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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十八岁,在县城做维修,空调、洗衣机,什么坏了都接。自己的日子,却修得不怎么样。

离婚后,我跟母亲刘桂兰住在老住宅里。她七十六岁,瘫在床上,翻身、擦洗、喂饭都离不开人。住宅登记在她一人名下,是父亲去世前就办妥的。

大姑陈淑珍八十岁了,走路慢,说话还利索。她看我白天跑活,晚上守床,隔三岔五就来劝我再找一个。

周小芳就是她领来的。二十八岁,离异,在县城做家政护理。人不胖,扎着低马尾,进门先洗手,随后去床边看了看母亲。

母亲那天精神不好,嘴角有口水。小芳没躲,抽纸擦净,又摸了摸褥子,问我多久翻一次身。

她问得细,我反倒有些不自在。相看对象头一回来家,看的不是我,先看病人吃什么药。

坐下没多久,小芳就说,结婚可以,彩礼三十万。婚后她愿意照料母亲,日常吃喝拉撒,不嫌脏,也不会动不动往娘家跑。

我听见三十万,心里先冒出一句,胃口真大。她才二十八,我比她整整大二十岁,可我也没富到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钱。

我问她能不能少些。她捧着大姑递来的搪瓷杯,低头吹了吹水面。

“少不了。我也得给自己留点底。”

大姑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小芳干的就是护理,手脚勤快。我没接话,屋里只有母亲含混的喘气声。

临走前,小芳替母亲把滑下去的薄被拉好,还把床边的痰盂挪到顺手的位置。动作不讨好,也不生疏。

门关上后,我算了半夜的账。嫌她脸皮厚是真的,想到明早还要给母亲擦身,腰眼又一阵发酸。

第二天,大姑来问意思。我把烟按进半碗凉水里,说再见一次吧。

01

第二次见面是在县医院后街的小饭馆。小芳点了两个素菜,只吃了半碗饭,说下午还有一户老人要做清洁。

我又提彩礼,她还是三十万,一分不松。我问这钱给了以后,是不是母亲的事都归她。

小芳抬眼看我,停了几秒。

“我会照顾,但我是跟你过日子,不是来做长工。”

这话我听着不顺耳。可回到家,母亲刚把尿垫弄湿,我一个人折腾了四十分钟,饭凉在桌上,连筷子都没动。

我手里有十六万积蓄,是这些年爬楼修机器一点点攒下的。剩下十四万,我找两个老同事借了八万,又向表弟周转六万,写清了还款日期。

大姑知道后,拄着拐杖坐在门口叹气。她说婚姻不能只算钱,也不能一点钱不算,让我想稳当了再办。

我已经答应小芳,不愿再改口。钱转过去那天,手机提示音很轻,我盯着余额看了许久,胸口像缺了一块。

小芳只说收到了。她没有喜形于色,把事先买好的喜糖分给大姑,还给母亲带了一件宽松的棉布睡衣。

我们登记那天赶上小雨。她穿浅灰外套,我套着那件只在过年穿的夹克。照相时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些,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没有酒席,只请大姑吃了顿饭。晚上回家,小芳烧水给母亲洗脸,母亲看着她,费劲地问该怎么称呼。

“叫我小芳就行。”

她弯腰说话,声音不高。母亲点了点头,手在被面上慢慢摸,像是想找什么。小芳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她握了一会儿。

婚后的头几天,我还抢着干。早上给母亲喂粥,中午回来换尿垫,夜里听见动静就起床。小芳没跟我争,只把药盒重新分好,在盖子上贴了日期。

一周后,维修店接到几批旧空调。我算着欠款,能多跑一单是一单。天不亮就骑电动车出去,晚上常到九点以后才回。

小芳把大部分护理接了过去。她每天给母亲擦两遍身,隔几个小时翻身,臀下垫软毛巾。母亲便秘,她把青菜切碎,熬进稀粥里。

屋里原先总有股闷酸味。她来了以后,窗户每天开一条缝,被褥晒过,混着肥皂和太阳的气味。

我回家时,饭通常扣在锅里。小芳有时已经睡了,有时坐在床边给母亲揉腿。她手腕细,揉久了也会甩两下。

月底,我把第一笔欠款还出去,心里松快了点。那晚母亲咳得厉害,小芳起来三次,我只在隔壁问了一声,要不要去医院。

她说先观察,我便翻身睡了。第二天出门前,我见桌上摊着湿毛巾和没来得及洗的碗,顺手把五百元压在药盒下面。

彩礼是结婚的钱,照护是往后的日子。我们没白纸黑字约过,更没谈过老住宅归谁。可每次看到还款记录,我说话就硬几分。

有回小芳让我早点回来搭把手,我正在外面拆压缩机,只回了一句,你不是会护理吗。

她没再发消息。晚上我到家,母亲已经睡下,小芳蹲在卫生间洗脏床单。水龙头哗哗响,我站了一会儿,把带回来的盒饭放到她身后。

她洗完才吃,菜上结了一层油。我说以后尽量早点,她嗯了一声,也没问是哪一天开始。

02

入秋以后,母亲的胃口好了一些。过去我喂一顿饭要半个钟头,她不是呛着,就是含在嘴里不咽。

小芳有办法。她把勺子换小,喂一口停一会儿,再用棉签蘸水润嘴。母亲肯配合,吃完还会含糊地叫她名字。

有天我回来,带了两只梨。母亲没看我,先问小芳去哪了。我说在阳台洗衣服,她才闭上眼休息。

那一下,我心里有点发空。很快又觉得是好事,老人肯依赖她,至少白天我在外面不用总惦记。

小芳做护理有自己的规矩。药按早中晚分格,喝水量记在挂历背面,哪天排便、哪处皮肤发红,也都写下来。

我看过几次,字不漂亮,数字倒清楚。她让我也记,我嫌麻烦,说晚上回来告诉她就行。

母亲有次半夜差点从床沿滑下去。第二天,小芳提议在床边装安全监控,出了状况能及时查看。我担心母亲不乐意,便趁她清醒时问了。

母亲听明白后点头,说只照床铺,别照到她换洗。我按她的意思调好角度,又当着她的面试了一遍。

设备连在小芳常用的护理旧手机上。我的手机也能连,可维修群一天响个不停,我装好以后只看过两回,后来连密码都懒得输。

那部旧手机屏幕有裂纹,平时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小芳用它拍药盒、皮肤变化和每天的饭量,月底再把零碎记录整理到本子上。

她说留个记录稳妥,免得看病时记不清。我觉得有道理,还买了张容量大些的存储卡给她。

有一次母亲腿上起了红斑,我晚上回家才看见。小芳把前几天拍下的情况翻给我看,颜色从淡到深,什么时候抹药也标着。

我嘴上没说什么,第二天却给她带了一双防滑拖鞋。她试了试大小,说正合脚,随后又去厨房熬粥。

母亲也慢慢挑起人来。我给她擦脸,手重一点,她就皱眉。小芳接过毛巾,她马上老实了,嘴里还念叨别耽误小芳吃饭。

大姑隔几天来一趟,看到母亲脸上有了肉,夸小芳能干。小芳总说应该的,转身照样把大姑带来的点心切碎,留给母亲当加餐。

我听着这些话,腰杆也直了些。维修店的人问起,我说家里有人照应,现在能接远一点的活了。

那阵子我常跑邻镇,早上六点出门,最迟一回将近十一点才到家。院门没锁,小芳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搭在母亲被角上。

桌上留着半碗面,已经坨成一团。我热了热,吃到一半,听见母亲咳嗽。小芳立刻醒了,起身拍背,像根本没睡沉。

我让她回屋休息,自己守一会儿。她看了眼墙上的钟,递给我一杯温水,又交代母亲刚吃过药。

不到半小时,客户打来电话,说第二天一早赶着开店,让我提前过去。我应下后,把水杯放回床头。

小芳站在门边,没有说我,也没有拦。我经过她身旁时闻到淡淡的药膏味,便说这单结了,给家里添台新洗衣机。

她低头收起换下的毛巾,只说旧的还能用。

03

入冬后,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白天还肯吃小半碗粥,到了夜里就咳,痰堵在喉咙里,呼吸像拉旧风箱。

头几次,我和小芳一起起床。她扶着母亲侧身,我拍背,再端痰盂接着。折腾完已经后半夜,天一亮,我还得骑车去干活。

欠同事和表弟的十四万,像两块砖压在肩上。我不敢少接活,连邻镇学校换线路也揽了下来,一去就是一整天。

慢慢地,夜里听见动静,我只在被窝里问一句。小芳若说没事,我便闭上眼。她若不回答,我也装作没有听见。

有一回母亲连续发热,小芳守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早上,她端着没动过的面条坐在厨房,眼下乌青,手背上沾着药水。

“找个人替两天吧,我实在撑不住。”

我问临时护理一天多少钱。她说至少二百,还不一定马上找得到。听见这个数,我先算起一个月要花多少。

“你本来就是做护理的,请别人干什么?”

小芳把筷子放下,碗沿碰出一声轻响。她说外面的护理有上下班,在家却是白天黑夜连着,谁也扛不住。

我那天要去给商场修冷柜,客户催得急。鞋穿到一半,嘴里那句话已经冲了出来。

“三十万都给你了,还要我再掏多少?”

她没吵,只把凉面倒进垃圾桶。塑料袋套得不好,汤从边上漏下来,她蹲着擦了半天。

我出了门,骑到巷口才觉得话说重了。可手机里刚好弹出还款提醒,那点歉意又被我压了回去。

母亲病情反复,小芳再没提请人。夜里她一个人翻身、测体温、喂水,早晨还要洗堆在盆里的床单。

我也不是全不管。回来得早,就给母亲擦手,陪她说几句话。只是坐不了多久,维修群里一响,我便低头报价、约时间。

母亲有时看着我,嘴唇动半天,只问明天还出不出去。我说欠着钱,不出去拿什么还,她就转脸望向墙角。

大姑来时,正碰上小芳搬晒过的被褥。她才走几步就扶住门框,额头上全是汗。

大姑把我叫到院里,说小芳瘦了一圈,让我夜里也轮两班。我听得烦,拿笤帚扫地,灰土一下扬到了裤腿上。

“她拿了三十万,照顾老人不是说好的?”

大姑用拐杖点了点地,说当初只说愿意照顾,没说她一个人全包。夫妻过日子,不能把彩礼当工钱使。

我反问,不多接活,欠账谁还。大姑张了张嘴,最后只让我少讲伤人的话。

那天晚上,我主动守到十二点。小芳去洗澡时,我给母亲喂了半杯水。她吞得慢,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我有些急,抽纸擦了两下。母亲缩了缩脖子,小声叫小芳。我把杯子往床头一放,心里堵得厉害。

小芳出来后没怪我,重新替母亲换了上衣。她背对着我扣扣子,问我明天几点出门。

“六点半,有个远活。”

她嗯了一声,把闹钟调到五点。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中间却总隔着没说完的账。

月底还款时,我多给了同事两千。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烧鸡,想着算是给小芳补补。

她撕下一小块肉,剁碎了拌进母亲的粥里,自己只喝汤。我劝她吃,她摇头,说闻着油腻。

那晚母亲又咳醒。小芳披衣下床,我翻了个身,听见拖鞋在过道里来回响。声音不重,一趟又一趟,直到窗外泛白。

04

开春以后,母亲清醒的时候少了。她常把早晨认成傍晚,也会叫父亲的名字。小芳说老人精神差,让我抽空带她去复查。

我答应周日去。到了周六,老客户打来电话,说饭店冷库停了,修好能多给八百。我盘算了一下,还是先去了饭店。

晚上回来,母亲睡得很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小芳说下午量过体温,已经喂过退热药。

我摸了一下额头,烫得掌心发紧。温度计夹了几分钟,数字比小芳说的更高。

“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她低头拧毛巾,说前一天夜里就有点热,早上退下去,中午又起来了。

我一下站直,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病情拖了一天,她竟没给我打电话。

小芳说打过一次,我没接。后来她想到我只会先问花多少钱,便想等我回来再商量。

我翻出手机,确实有个未接来电。那时我正钻在冷库后面接线,出来后只顾着跟老板结账,没有回拨。

可我不肯认这层,只问她凭什么瞒着。小芳把毛巾搭在盆边,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倒不高。

“告诉你,你会回来吗?”

我说那是我妈,我回不回来也该由我决定。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收拾母亲要用的东西。

我们连夜去了医院。医生说母亲原有疾病加重,又有感染迹象,需要住院观察,谁也不能保证后面怎么样。

小芳守在病床边,我去办手续。缴费单递过来时,我盯着金额停了几秒,她看见了,把脸转向窗户。

住院第三天,母亲短暂清醒。她认出了我,让我别跟小芳吵。那句话说得很轻,我把耳朵凑近才听清。

我握住她的手,说没有吵,就是说话急了些。母亲想抬手,没抬起来,只在床单上蹭了两下。

小芳站在床尾,端着刚打来的热水。她没靠近,杯口的白气一点点散掉,水也凉了。

之后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医生调整了用药,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小芳白天黑夜守着,我在医院和维修店之间来回跑。

我每次进病房,先问今天用了多少钱,再问母亲吃没吃东西。小芳后来只把单据塞给我,不再细说。

大姑也来过两次。她年纪大,坐不了多久,临走前拉着我的袖子,叫我别只顾着外面的活。

我嘴上应着,第二天还是去了邻镇。欠款没有因为母亲住院停下,药费也一张接一张,我不敢让手里的钱断掉。

那天下午,小芳连打三个电话。我正在梯子上拆外机,风大,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叫她找医生,自己晚点回去。

等我赶到医院,母亲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她闭着眼,胸口起伏很浅,手腕上贴着胶布。

小芳坐在床边,头发乱着,外套扣错了一颗扣子。她说医生已经解释过,是原有疾病继续恶化,不是突然出了别的事。

我听见了,又像没听见。伸手碰母亲的脚,隔着袜子也是凉的。我用掌心来回搓,怎么都捂不热。

第二天凌晨,母亲走了。护士撤下设备时,小芳帮她擦净脸,又把头发梳顺。我站在旁边,连母亲常用的梳子放在哪儿都不知道。

办完手续,我在走廊尽头坐了很久。小芳递来一杯水,我没接,反问她为什么最早发热时不告诉我。

她说她错在没继续打电话,可我每次听见请人、住院、检查,先问的都是钱。

“我怕你又说那三十万。”

我抬头看她,想说她收了钱就该担责任。话到嘴边,病床上那些换洗衣物的酸味钻进鼻子,我又咽了回去。

回家后,床还保持着母亲离开时的样子。枕边压着一条洗旧的毛巾,药盒里剩下三天的量。

我把药盒摔进抽屉,转身责怪小芳耽误病情。她靠着门框听完,只说医生的话我也听见了。

我知道母亲不是因为她少打一个电话才走。可院里太安静了,连水管滴水都听得清。我必须抓住点什么,才能站稳。

小芳把脏床单泡进盆里,照旧放了洗衣粉。白色泡沫漫上盆沿,她蹲在那里,没有再跟我争。

05

母亲的葬礼办得简单。来的人不多,都是老邻居和几个亲戚。大姑坐在遗像旁,眼皮肿着,见到我只叹气。

小芳从早忙到晚,记礼金、烧热水、给客人分白布。有人问她是谁,她停了一下,说是桂兰的儿媳。

我听见了,没有回头。灵棚里的香灰落了一层,风从帘子下面钻进来,把纸钱吹得到处都是。

送走母亲那天,小芳扶着大姑走在后面。我抱着遗像,脚下每一步都像踩不到实处。回到院里,太阳已经偏西。

亲戚散去以后,桌上剩着半锅冷菜。小芳把碗碟收进厨房,我叫住她,说护理和住院的开支该算清了。

她没反对,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纸边已经卷了,上面一笔笔写着尿垫、药膏、营养粉和往返车费。

我把票据摊在桌上,用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多数能对上,有几笔买菜的钱没有凭据,我便问得细些。

小芳说日常吃喝算不清就算了,她不再计较。母亲最后住院用掉的那部分,家里剩下的钱也够填。

我以为她终于肯把这页翻过去,语气缓了些。还说等忙完母亲的事,我会少接远活,我们再慢慢过。

她听后没有应声,只把票据按日期叠好。大姑在一旁劝,说人走了,活着的人别再互相扎心。

我给大姑倒了杯热水,又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抄进本子。那一刻,我真以为争执到此为止。

小芳洗净手,从卧室带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道,外面没有写字。她坐回桌边,把纸袋放在护理记录旁。

我问里面是什么。她看着母亲的遗像,说有件事本来想等葬礼过后再讲,现在该讲了。

她从袋里抽出一张纸,纸有两道折痕。最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下面是几行打印出来的内容。

我一开始没看懂。第二遍看到周小芳三个字,才明白那张纸说的是母亲名下那套住宅由她继承。

大姑把老花镜戴上,凑过去看。她越看越慢,嘴里念了一句不可能,手里的茶杯差点碰翻。

我盯着小芳,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她说是母亲留下的,上面有姓名和手印,她只是照母亲的意思办。

纸尾确实写着刘桂兰,旁边压着一枚红手印。字迹歪斜,看着像母亲后来的笔画,又不完全像。

我伸手去拿,小芳先按住纸角。她说可以看,不能撕,也不能带走。我问她为什么此前一个字都不提。

“妈刚走,我不想在葬礼上闹。”

我被这个闹字刺得发热。母亲下葬还不到一天,她拿着一页纸来分住宅,却说怕我闹。

大姑让她先收起来,有话过几天讲。小芳摇头,说她已经联系好换锁的人,明天上午就来。

我愣了半天,问她让我搬去哪里。她说那是我的事,衣服和工具今晚可以收拾,母亲的旧物以后再慢慢取。

桌上的白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蜡油顺着杯口淌下来。我突然想起,那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连院墙哪块砖松了都知道。

我借钱付三十万,以为娶回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母亲病了,她在床前忙,我在外头挣钱。母亲走后,我竟成了要被赶出去的那个。

我再看落款日期,脑子里嗡了一下。那天我不在县城,正四处向同事和表弟借钱,准备凑齐彩礼。

我问母亲什么时候写的,小芳只说日期就在纸上。大姑也追问当时还有谁在场,她抿着嘴,没有多解释。

我把纸往自己面前拉,她立刻伸手来收。我们隔着桌子各按一边,薄纸被扯得发出细响。

小芳把一张纸压在母亲遗照前:“妈把房子留给我了,明早九点,我约了人来换锁。”

纸尾是母亲的名字和红手印,日期正是我外出借钱那天。我付了三十万,最后连家也没了?

她伸手收纸,我死死按住:“那天,妈究竟答应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