但是波妞眼神颤动、培根绘画那种感觉层面的相似,似乎AI很难达成。为什么人类艺术家可以做到这种感觉层面的相似?是否存在可以学习训练的方法?
张晨AI擅长统计结果,而艺术看重过程。参考德勒兹《感觉的逻辑》,感觉不是一个固定结果,而是理性逻辑、算法逻辑不断碰撞运动产生的过程。艺术看重运动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止、标准化的最终答案。这套思维很难总结成套路,需要我们持续保持运动的、开放的视角。
提问二我们可以一眼分辨AI生成人脸,这种微妙差异来自哪里?未来AI如果进化到无法分辨,我们该怎么办?另外医美和AI完美面孔有什么联系?
法尔奇内利人们做医美动机各不相同。西方很多人首要诉求是看起来更年轻,但逃避衰老、回避生命深层命题,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张晨医美手术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初衷是修复战争中面部受重创的士兵,今天它却变成追求完美容貌的工具。AI生成完美面孔,直接剥离历史语境,只输出漂亮结果,这是人和算法的重要分别。保留历史重量,这是AI做不到的。
“视觉艺术三部曲”:《图像》《色彩》《面孔》,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著。纵览人类艺术史,横跨艺术、历史、心理、哲学多领域,进入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大师课:安格尔、塞尚、小津安二郎、斯皮尔伯格……在对经典作品的分析中,学习大师的创作技巧。1500余张跨时代跨媒体的代表性图片,探究图像、色彩、面孔如何塑造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找变与不变的创作规律。
嘉 宾 介 绍
里卡尔多·法尔奇内利
(Riccardo Falcinelli)
意大利平面设计师、设计理论家,在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学习后,毕业于罗马大学意大利文学专业。曾为意大利多家出版社策划和设计书籍。自2012 年起,在罗马工艺美术高等学院教授感知心理学。著有“视觉艺术三部曲”,已被翻译成7种语言出版。
张晨
艺术史学者、批评家、策展人,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现当代艺术史与理论,著有《身体,图像与艺术史》《身体·空间·时间——德勒兹艺术理论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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