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扇吴悦第五巴掌时,掌心已经麻了。
她撞到办公桌角,捂着脸蹲下去,耳环掉了一只。周围全是人,谁也没敢上来拉我。饮水机还在咕嘟响,热水溅了一地。
那一刻我只觉得痛快。等被带走,坐进那间灰墙屋子,我才看见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孙岚联系了人报警,办案人员按程序处理。吴悦去验了伤,我也在笔录上承认,五巴掌,一下不少。
第一晚,我以为张建成很快会来。
他知道我怕黑。结婚这么多年,出门住旅馆,他都习惯给我留一盏卫生间的灯。可那晚灯亮到天明,门外没有他的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
我隔着铁门听见送饭车滚过走廊,轮子有一处不圆,每转一圈就磕一下。稀粥上结着薄皮,我用塑料勺慢慢搅,等到彻底凉了也没吃几口。
第三天,有人通知我办理取保候审。
来协助办手续的是顾明珠。县里做家居生意的人,大多听过她的名字。我没见过她,只隔着门上的小窗,看见一道模糊身影。
手续办完,她没有多说,只让司机送我回去。别人顺口说我被保释,其实那是口头说法,正式手续是取保候审,案子并没有撤。
我问她为什么帮我。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只说:“先回家,有事以后谈。”
直到第五天,孙岚才带着张建成去了看守所。那段经过,是她后来亲口告诉我的。
两个人先填了会见申请,等了半个多钟头,也没有获准安排。张建成反复问我在哪间屋,接待民警查完登记,抬头看着他说:
“您爱人前天被顾家千金保释走了”
孙岚说,张建成听完,先摸了摸外套口袋,又问了一遍顾明珠的名字。他没有问我伤没伤,也没问我回没回家。
她说这些时,我正握着一杯温水。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我忽然明白,那三天里等着门响的人,只有我。
01
出事前一个月,我和张建成正准备卖掉城南那套房。
房子九十多平方米,是我们结婚第十年买的。首付里有我娘家给的八万,也有我这些年做售后攒下的钱,贷款则是夫妻俩一起还清的。
我们原计划把它换成一套带电梯的小户型。年纪再大些,腿脚不方便,买菜、看病都省力。张建成把这事叫作提前安置晚年。
他做建材经销,认识中介,也熟悉办手续的人。那天晚饭后,他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让我签授权。
“我去跑,你请假还扣工资。”
我看了看页码,问他大概能卖多少。
“一百二十万上下。行情就这样。”
他报得很顺,我便拿计算器算起来。还掉小额借款,再添些钱买电梯房,手里应该能剩二十来万。若装修简单一点,还能留出医药费。
张建成把计算器抽走,笑我算得太细。
“钱在家里,又不会长腿。”
大额存款一直由他管。我的工资卡留着日常开销,奖金和积蓄则转进家庭账户。二十四年下来,这种日子过惯了,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妥。
第二天去上班,他嫌我那件灰外套显老,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米白色的。出门前,又让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这样利索,见客户精神些。”
他常替我选衣服,隔几个月还要提醒我换发型。我只当做生意的人看重体面,省得我穿得随便,给他丢面子。
公司那阵子也不消停。
吴悦进公司不到半年,是孙岚介绍来的。孙岚退休前做会计,她爱人在县里某局任职,和我们老板在一次行业活动上认识。
老板把吴悦放在业务部,交代大家多带带。她嘴甜,见谁都叫哥叫姐,逢周末便往客户家里跑,很快签了几单。
麻烦出在一套定制柜上。
客户收货后发现柜门色差,要求重做。吴悦说是工厂批次问题,应该由售后接手。我查了订单,发现她签单时改过色号,却没有让客户重新确认。
“这个责任不能全推给售后。”
我把订单放到她桌上,让她先和客户说明情况。返工可以安排,可费用归属必须写清楚。
吴悦扫了一眼,继续对着手机回消息。
“客户都催成什么样了,你还卡流程。”
“流程不卡清楚,月底算谁的?”
她抬起脸,嘴角还带着笑。
“林主管,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小了。我不想当着同事争,拿起订单让她到会议室谈,她却把椅子往后一推。
“有人介绍我进来,也不等于我什么都不懂。”
我说没人讲她不懂,只讲这张单。她却认定我拿售后权限压人,当天下午直接找了老板。
老板最后让双方各退一步。售后先安排返工,业务部补齐确认手续,费用等月底再核。
看起来事情过去了,实际并没有。
吴悦每次送来工单,都故意压在当天快下班的时候。缺尺寸,少签字,客户诉求也只写半句。我退回去,她便当着别人问,是不是又哪里得罪了我。
有同事劝我睁只眼闭只眼。
我在售后干了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账面含糊。今天省一句话,明天安装师傅上门跑空,最后挨骂的还是售后。
晚上回家,我跟张建成提起吴悦。
他正看城南房子的市场信息,只嗯了两声。我问中介有没有带人看房,他把手机扣到桌上,说刚挂出去,不用天天追。
“你先把单位那点事弄好。”
“材料签了,总该给我一份吧。”
“办完一起拿,散着容易丢。”
锅里的排骨汤滚开,白沫漫到灶台上。我赶紧关火,再回头时,他已经把那沓材料装进公文包。
饭桌上,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又说起我的头发。
“周末去修短一点,你现在这样没精神。”
我摸了摸耳边,没再问房子的事。窗外有人收晾晒的床单,竹竿碰着防盗窗,一下又一下,响了很久。
02
进入月底,吴悦那张订单的返工费用还没定下来。
财务催我签字,我在责任栏里写明业务确认不全,只同意先支付安装师傅的上门费。单子送回业务部,不到十分钟,吴悦便推门进来。
“非要写我的名字吗?”
“谁经手就写谁,售后也写了。”
她把单子拍在桌上,说我故意留痕,好让她过不了试用期。门口有人经过,她立刻压低声音,眼圈也红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公司里要不要留人,不归我决定,我只是不能签一张说不清责任的单。
那天下班,张建成已经在停车场等我。
他很少来接我,车里却没有开暖气,挡风玻璃蒙着一层白雾。他让我尽快解决和吴悦的争执,别拖到影响公司关系。
“你怎么知道这事?”
“做生意,圈子就这么大。”
我想问是谁跟他说的。他打开雨刷,玻璃上的水被推到两边,车刚开出停车位,便催我主动找吴悦谈。
“她年轻,说话直。你是主管,别较真。”
“出错的是订单,不是年纪。”
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一句。
“你脾气也该收收。”
这话堵得我胸口发闷。回家后,我从抽屉里找出售房授权的复印件,只找到签字前拍下的首页。中介的受理单、后续回执,一张也没有。
我去书房问进度。
张建成正在核账,桌面铺着几家门店的进货单。他用胳膊压住文件,叫我别乱翻,说买家还在筹钱。
“价格定了吗?”
“差不多,还是我说的数。”
“让我看看回执。”
他合上账本,脸色沉下来。
“手续是我跑的,你非得一天问三遍?”
我其实只问过两次。见他烦了,便退出书房。门关上的时候,里面传来抽屉落锁的声音,很脆。
周末,儿子回家吃饭。
张远二十二岁,在一家维修门店做技师,手上常有洗不净的机油印。他谈了女朋友,双方已经开始看婚房,只是县城的新房价格不低。
吃到一半,他拿手机给我们看户型。八十多平方米,两间卧室,厨房有点窄,胜在离他上班的地方近。
我问首付差多少。
张远低头夹菜,只说还没算准。张建成倒很痛快,让他看中就定,家里会支持。
“别总挑,房价不会等人。”
我放下筷子,提醒他城南房子还没卖完,手里的钱也要留些养老用。张建成盛了一碗汤,语气淡淡的。
“孩子成家是大事,我心里有数。”
儿子看了看我们,没再讲预算。他把手机收回裤兜,饭后早早走了,说要去陪女朋友看装修样板。
第二天上午,孙岚来到公司。
她没进老板办公室,直接坐在接待区等我。她穿一件深紫色羊绒衫,手边放着保温杯,说话不高,却让前台小姑娘一直不敢抬头。
“小悦回家哭了两回。”
我给她倒了杯水,把订单经过说了一遍。她听得很仔细,中间还问了返工费和客户确认的问题。
等我说完,她拧紧杯盖。
“她怕丢工作,你也有你的规矩。可私人情绪不能带进工作。”
“我和她没有私人过节。”
孙岚看了我一会儿,说吴悦年轻,脸皮薄,入职又有她这层关系,做对了怕别人说照顾,做错了更怕落下话柄。
“你是主管,多留点余地。”
我听明白了。她嘴上说两边都不偏,来这一趟,却只要求我退一步。
下午开例会,吴悦没看我。轮到她汇报时,她说那套柜子的返工已经协调好,是售后迟迟不肯确认,才让客户等了这么久。
几个业务员同时朝我这边看。
我把记录翻到对应日期,说明材料是何时补齐的。老板摆摆手,让我们会后再说,别在例会上争责任。
散会后,吴悦抱着电脑从我身边经过,小声说了一句。
“谁在家里受了气,别冲同事撒。”
我转身问她什么意思。她已经走到门口,只回头笑了笑,说自己随口一讲,让我别多想。
晚上,张建成又催我处理这件事。
他让我约吴悦当面说清楚,别老拿表格和流程压着人。我问他为什么这么上心,他低头刷着手机,只说不想听我每天回家抱怨。
“房子的手续呢?”
“还在办。”
“买方是谁?”
他抬眼看我,神色里全是不耐烦。
“签字时你都同意了,现在查这些干什么?”
饭菜在桌上凉透,炖豆腐表面结了一层薄油。我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冲了许久,手背还是沾着葱花味。
那晚我没睡好。单位里,吴悦认定我故意针对她。家里,丈夫嫌我多问,儿子谈婚房也说不出一个准数。
第二天出门前,张建成站在衣柜边,让我换掉黑色高领衫,说颜色太沉。他挑出一件浅杏色针织衫,放到床沿。
我没有换。
他看了一眼,拿起车钥匙走了。防盗门合上后,墙上的挂钟刚好响了八下。我坐在床边,第一次没有追出去给他送围巾。
03
第二天上午,吴悦把补齐的确认单送到我桌上。客户签名处仍是空的,只有一段手机聊天记录,连色号都没写全。
我让她重新联系客户。她抱着胳膊站在桌边,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她赶走,才肯给这张单放行。
“把手续补全,谁也赶不了你。”
“你少装公事公办。”
她声音不大,周围几张桌子却都静了。有人起身去茶水间,有人低头翻文件,没有一个人看我们。
我压住火气,把缺少的内容逐项指出。她听到一半,忽然笑了,说难怪张建成不愿意回家面对我。
我抬起头,问她从哪儿听来的。
“县城能有多大。你天天管这个管那个,家里人不嫌烦才怪。”
我让她收回去。
她把单子塞进文件夹,转身时又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丈夫连衣服都看不顺眼,也该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那件浅杏色针织衫正穿在我身上。
早上出门前,我到底还是换了。张建成只扫了一眼,没有像从前那样说好不好看,拿着公文包便走了。
吴悦的话扎在这点小事上,拔不出来。我追到会议室门口,再问她一遍,到底是谁跟她说的。
她转过身,眼里带着一股赢了似的亮光。
“你丈夫都嫌弃你,还怪别人说?”
第一巴掌落下去,她的脸偏向一边。掌心又热又麻,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却像隔着一道厚门。
她骂了一句,伸手来推我。我抬手又扇过去,一下,两下,直到第五下,她后退时撞上桌角,耳朵擦出血来。
这回有人抱住了我。
吴悦坐在地上,头发散着,半边脸很快肿起来。她捂住耳朵哭,地砖上躺着那只银色耳环。
我站在原地喘气,眼前全是碎白光。等那股劲退下去,才看见几名同事都在看我,目光里没有同情。
孙岚赶到时,吴悦已经去了医院。
她没跟我吵,只问清经过,当着老板的面报了警。她说动手就是动手,该怎么处理,由办案人员依法决定。
我被带去做笔录,五次掌掴都照实说了。办案人员反复提醒我核对,我在每一页末尾签下林秀禾三个字。
鉴定结果出来,吴悦的伤达到轻伤标准。我听到这几个字,胃里猛地抽了一下,早上吃的半碗稀饭全吐进了纸篓。
刑事拘留手续依法办下来。我交出鞋带和随身物品时,还想着张建成会不会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一天,他没有出现。
第二天,我提出想联系家里。得到的答复是相关事项按程序办理,我只能继续等。夜里有人翻身,床板一响,我便往门口看。
第三天上午,工作人员通知我,有人愿意依法提供保证,协助申请取保候审。
签字的女人叫顾明珠,四十九岁,只比我大一岁。她穿着深色大衣,头发别在耳后,站在走廊灯下时,我一时没挪开眼。
她的眉眼和我很像。不是姐妹那种亲近,倒像隔着多年,看见另一种活法里的自己。
我问她认识我吗。
“今天算认识。”
“那为什么帮我?”
她停了一下,说她和张建成有房屋交易,别的等我回去后再谈。
我承认动手,也清楚取保候审不等于案子结束。后续传唤、赔偿和处理,我都得配合。
办完手续,我拿回自己的鞋带。蹲下去系时,手抖得穿不进孔里。顾明珠站在旁边,没有催。
走出门口,我先给张建成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直接被按掉。
顾明珠的司机替我拉开车门。我站在台阶上闻到一股湿土味,才发现外面下过雨。
她没有陪我上车,只递来一张名片。
“先回家。房子的事,我们还会见面。”
车门关上,我从后窗看她。那张和我相近的脸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口灰白的墙挡住了。
04
回到家时,门锁没有坏,钥匙也能正常转动。
玄关少了张建成常穿的两双皮鞋。衣帽钩空着,地上留下一圈浅灰,像刚擦走什么东西。
我先去卧室。衣柜右边空了一半,他的衬衫、西装和冬天穿的羽绒服都不见了。抽屉里那块结婚十周年买的金表,也没了。
床头柜上只剩半盒胃药。
我坐在床沿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接着打,仍然没人接。第三次响到一半,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我们先分开生活,你冷静一下。”
我回他,问分开是什么意思,也问他为什么不去接我。他没有回答,只让我别再打电话,说过几天会谈。
我拉开书房抽屉。锁还在,抽屉却已经空了,进货单、银行凭据和售房材料全被拿走,只剩几枚生锈的订书钉。
家里的银行卡放在饼干盒夹层。我拿去查,约定接收售房款的账户没有进账,另一笔定期存款却在几天前转出。
金额不算小,是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
我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后面有人催,我才把凭条收进包里,沿着折痕来回压了几遍。
下午,我去了城南的养老房。
门口贴着新换锁芯的广告,屋里没人。阳台上原先那两盆吊兰还在,叶尖已经干黄,水桶和拖把也摆在旧位置。
我联系中介,对方起初不肯多说。听见我是产权共有人,又核对过身份,他才告诉我,交易已经办结。
买方是顾明珠。
我赶到不动产登记窗口申请查询。工作人员调出信息,告诉我房屋已经完成转移登记,手续使用了我此前签过的授权材料。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后背一阵阵发凉。
张建成说过,房子还在挂牌,买家正在筹钱。他还说卖掉后就去看电梯房,可我跑了两家中介,也没查到他近期委托购买房屋的记录。
他说的新养老房,根本没有着落。
至于旧房实际收了多少钱,我手里没有合同副本。能够确认的只有一件事,那笔钱没有进入我们约好的家庭账户。
我从大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车冒着白气,我一天没吃东西,闻见甜味却直犯恶心。
顾明珠的名片还在包里。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她接了。
“房子为什么在你名下?”
“手续是张建成办的。”
“钱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你先问他。”
我又问她何时收房。她说不急,让我先处理眼前的事,住处暂时不会有人来动。
她越平静,我心里越没底。可她不肯再多讲,只说需要核对材料,之后会约我见面。
第五天下午,孙岚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已经回家,又说她带张建成去了看守所。两个人提交了会见申请,没有得到安排,接待民警查过登记,才说我前天已经离所。
她把那句原话重新说给我听。
听到顾家千金几个字时,张建成脸色不对,追问了两遍。孙岚觉得奇怪,这才来问我和顾明珠是什么关系。
“我也想知道。”
孙岚沉默片刻,又说吴悦还在治疗,后面的赔偿和责任不能拖。我说我会面对,等情绪稳下来,就主动联系。
电话挂断后,屋里暗得看不清家具。
我没有开灯,沿墙摸进卧室。过去三天,我一直盼张建成回来解释。现在我才看清,他不是忙,也不是来不及。
他搬走衣物,转走存款,办完房屋手续,再留下一句分开生活。每一步都比我那五巴掌稳。
我打开空掉的衣柜,在最下层摸到一个硬角。那是只旧木相框,正面朝下卡在柜板缝里,上面落着薄薄一层灰。
张建成带走了金表和材料,却把它留下了。
05
我把旧相框放到床头,没有马上翻看。
当晚,我给张建成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让他次日上午回来,把售房合同、收款凭据和家庭账户流水带齐。
消息显示已读,始终没有回复。
我不再问他什么时候接我,也不再问那句分开生活算不算数。凌晨五点,楼下早餐铺开始剁馅,菜刀落在案板上,一声紧一声。
天亮后,我拿出纸和笔,把能记起的财产一项项写下。城南房、定期存款、两辆车、他的门店投入,还有我转进家庭账户的历年奖金。
写到第三页,笔芯断了。
我找出旧手机,翻看银行短信和转账记录。过去我嫌数字琐碎,常把验证码念给张建成,办完便删。如今剩下的记录断断续续,拼不成一笔整账。
我去打印自己的工资流水,又复印了购房时的首付款收据和还贷记录。娘家给的八万元没有转账凭证,只在母亲留下的账本里记了一行。
回家时,走廊正在换声控灯。
工人让我等一等。我站在暗处,看着自家门上的划痕,忽然想起二十四年前第一次进门,张建成把红纸喜字贴歪了,我笑了他一晚上。
当年的房子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冬天窗缝漏风,他半夜起来塞报纸,还说以后一定给我换大房子。
后来真换了。
可房本、存折、保险单,全是他收着。我以为两口子分得太清伤感情,连密码也从没改过。
现在抽屉空了,我连自己家卖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下午,单位通知我暂停到岗,等案件有进一步结果。我答应下来,又给吴悦发消息,表示愿意就伤害和赔偿当面协商。
吴悦没有回,孙岚只说等身体稳定再谈。
我坐在餐桌边,剥开一个冷馒头。冰箱里只剩半袋咸菜,张建成爱吃的酱牛肉也被拿走了,连装肉的玻璃盒都没留下。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
张远问我身体怎么样,又说门店忙,晚上可能过不来。我问他父亲住在哪里,他停了几秒,说自己也说不准。
“妈,你先别急。”
“你见过他吗?”
“前两天匆匆见了一面。”
我问他有没有听说房子的事。他说正在上班,机器声音太大,晚些时候再讲,随后便挂断了。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低鸣。
我吃完半个馒头,把剩下的包好。过去遇到难事,我总先想家里人吃没吃、冷不冷,轮到自己,反倒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傍晚,我开始整理卧室。
张建成搬得很干净,衣柜里只剩几只空衣架。我把它们取下来,碰到一起,叮叮当当,像谁在里面敲门。
柜底那只旧相框被我拿出来擦净。
里面是我们的结婚照。我穿红色套装,头发盘得很低,耳边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张建成站在我身后,手搭着椅背,没有碰到我的肩。
那套衣服是他选的。
拍照前,他带我连换了三次发型。化妆师说第一种更显年轻,他却坚持让我露出右耳,还专门买来那对珍珠耳钉。
这些细节过去只是婚前的小讲究,此刻一个个从旧日子里浮出来,挤在相框窄窄的边沿。
我想取出相纸,看看背面有没有拍摄日期。木框用得太久,卡扣已经生锈,我拿小刀撬了几下,背板才松开。
相纸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
字迹细长,末尾总往上挑。我看了二十四年,不可能认错,是张建成的字。
顾小姐喜欢这张脸。
下面没有日期,也没有别的话。我把那八个字来回看了几遍,先想到的竟是,会不会还有另一个顾小姐。
背板比相纸厚,中间有一层起翘。我沿着缝隙摸过去,抽出一张颜色已经泛黄的旧照。
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浅色上衣,头发盘得很低。右耳是一颗珍珠,耳边还有一颗小痣。
我走到镜子前,把头发别到耳后。
镜中那颗痣的位置,与她几乎一样。我的痣是真的,她那颗不知是光影,还是原本就长在那里。
照片背面写着顾明珠,二十三岁。
她如今四十九岁,只比我大一岁。算起来,这张旧照就在我结婚前后。那时张建成已经认识她,也保存着她的东西。
我重新看自己的婚照。一样的发型,一样的耳饰,一样露出的右耳。结婚后的这些年,他让我剪短、留长、换颜色,每一次都有个听起来合适的理由。
利索些,精神些,显得体面些。
我一直以为那是丈夫对妻子的挑剔。直到这一刻才看见,那些衣服和发型后面,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顾明珠发来消息,约我次日上午九点去城南房子交接。她说材料可以当面核对,其他问题也在那里谈。
我攥着相框,木边硌进掌心。
结婚照背面,是丈夫的字:顾小姐喜欢这张脸。夹层里还有顾明珠年轻时的照片,连耳边那颗痣都像我。
他娶的是我,还是照片上的她?
这个替我担保,又接走养老房的女人,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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