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各类传统，有一个道理恒存：道德秩序与物理秩序本为一体。硬预算约束、正义与共同目标并非奢侈品；它们能够降低治理成本，维系信任并节约能源。当道德根基动摇时，热力学意义上的系统崩盘随之而来
文｜沈联涛
你如何解释查尔斯·狄更斯所说的“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当今社会的不平等现象极为严重。富人从未如此富有，中产阶级从未如此不满；连续多年的热浪，两大洲的战争；股市创下历史新高，而国债利率正处于四十年来的高位。我们正经历的，仅仅是资产估值的虚高，还是帝国的过度扩张？
数个世纪以来，跨越不同文明，研究战争与帝国的宏观历史学家们持有一种极为相似的观点：当社会的价值观、经济体系和制度始终植根于物理现实时，社会便会繁荣兴盛；而当精英阶层逐渐陷入以账面财富、声望与权力为特征的自指系统时，社会则会走向衰败。气候变化、化石燃料、水、粮食和能源，在物理层面根植于热力学定律；而人类的认知与能动性（介入人类事务与自然进程的意愿）则可能因自负、傲慢和狂热而脱离现实。
热力学三定律被证明适用于所有系统，第一是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消灭，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第二是关于熵和不可逆性：在任何自发过程中，宇宙的总熵（无序度）始终在增加。第三是关于绝对零度：当一个系统的温度趋近绝对零度时，该系统的熵趋近于一个最小恒定值。这意味着绝对零度不可到达。
严格来说，热力学定律并不适用于人类社会系统，因为人类的感知或价值判断可能被夸大或低估，在一定程度上脱离现实，同时人类的能动性也会改变局势。正如人工智能模型会产生幻觉一样，人类对资产的认知或估值会从轻度膨胀发展为周期性的幻觉，并伴随经济大崩盘。发生在1929年10月的崩盘导致了经济大萧条，并最终引发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苏联体制因违反“硬预算约束”而解体的观点，是由匈牙利经济学家雅诺什·科尔奈（1928-2021）提出的。他观察到，一些市场经济中的企业因持续亏损而破产，这反映了严格的预算约束。硬预算约束带来了纪律，并提高了效率。在苏联社会主义体制中，国有企业和政府都是在软预算约束下运作的，因为国家会救助亏损者，直到国家自身破产、违约乃至解体。硬预算约束是针对财政过度挥霍而设定的热力学极限。
剑桥大学政治经济学家海伦·汤普森是率先将战争的地缘政治与能源问题相联系的学者，她指出，俄乌冲突实质上关乎粮食、能源（以及稀有矿产）问题。政治、军事、金钱和社会权力都依赖能源驱动。一旦失去能源或金钱，这些系统便会停滞或走向衰落。
西方宏观历史学家（如阿诺德·汤因比或哈佛大学的保罗·肯尼迪）认为，帝国是通过创造性适应与共同目标而崛起的；随后，随着精英阶层变得利己主义、在军事上过度扩张而其经济核心逐渐空心化，帝国便会走向衰亡。随着系统复杂性的增加，新的法律制度与规模更大的官僚体系所需耗费的资金、资源或能源已超出系统所能承受的限度。当精英阶层在剩余资源耗尽的情况下无法有效应对危机时，整个体系便会崩溃。
这些洞见并非西方独有。14世纪的阿拉伯学者伊本·赫勒敦用一个概念——“asabiyyah”（即共同的凝聚力与目标）——概括了帝国整个生命周期。帝国崛起之初根基简朴，而后沉迷奢华生活与官僚主义而膨胀，待到税收压垮生产基础、精英阶层丧失变革求存意识而走向衰亡。古印度考底利耶直言不讳：财富是权力的根基；盈余居首，余者皆随其后。纸面上的声望既无法供养军队，也无法维系一个帝国。
与此同时，中国传统文化则将这一挑战诠释为顺应自然。不要强求无法成功之事——顺应现实，而非逆其道行之。历经诸多王朝兴衰之后，务实主义而非意识形态成为生存之道：先小范围试验，再调整，然后推广，切勿以名代实。
综观这些传统，有一个道理恒存：道德秩序与物理秩序本为一体。硬预算约束、正义与共同目标并非奢侈品；它们能够降低治理成本，维系信任并节约能源。当道德根基动摇时，热力学意义上的系统崩盘随之而来。
如今，正如基金管理者瑞·达利欧观察到的那样，全球秩序呈现出生命晚期阶段的种种征兆。所有政府的债务负担增速都快于实际产出的增长；金融工程的发展速度已超越实体生产工程；储备货币的特权让消费增速跑在了自然资源之前。故事和网络热梗的传播速度快于事实；市场更看重的是速度而非实质。
我们并非在见证“历史的终结”。我们本质上是在目睹热力学的账单到期。每一笔金融交易、每一个机构、每一支军队都靠真实的能源和资源运转。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总结得最为到位：“年收入二十英镑，年支出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六便士，是幸福的；年收入二十英镑，年支出二十英镑零六便士，则是可悲的。”
人类立足于现实方能繁荣昌盛；当我们相信人类的狂妄自大能够改写自然法则时，便会走向衰落。那些高度集中且估值虚高的市场是脆弱的，其一旦崩盘将产生系统性影响。是否面对这样的现实，并非一项政策选择，而是生活给予的必须承受的重击。
（作者为香港大学亚洲全球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香港证监会前主席；编辑：袁满；翻译：顾欣宇）
责编 | 张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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