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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成把一袋青菜搁在灶台上,像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妈下周搬过来,住周航那间屋。”

我正刮鱼鳞,刀背擦过鱼肚,带起一股腥水。周航在客厅写作业,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声音压得很低。

“搬多久?”

“先长住。她腰不好,血压也高,隔些日子还得去复诊。建业店里忙,顾不上。”

婆婆陈桂芳五十六岁起就在小儿子的日用品店帮忙。守铺、进货、做饭,一干就是十年。如今六十六岁,腿脚慢了,身上的毛病也多了。

这些情况我知道。可我没想到,周建成连床铺怎么挪都想好了。

他说周航可以睡客厅的小折叠床,我早班尽量少排。婆婆早上要吃药,午饭不能凑合,去医院也得有人陪着。

我关掉水龙头,问他哪天能请假。

他低头择菜,半天才说:“厂里最近检修,我不好开口。”

“晚上呢?”

“夜里我当然在家。不过妈跟你都是女人,有些事你方便。”

油烟机嗡嗡响着,鱼鳞粘在我的袖口。我忽然想起十年前,周航刚出生,我伤口疼得下不了床。陈桂芳只来过半天,炖锅里留下一碗汤,便赶去给小儿子照看刚开的店。

那个月,我扶着墙热饭,孩子在床上哭。周建成白天上班,晚上嫌孩子闹,抱着被子睡客厅。

我把鱼放进盆里,低低笑了一声。

他抬眼看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擦净手上的水,望着他。

“谁请来的谁伺候。”

01

周建成以为我说的是气话。

吃晚饭时,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提起他妈这些年不容易。日用品店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落锁,陈桂芳一天到晚守着,连过年也只歇两三天。

周航咬着筷子看我们。我没接话,只让孩子快吃,吃完检查数学题。

等周航回屋,周建成才压低声音。

“妈又不是外人,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收着桌上的空碗,鱼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白油。

“你答应她来住的时候,问过我吗?”

“自家人,还用专门开会?”

他顺手摸出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短视频。那副样子很熟,仿佛只要他不再往下说,事情就算商量完了。

十年前也是这样。

那年我三十岁,怀孕后期腿肿得厉害。周建业二十八岁,在县城汽车站后街盘下一间铺面,卖洗衣液、纸巾、脸盆和拖把。

店开张那阵,正赶上我临产。

陈桂芳每天一早骑电动车过去,帮着摆货、记账,还在店后面支了个小煤气灶。她说小儿子头一回做买卖,没人看着不行。

我住院前问过她,能不能在我出院后搭把手。她把装鸡蛋的布兜放在床边,语气很为难。

“建业雇人要花钱。你们年轻,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熬一熬,是孩子两小时醒一次,是奶水堵得胸口发硬,是我一手扶腰,一手把湿透的床单塞进洗衣机。

周建成不是完全不管。他会买菜,会倒垃圾,也会在我发烧时端来退烧药。可只要厂里来了电话,他便套上衣服走了。家里的零碎事,自然落回我手里。

陈桂芳偶尔过来看孙子,坐不了半小时,便惦记店里有没有人送货。临走总说,等生意稳了,她就能闲下来。

一年又一年,店门口的遮阳棚换了三次,她始终没闲下来。

这些年,我们住的一直是现在这套婚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方米,楼龄不短,厨房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

这处婚房是周建成婚前买的,产权登记在他名下。结婚时,他父母说已经备好住处,我家便没再提加名的事。

婚后他提出集中管钱。他的工资、奖金,还有我每月转过去的一部分收入,都放在他常用的账户里。

他说维修工有时能拿项目奖,放在一起攒得快。我在商场做结算,工资固定,便留下买菜、水电、孩子衣物和补课用的钱,其余按月转给他。

家里的日常开销看着不起眼,凑到一起却不少。今天交物业费,明天换热水器,周航一感冒,药费和检查费又是几百。

遇上婚丧人情,也是我先从手边的钱里出。月底紧了,周建成会转一两千过来,嘴上说着省点花,却从不问那几袋米、几桶油是什么价。

我一直以为,存款不多只是普通人家的常态。一个孩子,两边老人,再加上这些年物价往上涨,钱落进日子里,本来就听不见响。

可照护老人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我把洗好的碗扣进沥水篮,问他:“你妈常吃哪些药?”

周建成划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降压的,还有腰疼的。”

“药名呢?”

“到时候问她。”

“复诊多久一次?”

他皱起眉:“你怎么像审人一样?”

厨房顶灯有些接触不良,闪了两下。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药名,只问陈桂芳睡哪张床,衣柜怎么腾,谁接送周航。

他说先让老人住进来,别的慢慢安排。

“我早班六点半出门,晚班十点到家。怎么慢慢安排?”

“你跟主管说说,少上几个晚班。”

我把抹布洗净,拧了两遍,搭在水池边。

“少上班就少拿钱。少的那部分,从哪儿补?”

周建成把手机扣在桌上,脸色沉了些。

“夫妻过日子,非得算这么细?”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收废品,喇叭声从楼下绕过去。我坐到他对面,把声音放平。

“你要接老人,我不拦。先把谁做饭、谁陪诊、谁夜里起床说清楚。”

“妈现在还能自己走,又不是卧床。”

“能走,不等于不用人管。”

他搓了搓下巴,像是终于听见了麻烦。可没过多久,他又说,陈桂芳养大两个儿子,如今来住一阵,没必要弄得像排工表。

我看着桌角那块烫坏的漆,没有跟他吵。

“那你先把自己的时间排出来。”

他站起身,拿杯子去接水,背对着我说:“先接来再说,总不能把妈晾着。”

水流冲在杯底,溅湿了他的手。他甩了两下,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一句具体安排,他还是没说。

02

第二天上班,我从收银系统里导出结算单,脑子里却总浮着周建成那句先接来再说。

商场月底盘账,顾客退换货多,我坐到中午才喝上一口温水。休息时,我拿出一张废票据,在背面列了几行字。

早饭和吃药,午饭,晚饭,洗衣洗澡,复诊接送,夜里不舒服时由谁起床。再往下,是药费、检查费、交通费和临时陪护费。

写完一看,纸面挤得满满当当。

晚上回家,我把票据压在餐桌上。周建成扫了一眼,笑得有些勉强。

“妈还没来,你先弄得这么复杂。”

“越早说清楚,越省得以后吵。”

我让他坐下,拿了支笔给他。周一到周五,他白天在厂里,我按商场班次轮换。周末他偶尔加班,我的班也不固定。

周航放学后能自己回家,可他才十岁,不能叫他盯着老人吃药,也不能让他陪奶奶去医院。

“建业离店近,让他每周抽两天。”

周建成摇头:“他那铺里就两个人,走不开。”

“那你呢?”

“我厂里请假要扣钱。”

“我的班就能随便丢?”

他把笔放下,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

“你跟领导熟,调班方便些。”

我盯着纸上空着的格子。原来他说的慢慢安排,就是等我把自己的时间一块块挪出去。

我没有把票据揉掉,只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数。请人每天来两小时,做一顿饭,陪着下楼活动。若赶上复诊,再单独算半天。

具体价钱我还没问,先按县城常见的钟点费用估了一遍。

周建成看完,眉头越拧越紧。

“哪用得着花这个钱?自己家有人。”

“谁有空,名字写上。”

他没动笔。

过了一会儿,他给陈桂芳打电话,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有电视声,还有塑料袋摩擦的沙沙响。

陈桂芳先问周航吃没吃饭,又说自己东西不多,两床被褥,一个旧木箱,用面包车一趟就能拉来。

我问她最近看过几次医生。

“这个月去了两趟。腰上老毛病,血压有时候也高,医生叫我别久站。”

“平时吃什么药?”

她报了两个药名,说还有一种小白片,瓶子找不到了,只记得一天吃一次。

我把药名记下,又问下次复诊是哪天。

陈桂芳停了停,说大概半个月后。以前都是自己坐公交,最近腿发软,站久了吃不消。

周建成立刻接话:“到时候让许岚陪你。”

我把笔盖扣上。

“那天我什么班,还没排出来。”

“提前调一下不就行了?”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陈桂芳清了清嗓子,说儿媳妇在商场坐办公室,请半天假应当不难。

我做结算不是坐着等下班。盘点出了差错,少一分钱也要对到闭店。可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周家人总觉得商场里有暖气、有椅子,便算清闲。

我问陈桂芳,每月养老金有多少,药费大概多少。

她语气立刻淡了。

“问这个干什么?”

“同住以后有开销,先核一下。”

“我那点养老金,买药吃饭也剩不下什么。请人就别想了,白花钱。”

周建成朝我摆手,示意我别再问。我没有停,又问她医保报销以后,每月自费多少,店里是否还给生活费。

陈桂芳说记不清,钱到了手里总有用处。水电、买菜、亲戚来往,哪一样不要花。

“妈都说没余钱了,你还盘问什么?”

周建成伸手关掉免提,把手机拿到阳台上继续说。他压着嗓子哄了好一阵,推拉门隔着,我只听见零碎的几句。

等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妈让你问得心里难受。”

“我问的是实际开销。”

“老人来住,吃药能花多少?”

我把列好的项目推过去。

“你和建业都没算过,是不是?”

他没回答,只说周建业这些年生意也难做,铺租、进货、人工,样样都要钱。陈桂芳有养老金,用不着两个儿子每月固定给。

这话听着省事,可老人究竟有多少收入,每月缺多少,谁都说不清。兄弟俩只知道她要来住,便认定一日三餐和看病总会有人管。

我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家里的银行卡袋,又放回原处。里面大多是过期的缴费单和几张不用的卡,常用账户一直在周建成手上。

“既然要添长期开销,把家里的收支一起理一遍。”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

“好端端的,查这个干什么?”

“看我们每月能拿出多少,请不请得起人。”

“没多少存款,都是日常花掉了。”

“那就把明细拿出来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了大半杯。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不信我?”

“我只想看清楚。”

周航从卧室探出头,问我们是不是在吵架。我让他回去收拾书包,明天别忘了带跳绳。

孩子关门后,周建成把声音放低,说账户流水太多,手机上翻起来麻烦。他还说厂里最近忙,没空坐下来一笔笔对。

“什么时候有空?”

“过阵子吧。”

“妈不是下周就来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拿起那张清单折了两下,塞到茶几下面。

“先把人接来,钱以后再说。”

我弯腰抽出清单,重新铺平。折痕正好压在费用那一栏上,纸边沾了一小块茶水,慢慢洇开。

“人来之前,我要看收支明细。”

这次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再说我算得细。他坐在沙发边,拇指一遍遍划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03

周建业第三天晚上来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两袋软面包。鞋还没换好,他便问母亲哪天搬来,像这事已经过了全家的同意。

陈桂芳也跟着进门。她扶着腰,走几步便停一下,嘴里说自己没那么娇气,真住过来,能做饭就自己做。

我把前两天列的清单摆上桌,请他们各自写出能来的时段。

周建业看了不到半分钟,便把纸推远。

“嫂子,我那店一天不能离人。送货的来了,没人点数,少一箱都不知道。”

“一个月抽两天也不行?”

“星期六、星期天生意最好。平时还得进货,真排不开。”

他掰着手指说房租、电费、人工,又说网上生意挤得厉害,日用品利润薄。关一天门,不只是少一天收入,熟客还会去别家。

陈桂芳马上帮腔,说小儿子的店刚稳住,不能因为她把生意耽误了。

“那建成怎么排?”我问。

周建成坐在沙发另一头,正低头剥橘子。听见名字,他抬起脸,说厂里最近缺维修工,白天肯定走不开,晚上可以搭把手。

我拿笔记下晚上两个字,又问夜里陪着去急诊算谁的。

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没说话。

周建业笑着打圆场:“哥出住处,嫂子多费点心。我和哥平时多买些菜,不也一样吗?”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一句哥出住处,嫂子出力,分得又顺又快。至于我愿不愿意,他们谁也没问。

“我白天也上班。”

“商场的工作好调。”陈桂芳靠着椅背,揉了揉膝盖,“实在忙不过来,辞了也行。建成挣得不少,你在家照看老人孩子,日子照样过。”

窗外卖烤红薯的车刚经过,甜焦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我看向周建成,他把橘子皮一块块叠好,始终没反驳。

“你也觉得我该辞工?”

他抬头时,神情有些不耐烦。

“妈只是随口一说。真住下来,再看情况。”

“我的工作,不拿来随口说。”

陈桂芳脸沉了,手也从膝盖上放下来。她说自己帮小儿子守店十年,落下一身毛病,如今不过想在大儿子家住些日子,没料到还要先过儿媳妇这一关。

我把清单转向她。

“不是过我的关。吃药、复诊、夜里照看,总得有人做。”

“你是家里女人,这些还用写?”

“要写。谁做,写谁的名字。”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看向两个儿子。周建业摸出烟盒,想起这是屋里,又塞回口袋。周建成低头收拾橘子皮,茶几上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

陈桂芳等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说请人太贵,养老金还得留着看病。她年纪大了,手里没点钱,夜里睡不着。

“可以先请半个月。”我说,“你们兄弟再慢慢排班。”

周建业立刻皱眉。

“请半个月也不少钱。再说外人哪有自家人用心?”

“那你先接妈去店附近住半个月。”

他脸上的笑没了。

“后面库房全是货,哪能住人?”

“可以租个单间。”

“嫂子,你这是故意给我出难题。”

我没理他的语气,只看周建成。两兄弟都说忙,都怕花钱,却已经把我每天该做什么安排得明明白白。

周航在屋里背课文,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一句高一句低。陈桂芳忽然叹气,说自己还不如回老住处,哪天倒在屋里,也省得给儿女添麻烦。

周建成立刻坐直了。

“妈,你别说这种话。”

他转头瞪我,像是这句话也是我逼出来的。

我把清单叠好,放进抽屉。

“搬来之前,你们先安排临时照护。谁去买药,谁陪复诊,费用怎么出,定好再说。”

周建业起身去穿鞋,说店里还有一批货没整理。临出门前,他让哥哥多劝劝我,别把一家人的事弄得像雇工。

陈桂芳也跟着走了。周建成送她下楼,半个多小时才回来。

门一关,他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碗。

“你今晚让妈多难堪,知道吗?”

我隔着客厅望着那张空白的排班表。

那上面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却早就给我留好了位置。

04

周建成一夜没怎么理我。

第二天早上,他煮了三碗面,给周航卧了鸡蛋。轮到我那碗,锅里只剩断掉的面条和几片菜叶。

我照常吃完,把碗洗了。出门前,他站在鞋柜边叫住我。

“赡养老人是家里的责任,你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我系好鞋带,抬头看他。

“那你把时间和钱列出来。”

“又是钱。除了钱,你眼里还有什么?”

他说我记着十年前那点旧账,故意拿陈桂芳出气。老人身体不好,做儿女的先接来照顾,本来就是人情常理。

我问他,既然是儿女的事,为什么最后落到我辞工。

他答不上来,声音却更高了些。卧室门响了一声,周航背着书包出来,站在走廊里不敢动。

我没再争,把孩子送到楼下,看着他进校门才去上班。

当天午休,我去了商场旁边的银行。柜台只能打印一定年限的记录,更早的要申请。我填完单子,又在手机里翻自己保存的电子回单。

我有记账的习惯。工资到账后转给周建成,回单大多存在旧邮箱里。换过两次手机,有些记录缺了,留下来的仍有厚厚一叠。

每月三千、四千,年底多一些。奖金到账时,我常一次转过去大半。备注写得很简单,有时是存款,有时只有家用两个字。

晚上周航睡后,我拿计算器加了两个多小时。

只算能查到的转账,数目就比我预想的大。再加上周建成自己的收入,这些年即便扣去水电、孩子费用和人情往来,也不该只剩他嘴里那点存款。

我重新核对了一遍,把数额较大的几笔用红笔圈出来。计算器按键发出轻响,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

周建成洗完澡,看见满桌回单,脸色变了。

“你还真查上了?”

“现有存款多少?”

“几万块吧。”

“几万?”

“具体记不住。有些在卡里,有些买了定期。”

“定期单呢?”

他抓起毛巾擦头发,说存在手机银行里,密码忘了,过两天去柜台重置。

我把统计表推到他面前。

“我能找到的转账已经这么多。你的工资比我高,钱都去了哪儿?”

“吃喝不要钱?孩子上学不要钱?”

“这些年日常开销大半从我手里出。”

他坐下来,翻了几张回单,很快又推开。说账不能这么算,今天花五十,明天花一百,十年积起来,谁说得清。

我拿出自己记过的家庭开支本。里面不是每天都有,但物业、家电、补课费这些大项基本齐全。

“那就一笔笔核。”

周建成的下颌绷紧了。他问我是不是早就在防着他,还说夫妻活到要查流水的地步,往后日子也没意思。

这话落下来,我心里先是一沉。过去我怕听这种话,总觉得追问太细,会伤两个人的情分。可桌上的回单一张压一张,全是从我账户里出去的钱。

我没有藏工资,也没问过他每月留多少。轮到我想看明细,他却把对账说成伤感情。

“明细拿出来,能对上,我向你道歉。”

“我没空陪你胡闹。”

他起身回卧室,把门关得很重。桌边的水杯震了一下,杯口晃出两滴水,落在一张五年前的回单上。

我抽纸按住水迹,没有去敲门。

第二天,他照旧拖着。说银行卡在厂里更衣柜,又说旧资料搬家时弄乱了,得慢慢找。

我下班后直接问他常用账户的余额。他拿手机晃了一下,只给我看总数,不肯点开收支页。屏幕很快暗下去,那串数比我算出的结余少得太多。

“差额怎么来的?”

“我说了,都是这些年花掉的。”

“花在哪里?”

“记不清。”

他的每个回答都留着口子。我忽然发现,不是我算错了,也不是我不懂过日子。看不清的原因很简单,有人一直不让我看。

陈桂芳第二天又打来电话,问床铺收拾好了没有。周建成当着我的面说快了,周末就接她。

挂断后,我把她常吃的药名和临时陪护电话放在桌上。

“先对账,再谈同住。”

他火气一下上来,说老人行李已经收好,我不能临到跟前变卦。

“不是我变卦。你从没跟我商量好。”

“你非要逼一家人翻脸?”

我把回单按年份分成几摞。

“账清楚了,谁也不用翻脸。”

那晚他在客厅坐到快十二点。临睡前,他终于说旧合同、存单和银行材料都在厂里的铁皮柜里,明天下班取回来。

我点了点头,把桌面空出来。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我片刻,嘴唇抿得很紧,像还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关了灯,没有说。

05

第二天下午,周建成发消息,说资料已经拿到,让我下班早点回家。

我到家时,他正在擦周航屋里的书桌。几摞课外书搬到了客厅,折叠床靠在墙边,床单也铺好了。

“妈明早过来。”他说。

我放下包,看了一眼那张窄床。

“谁照护?”

“我请三天假。往后复诊也由我陪,真忙不过来,再请钟点工。”

他把话说得很快,像背过几遍。费用由他和周建业商量,陈桂芳的养老金先用在药费和吃饭上,不够的部分兄弟俩再出。

我问夜里怎么办。

“我睡客厅。她有事叫我。”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给出完整安排。我把清单拿出来,他逐项写了名字。周建业每周送两次菜,月底分一部分费用,具体数目还要再谈。

表面上,该填的格子终于填了。

我没有因为这几句话松口,只说安排可以试行,账仍要对清。周建成垂着眼,把最后一栏写完,笔尖停在纸上好一会儿。

“资料在柜子下面。”

电视柜下层塞着一个灰色帆布袋。拉链锈了,拉开时发出干涩的响声。里面有存折、保险单、几份过期理财凭证,还有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旧合同。

周航放学回来,见客厅堆满纸,问我们在找什么。我说在理家里的旧账,让他先去写作业。

晚饭是周建成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放咸了,周航喝了两杯水。他一声不吭,又去厨房切了盘黄瓜。

饭后,他主动洗碗。我坐在桌边,先核对近几年的账户流水。

工资入账能对上,我转给他的款也能找到。物业、水电、保险和大额家电支出,各自有记录。可每隔一段时间,账户里就会固定划走一笔钱,数额不算小,持续了好几年。

收款摘要只有贷款还款几个字。

我指给他看。

“这是什么贷款?”

周建成背对着我冲洗碗筷,水声开得很大。

“以前借过一笔,已经清了。”

“借来做什么?”

“很多年前的事,我记不细。”

一个人能记得母亲明早几点搬来,却记不清连续还了多年的钱。我关掉他放在桌上的计算器,开始翻牛皮纸袋。

最上面是购房资料。名字只有周建成,时间在我们结婚前,这些我早就知道。下面夹着几张银行结清凭证,再往下,是一份边角已经发软的合同。

封面印着抵押借款几个字。

我翻到借款人一栏,周建成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抵押物地址,就是我们住了十年的婚房。借款金额四十万元,期限五年。

我胸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呼吸慢了半拍。再看日期,手里的纸忽然变得硌人。

那天,是我出月子的第三天。

我记得那天的雨。周航刚睡着,我抱着一盆换下来的衣服去卫生间。伤口还疼,腰也直不起来。周建成中午回来一趟,说厂里设备出了故障,拿了证件便走。

原来他那天拿走证件,不只为了上班。

我把合同平放在桌上,继续找同一时期的流水。旧回单上的字有些褪色,金额却看得清。四十万元到账不久,分两次转进陈桂芳的账户。

几天后,同样数目的钱,又从陈桂芳那里转去了周建业开店时使用的账户。

后面五年的还款记录,一笔接一笔。还款日大多挨着周建成发工资的日子,有几个月钱不够,账户里还有我转给他的工资。

厨房的水终于停了。

周建成拿着湿漉漉的手出来,看见摊开的合同,脚步顿在餐桌旁。

“你解释。”

他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

“当时建业开店缺钱,妈着急。我想着婚房本来就是我的,先周转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肯定不同意。”

他答得太快。不是怕我担心,也不是来不及商量,只是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干脆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航在屋里读英语,遇到不会的单词,反复念了三遍。那稚嫩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看着合同上的日期,想起自己抱着孩子热剩饭的那个下午。

周建成低声说,贷款已经还完,不会影响现在居住。弟弟当年刚起步,若没有那笔钱,店开不起来。都是一家人,谁过得好,大家以后都有照应。

我翻到最后一张结清凭证,没有接他那句一家人。

周航睡下以后,我把五年的还款记录按顺序排好。台灯照着纸面,陈旧的油墨味混着厨房里没散尽的洗洁精味。

每一笔还款都不只来自他的工资。我们的婚内收入混在同一个账户里,慢慢填进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缺口。

周建成坐在我对面,几次想收起材料,都被我按住。

“明早妈就搬来,照护我也答应自己做。能不能先把这事放一放?”

我抬起头。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觉得只要老人顺利住进来,旧账便能往后压。

“陈桂芳知道钱从哪里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说母亲当时帮忙转过账。

“她知道婚房做了抵押吗?”

他抹了一把脸,视线落到别处。

我已经不用再等答案。

抵押合同上的日期,是我出月子的第三天。四十万元,先到婆婆账户,再进小叔子的店。

我把流水推到丈夫面前。

“这十年,我们到底替谁还钱?”

他伸手按住纸。

“明早妈就搬来,能不能先别问?”

我拨通小叔子的电话。房子曾被押出去,我却最后一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