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我五十六岁,拎着一只旧皮箱住进弟弟家。客房不大,床尾顶着衣柜,窗外正对楼下卖豆腐的小铺。
晚上十点多,弟弟一家都睡了。我摸黑下床,把门后的插销推到底,又拧了两遍门锁。咔哒一声,很轻,我心里才稍微踏实。
床单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躺下后,我却想起十年前娘家旧屋里的两张小床。
那年我四十六岁。弟媳周敏三十岁,刚生下陈悦。妹妹陈桂兰三十四岁,也在同一个月生下赵晨。
母亲王秀珍把两罐奶粉和一盒阿胶摆在桌上,让我先送去桂兰那边。
她说桂兰生的是男孩,身子更要养好。周敏年轻,奶水也够,不差这点东西。
我听了,觉得再顺当不过。走进周敏房里时,她正低头给孩子掖被角,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
她问我,给孩子买的小衣服是不是忘了拿。
我把空着的手往身后一背,反倒沉下脸,说她生个女儿还讲究这么多,也不看看建军挣钱多辛苦。
周敏没回嘴,只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些。
那时候我说得理直气壮。如今陈悦和赵晨都十岁了,我睡在她家的床上,连翻身都怕木板响。
夜里有人去卫生间,拖鞋擦过客厅地砖。我立刻坐起身,听见水管响了半分钟,才慢慢躺回去。
手还搭在门锁上。
01
丈夫陆志成去世那年,陆鹏二十七岁。我守着县城西边那套老房子,靠退休金过日子,水电不多,楼下菜场收摊前还能买到便宜菜。
我原以为,往后的日子再窄,也有个落脚处。
陆鹏三十二岁这年,和人合伙做的小生意垮了。货压在库房里,房租、货款一笔接一笔。他先说缺三万周转,后来又说五万就能把窟窿补齐。
他每次来,都坐在亡父留下的木椅上,低着头抽烟。烟灰落到裤腿上,也不知道掸。
“妈,熬过这阵就好了。”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遍。起初拿存款,后来提前支取定期,手续费扣掉几百,我还嫌银行不通人情。
钱填进去,没有响声。他隔几天又来,说供货的人催得急,再拖下去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我把房子挂出去时,陈建军劝过我。他骑着电动车赶来,工作服上沾着机油,站在中介门口,嘴唇冻得发紫。
“姐,你再想两天。”
我说不用想。儿子遇上难处,当妈的不能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头转向玻璃门外。
老房子卖得不算好。顶楼,没电梯,厨房墙皮还返潮。办完手续,我在空屋里扫出半簸箕灰,钥匙交出去,手里剩下一点钱。
大头给陆鹏还了欠款,余下的我存着。那是我的药钱,也是以后租房的底子,数目不多,经不起再折腾。
他却总问我还剩多少。
有时说想重新找个铺面,有时说先把欠朋友的补上。我不肯说具体数,他便坐着不走,拿鞋尖蹭地砖。
“你防我干什么?”
我端着凉掉的茶,没敢看他。嘴上说不是防,是账还没算清,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卖房以后,我先去了母亲那里。娘家旧居只有两间卧室,母亲睡里屋,外间堆着缝纫机、旧棉被和几个纸箱。
住了四天,她夜里总咳。第二天又当着我的面挪纸箱,嘴里念叨屋子小,转个身都碰东西。
陈桂兰让我去她家住过一阵。她在超市上班,早晚倒班,赵晨要上学,丈夫赵立新也常在外面跑。客厅沙发白天坐人,晚上才铺开。
我睡了七晚,腰疼得直不起来。
桂兰给我热了个盐袋,搭在后腰上,小声说:“姐,你别多心,家里实在转不开。”
我说知道。第二天把被子叠好,连掉在沙发缝里的头发都一根根捡干净。
陈建军知道后,打电话让我先住他家。他说陈悦的书房旁边还有一间小屋,原来放杂物,收拾一下能睡人。
我问周敏愿不愿意。他停了一下,说两个人已经商量过,让我别在外头来回挪。
搬进去那天,周敏刚下班。她穿着灰色毛衣,头发在脑后扎得很低,先给我拿拖鞋,又把卫生间的毛巾位置指给我看。
她说早饭七点,晚饭谁先回来谁做。冰箱上层可以放我的药,洗衣机晚上九点以后尽量不用,怕影响陈悦睡觉。
说的全是日常安排,没有提十年前那顿骂。
我反而不自在。吃饭时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米饭只下去小半碗。
陈建军给我盛汤,说住自己家别拘束。周敏低头挑鱼刺,像没听见这句话。
夜里,陆鹏发来消息,问我安顿到哪儿了,又问卖房余下的钱有没有存定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只回了一句,已经睡了。
隔壁传来陈悦背课文的声音,一字一句,很稳。客厅里洗好的碗轻轻碰了一下,我起身关门,手在锁上停了好一会儿。
02
第二天早上,我被厨房里的切菜声吵醒。出去时,周敏已经煮好小米粥,陈悦坐在餐桌边,正往书包里装一个透明塑料盒。
盒里有两团湿棉花,压着几粒绿豆,旁边贴着小纸条,写了日期和水量。
我问她装这些做什么。她说学校有科学展示,要记录种子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
她说话时没抬头,检查完盒盖,又拿纸巾把外面的水擦净。桌角放着一张奖状,是校级科学展示奖,边缘压在词典下面。
我拿起来看了看,纸不厚,红章也小。
“得奖了怎么不挂墙上?”
陈悦抿了一口粥,说班里好几个人都有奖。她还要补一组数据,做完才能算结束。
周敏把煮鸡蛋放到她碗边,没有夸得满屋都听见,只问昨天记录的温度有没有漏。
陈悦翻开本子,果然少写了一格。她用铅笔补上,又照着冰箱上的时间表,默读当天要做的事。
七点二十出门,下午先写数学,再观察种子,晚上读半小时课外书。每一项后面都有个小方框,做完才打钩。
我看着那张表,觉得十岁的孩子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
“女孩子嘛,轻松点也好。”
话一出口,周敏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她没接我的话,只提醒陈悦带水杯。
陈悦背上书包,临出门又回来摸了摸塑料盒。那动作仔细,像怕碰坏什么值钱东西。
下午,赵晨跟着陈桂兰来了。桂兰上临时加班,把孩子放在这里两个小时。
赵晨一进门就喊饿,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拉链还开着。练习册从里面滑出来,压皱了两个角。
周敏给他盛了一碗面,又给陈悦留了一碗。荷包蛋一人一个,连青菜都分得差不多。
赵晨吃得快,汤溅在桌上。周敏递给他抹布,让他自己擦,没有皱眉,也没有拿他和陈悦比较。
吃完后,两个孩子坐在餐桌两边写作业。陈悦先列好顺序,从最难的应用题做起。赵晨写三行就转铅笔,橡皮掉到地上两次。
我捡起橡皮,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男孩开窍晚,现在坐不住也正常。”
周敏正在核对单位带回来的表格,听见后抬起眼睛。她没说我错,只把赵晨的练习册推回去,让他把漏掉的题补完。
“会不会跟男孩女孩没关系。”
她的声音平平的,手里还捏着计算器。我脸上一热,拿起桌边的毛衣继续拆线,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赵晨做错一道题,陈悦没有笑他。她把自己的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三排小方块,教他一格一格数。
讲完以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观察本,记下绿豆皮裂开的长度。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绕着小区转。陈悦低着头,尺子贴得很稳。赵晨也安静下来,重新算那道题。
我拆错了一截毛线,绕了半天也没理顺。
十年前,我抱赵晨时,总说这孩子额头宽,将来有出息。轮到陈悦,我只看一眼便递回周敏怀里,连鼻子像谁都没细瞧。
眼前这个女孩做完作业,把桌面擦净,又去阳台给绿豆换位置。夕阳照在透明盒上,嫩芽弯着腰,白里透着一点青。
我想夸她两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一句:“功课好也别太累。”
周敏把计算器收进包里,叫两个孩子洗手吃饭。她给赵晨夹了块排骨,也给陈悦夹了一块。
我低头择香菜,掐下来的老梗在手边堆了一小撮。刚才那句男孩开窍晚,还堵在我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没脸再说一遍。
03
住进弟弟家第三天,陆鹏一早打来电话。我怕吵醒陈悦,拿着手机躲进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很小。
他问我能不能先转两万,说有人堵着要货款,再拖一天,就得多算一天的钱。
我压低声音,说手里的钱存了定期,取出来不方便。其实根本没存,都在银行卡里,只是我不敢再动。
“妈,我又不是乱花。”
他那边有汽车喇叭声,嗓子发哑。我听得心软,手指已经点开银行页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过两天再说吧。”
中午,他又发来三条消息。第一条问我吃饭没有,第二条说自己一夜没睡,第三条只写了一个转账账号。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周敏下班回来,看见我连粥都没喝完,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事,儿子只是缺点日常周转。话刚说完,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屏幕亮着,那个账号格外显眼。
周敏洗过手,在我对面坐下。
“姐,你到底给过他多少钱?”
我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说记不清了。卖房款里有多少,存款里又拿了多少,东一笔西一笔,谁还天天记。
她从陈悦的书桌上拿来纸和笔,推到我手边,让我按时间列出来。哪怕只记得大概,也先写个数。
我心口一沉,觉得她是在算我还能住多久。吃她家的饭,占她家的屋,现在连我给儿子多少钱也要过问。
“我的钱,我心里有数。”
周敏看了我几秒,把纸收回去。
“钱是你的。可他天天催,你总得知道已经给了多少。”
她语气不重,我却听得脸上发热。商场上班三十多年,我替顾客算账从没错过,如今自己的钱去了哪里,竟说不出整账。
傍晚,陈建军带回来一袋苹果,又往我房里放了个小取暖器。他说夜里凉,电费不用我管,安心住着。
我摸着取暖器外壳,刚有点暖意,周敏那句已经给了多少,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晚饭后,母亲打来电话。她先问住得惯不惯,没等我说完,便问陆鹏最近是不是又缺钱。
我心里一紧,反问她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愁得饭都吃不下。”
母亲咳了两声,说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孩子落难,当妈的拉一把,往后他站稳了,我也有依靠。
这话我爱听。可低头看见放在墙角的旧皮箱,喉咙里又像卡着一小块馒头。
母亲还说,钱留在手里不会长,人要紧。陆鹏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帮,旁人更不会帮。
挂断后,周敏正在客厅核对账表。计算器按得很轻,一下接一下,数字清清楚楚。
我回房关门,把银行卡从衣服夹层里摸出来。卡面已经磨花,余额却不敢查,仿佛不看,钱就还和卖房那天一样多。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鹏问我,两万什么时候能到。
我没有回。把门锁拧上后,又推紧插销,直到金属卡进槽里,才坐回床沿。
04
第二天洗衣服,我挽起袖子拧毛巾。陈建军正好进卫生间拿工具,一眼看见我右臂上的青印。
那块淤青已经发黄,边缘还带着紫。前几天我一直穿长袖,连洗澡都避着人,没想到还是被他撞见。
他抓住我的手腕,问怎么弄的。我抽了两下没抽开,只好说搬家时碰了门框。
“门框能碰出五个印子?”
他脸沉下来,把周敏也叫到跟前。她看了一眼,没有追问,只搬来小凳子,让我坐下。
我垂着胳膊,半天才说出实话。上周陆鹏找我要钱,我没答应。他跟着我进楼道,拉扯间推了我一下。
我腰撞在扶手上,胳膊也被他攥住。楼道里堆着旧纸壳,我倒下去时压扁一只箱子,声音很响。
陆鹏当时也慌了,伸手扶我。我甩开他,自己扶墙站起来,回去后用热毛巾敷了半宿。
“他不是故意的,急昏头了。”
我说得很快,像替迟到的顾客找借口。陈建军松开我的手,转身在卫生间里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推一次也是推。你怎么不早说?”
我盯着地漏边的一根头发,不敢抬头。早说了又能怎样。承认儿子会对我动手,便像承认这些年盼着靠他养老,全是自己哄自己。
周敏给我拿了药油,用棉签一点点涂。碰到最疼的地方,我缩了下,她手上的力气也跟着轻了。
涂完,她把药瓶盖好。
“以后他再来,不能在家里闹。”
我听到这句,心一下提起来。家里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分得清清楚楚。我是住进来的人,陆鹏是来找我的。
“你是嫌我们母子惹麻烦?”
周敏说她只是不许有人在家里威胁谁。无论找我要钱,还是推搡,都不能进这扇门。
我越听越觉得她在赶人。刚受过伤,被她看见,反倒成了我不配住下的凭据。
陈建军让我少说两句,我却把袖子猛地放下来,药油蹭在布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十年前那点事,你还记着吧?”
周敏的脸慢慢冷了。我明知话不该往那里去,还是停不住,问她是不是早就在等我落难,好看我住不安稳。
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没同我争。越是不争,我越觉得自己猜中了。
我说那时候母亲安排补品,我只是照办。多说了几句难听的,也是家里人的糊涂话,何至于记十年。
周敏抬起头。
“你骂的是我,别推给妈。”
我张了张嘴,胸口像压着湿棉花。陈建军站在中间,说姐姐有错,陆鹏伤人也不能混在一起算。
我听见他护着周敏,心里那股窘迫全变成了火。
“行,我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回房拉出皮箱。箱轮卡在门槛上,我用力一拽,里面的药瓶和衣服撞成一团。
外面没有人拦。我蹲下去整理拉链,手臂一阵阵发疼,眼睛只盯着那道裂开的线头。
过了一会儿,陈建军把皮箱提回墙边,说哪儿都不许去。周敏站在门口,脸色很淡,只重复了一遍,家里不能有威胁。
那晚我没吃饭。门锁上以后,药油的味道闷在小屋里,辛辣得呛人。
05
第二天早上,桌上留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萝卜干。周敏已经上班,陈建军坐在餐桌边等我,眼下有一圈青。
他说昨晚和周敏谈过,我可以继续住,住到找到合适的去处为止。陆鹏的事,他会陪我处理,不让我单独面对。
我捧着碗,没有喝。嘴上说不用麻烦,心里却知道,除了这里,我一时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中午,周敏回来拿资料。她看见我,把文件袋放在鞋柜上,站着说了几句。
“姐,你住下没问题。昨天我说的是安全,不是赶你。”
我嗯了一声。道歉的话在舌尖转了两圈,最后只问她晚上吃不吃面。
她说吃,又补了一句,陈悦今晚参加学校组织的科学住宿活动,不回家,让我们不用等。
十年前,两个孩子刚出生,我抱着赵晨满屋转,却嫌陈悦哭声细。十年后,我无处安身,睡的床、吃的饭,都在这个曾被我骂过的女人家里。
下午我去菜场买了排骨,又挑了半斤细面。摊主多送两根小葱,我一路捏在手里,葱味沾得满指都是。
回去后,我把客房扫了一遍,将皮箱推进床底。既然能住下,衣服就不必天天装着,药也能摆进抽屉。
陈建军下班时带回一袋橘子。他见皮箱收了起来,没多说,只把坏掉的床头灯拧紧,又给插座换了面板。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起小时候父亲不在家,也是我给他补裤子、领他去卫生所。姐弟之间,原不该算得那么细。
那天下午,陈建军把陆鹏最近发来的消息看了一遍。他说以后陆鹏再要钱,先告诉他,别一个人应付。
我嘴上答应,还是把手机拿了回来。屏幕上那些催问像一排小钉子,删了怕找不到,留着又扎眼。
晚饭前,周敏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在厨房洗排骨,我在旁边擀面,两个人都没提昨天的争吵。
面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擀面杖来回滚动,发出闷闷的响。我想说十年前那顿骂是我不对,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盐别放多了。
周敏关小火,说知道。她从碗柜里取出三只碗,摆得整整齐齐。
吃饭时,陈建军说周末陪我去看几处便宜房子,不一定马上搬,只是心里有个数。我听着没有反对。
周敏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姐,你先安心住。”
这几个字落下来,我鼻子有些酸,忙低头挑碗里的葱花。原来她真没打算拿旧事挤对我,倒是我进门以后,天天把门锁得严严实实。
饭后,我主动洗碗。水声哗哗响着,客厅的电视在播天气,说明天降温。陈建军找出一床厚被子,放到我门口。
我抱着被子进屋,第一次没立刻推上插销。屋里暖和,床头灯也亮了,橘黄的光铺在枕头边上。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一声。
陆鹏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把外门备用钥匙,钥匙圈上套着红布套,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多年前亲手缝的。
我盯着那块红布,后背一点点发凉。那把钥匙我见过,一直放在弟弟家鞋柜上层的小盒里。
紧跟着又来一条消息。
“舅妈给的,我到门口了。你剩下的钱今晚得拿出来。”
我还没看完,玄关那边传来金属碰锁孔的轻响。一下没对准,钥匙刮过锁眼,接着又拧了一次。
陈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问谁在开门。周敏端着刚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到客厅,脚步停在了玄关前。
我退进客房,砰地关上门,推紧插销。手掌压在冰凉的金属上,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周敏,为什么?”
她看着正在转动的门锁,没有回答。
锁舌响了。门外,是上周才把我推倒的亲生儿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