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辆开了八年的旧车停在许宁家楼下,熄火后,又看了一眼后座的茶叶和两盒点心。
许宁下来接我。她穿着家常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先摸了摸引擎盖,说路上有没有又报警。我说没有,今天挺给面子。
上楼前,她拉住我的袖口。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以为无非是问工作、问收入,再问几句房子。见家长都这样,躲不过去。
许慧敏刚升任栖川县副县长不久。门一开,她还在接电话,语气干脆,桌上的菜倒很家常,炖鱼、炒藕片,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排骨汤。
电话放下,她只看了我几眼,便问在哪住。
“公司附近租的,两室一厅。”
“自己的房呢?”
“还没有。”
她夹菜的筷子停在碗边,又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税后一万出头,项目忙时奖金多些,不算固定。
许慧敏把筷子搁下,瓷碗发出一声轻响。
“许宁,你说他条件一般,我没想到是这样。三十一岁,房子没有,车也这么旧,以后拿什么过日子?”
许宁脸上的笑淡了,低声说我们算过账。
“算账能算出首付吗?”
她转向我,话说得不重,却没有留余地。
“周远,你和许宁不合适。饭可以吃,婚事不用谈了。趁感情还没拖深,分开吧。”
排骨汤上浮着一层细油,热气扑到脸上。我坐着没动,耳根一阵发烫。
她不知道,我父亲周承山去年才从省长任上退休。更早些年,他在部队工作,后来才转到地方。
这些事,许家没人知道。
01
我和许宁认识两年,是在一次设备改造项目上。她管进度,我负责机械部分,第一次开会就因为交付日期争了半个钟头。
散会时已经快九点,她抱着一摞资料去赶末班公交。我顺路送她,车开到半途,雨刷忽然卡住,只能停在路边拿纸巾擦玻璃。
她撑着伞站在车头,裤脚湿了半截,还笑我这车有脾气。
后来约会,吃得最多的是公司后街那家面馆。她点小碗,我点大碗,谁先到谁付款。逢年过节会买礼物,贵的那份也很少超过两千。
她不爱欠人情,我也不喜欢把钱混在感情里。旅行费用各出一半,连停车费都记得清楚。相处久了,这种分法倒没显得生疏。
谈到家庭,我只说父母已经退休,身体尚可,有自己的住处和养老金。许宁问过他们原来做什么,我说父亲在单位上班,母亲教过书。
她没有细问。我也没有往下讲。
父亲的名字在省内并不生僻,可普通人很少把一个开旧车、租房住的机械设计师,和他放在一起。何况我从读大学起,生活费之外的开销就尽量自己承担。
工作后,我没进父亲熟悉的单位,选了一家民营机械公司。从画零件图做起,熬过通宵,也为一毫米的误差挨过车间师傅的骂。
许宁看见的是这些。我以为,这才是我该让她看见的部分。
去年冬天,她第一次说起结婚。那天我们在超市挑打折牛肉,她拿着两盒比价,口气像在安排一个普通项目。
“房子可以慢慢买,先把两边父母见了。”
我答应得很快。可真到定日子时,许慧敏因为工作调整一直忙,这顿饭拖了几个月。
许宁提前交代过,我没有房,工资也不算高。她说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只问我人是否踏实,最后还是同意见面。
所以进门时,我虽有些紧张,并没想到她会当场变卦。
饭桌上那句“不合适”落下来,许宁先把碗放下。
“妈,来之前不是说好了,只见面吗?”
“见了才知道具体情况。”
许慧敏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去桌边的一点汤水。她说自己不是嫌贫爱富,只是婚姻不能光靠感情,柴米油盐每天都要钱。
她问我的公司有多大,行业景气不好时会不会裁员。又问租房合同几年一签,房东涨价怎么办。
每个问题都有道理。连起来,却像一把卷尺,从收入量到车龄,再量到我能给她女儿多少保障。
我耐着性子说,手头有二十多万存款。公司近几年订单稳定,我带的设计项目也已落地两个。房子不是不买,只是不想把积蓄全压进首付。
“二十多万,在栖川能买几平方米?”
她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
“你父母能帮多少?”
我说不用他们帮。
许慧敏看我的眼神有了些变化,不像赞许,更像确认了什么。
“父母帮不上,你就该早点承认。年轻人讲骨气容易,真过日子,骨气不能交物业费。”
许宁皱起眉,说我们两个人都有收入,不是谁养谁。她已经做过预算,租房、吃饭、照顾老人,每月还能存下一部分。
“你们现在没孩子,当然觉得够。”
许慧敏没有提高声音。她越平静,我越难接话。她大概已经把往后十年的账都列好了,而我只是表格里最不稳的一项。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低响。鱼凉下来,表面的油慢慢结成小片。许宁几次想夹菜,筷子伸出去,又空着收回。
我原本可以说得更多。
只要报出父亲的名字,桌上的盘问多半会换一种方向。可话到了嘴边,我还是咽了回去。
我也说不清是在保护这段关系,还是想看看,不提家里,我在许慧敏眼里究竟值多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有些不自在。许宁始终以为,我已经把家庭情况交代清楚。她坐在我旁边替我解释,我却握着一段她不知道的事实。
许慧敏看了看墙上的钟,说晚些还有客人来,让我们别把场面闹得难看。
“先吃饭。分开的事,回头你们自己说清楚。”
许宁没应。我夹起一块藕片,放进嘴里,已经凉透了。
02
父亲到得比我预计的早。
门铃响时,许宁正帮母亲添汤。我起身开门,看见周承山站在门外,一身深灰夹克,左手拎着苹果,右手拎着一盒橙子。
我请他来,是想让两边家长正式碰个面。母亲林素琴当天有些头疼,留在家里休息,父亲便独自坐车过来。
“楼下店里买的,不知道人家爱吃什么。”
他把水果递给我,低头换鞋。六十六岁的人,腰背仍直,只是鬓角比去年白了不少。
许宁迎过来,叫了声叔叔。父亲点头,说路上堵车,怕来晚,进门后还向许慧敏道了歉。
许慧敏脸上的不快收得很快,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周师傅吧,听周远说您退休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应了声“是”。他没纠正那个称呼,也没问我们刚才谈了什么。
许宁把主位旁的椅子拉开,请他坐。父亲刚把手放到椅背上,许慧敏便走了过来。
“您坐那边吧,这个位子今晚有人。”
她指向靠近厨房的一把椅子。那里挨着上菜口,椅背上还搭着一块擦手巾。
父亲停了一下,随即拿起擦手巾放到料理台上,平静地换了过去。
我脸上发热,比自己受问时更难受。父亲这一辈子参加过多少饭局,我不清楚,可退休后去谁家吃饭,被人这样挪座,大概不多。
“妈,叔叔是长辈。”
许宁把声音压得很低。许慧敏却像没听见,转身检查桌上的酒杯,又把主位前的小碟重新摆正。
她说今晚还有一位多年认识的客人,姓陈,在市里工作,正好来栖川县办私事,顺路吃顿便饭。
“陈书记时间紧,坐一会儿就走。都是私人来往,不谈工作。”
说这话时,她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算炫耀,却像在提醒我,这个家平时接触的是什么人。
我没见过她口中的陈书记,也没多想。父亲认识的人不少,姓陈的更多,他此刻只低头剥橙子,像个寻常来见未来亲家的退休老人。
橙皮裂开,清苦的香气盖住了鱼汤味。他剥得很慢,把白筋一根根撕掉,先递给许宁两瓣。
“别忙了,坐下吃。”
许宁接过去,道了谢,又给他换了一只干净茶杯。父亲问她做什么工作,项目忙不忙,语气和在家问我差不多。
许慧敏坐回原位,听了几句,忽然问父亲每月退休金多少。
父亲报了个普通数目。那只是他按规定领取的一部分,他没有细讲,许慧敏便顺着自己的判断点了点头。
“老两口身体好,孩子压力还能小些。就怕以后看病、请护工,又是一大笔钱。”
她说得客气,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父亲捏着一瓣橙子,没有立刻吃。他问我是不是还租住在公司附近,我说是,合同刚续了一年。
“那边通勤方便。”
他只说了这一句。
许慧敏笑了笑,说年轻时都觉得方便要紧,到了成家才知道,没有自己的房,心里总是不稳。
我听出她还要接着谈分开的事,便给父亲倒茶。水流碰到杯壁,声音细碎,杯口很快漫起热气。
父亲看了我一眼。他熟悉我,一眼便知道这顿饭不顺。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把杯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我倒满。
门外电梯响了一次,又缓缓下行。许慧敏看了眼手机,起身把主位前的酒杯摆正。
“陈书记快到了。”
父亲把剩下的橙子放进果盘,抽纸擦净手上的汁水。他坐在靠厨房的位置,神色平常,仿佛今晚真的只是跟儿子来吃一顿便饭。
03
门外一直没动静,许慧敏又坐了回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是还有几分钟,正好把该问的都问完。
“周远,你现在每月房租多少?”
我报了数。她接着问水电、停车、吃饭,再加两边老人的日常开支,每个月能真正存下多少。
我说项目奖金不固定,平均下来,一年能存十万左右。
“那二十多万,至少攒了两年。”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栖川像样些的房子,首付也要六七十万。装修、家具、婚礼,哪一样不用钱?”
许宁拿出手机,调出我们之前做的预算。她说不办大婚礼,装修从简,两个人共同存钱,三年左右可以凑够。
“这三年住哪儿?”
“先租房。”
许慧敏没看手机,只看女儿。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不肯松开的劲。
“房东让你搬,你就搬。生病了请假扣钱,公司裁员,你们马上断一份收入。到那时怎么办?”
许宁说可以留出应急款。她的语气还算平稳,拇指却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擦。
父亲坐在厨房旁,端着那杯茶,没有插话。杯里的水早凉了,他也没再添。
我能听懂许慧敏担心什么。她离婚时许宁还小,一个人交房租、付学费,白天上班,晚上给女儿检查作业。
许宁说过,有一年她发高烧,许慧敏背她下楼,出租车嫌路近不肯去。母女俩在雨里等了二十多分钟。
后来许慧敏借钱买下小房子,每月还贷,连水果都挑快下市的买。她把稳定看得重,不是没来由。
可她每说一句风险,就顺势把我往“不可靠”那一格推。仿佛收入普通的人,连认真过日子的资格也少一层。
“阿姨,房子我们会买,养老也会管。只是需要时间。”
“婚姻最怕的就是等。”
她转向父亲,问他和母亲以后有没有长期照护保障。父亲说按现有条件,基本生活不用孩子负担。
“基本生活不等于生病。”
许慧敏轻轻叹气。
“我不是咒谁。人过五十,就得把坏处想在前头。你们家拿不出首付,以后老人再有事,许宁两头受累。”
父亲抬起眼,仍旧没说自己的情况,只道:“孩子的日子,先听他们怎么想。”
“年轻人想得太轻。”
许慧敏把话接了过去。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不能看她往风险里走。周远真有诚意,就先备足首付,再来谈婚事。”
许宁把预算页面推到母亲面前,说她的收入也算家庭收入,不需要我一个人扛。
许慧敏终于看了一眼,随即关掉屏幕。
“你愿意陪他吃苦,是你的事。我不能点头。”
汤盆边缘结了一圈浅黄的油。父亲夹了块已经凉掉的排骨,嚼得很慢。
我放下筷子。理解她吃过的苦是一回事,坐在这里任她把我和父母一并算成负担,又是另一回事。
“您可以担心,但不能因为我暂时没房,就认定我养不起家。”
许慧敏看着我,片刻后笑了一下。
“等你真有了,再说这句话。”
04
门铃还是没响。许慧敏看了一眼时间,让许宁跟她进卧室,说有几句话要单独谈。
门没有关严。我坐得近,能听见里面压低的声音。
“今晚就说清楚,别再拖。”
许宁说她不会在饭桌上做决定。许慧敏让她别犯糊涂,两年感情比不上往后二三十年的日子。
“他连家底都说不清,你信什么?”
我的肩膀一下绷紧。许宁沉默几秒,说我父母只是普通退休人员,能照顾好自己,这些她早就问过。
我看向父亲。他端着茶杯,视线落在杯底,脸上看不出情绪。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做法并不干净。许宁为我挡着母亲的质问,依据却是我给她的半截信息。
卧室里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许慧敏像是取了什么东西,又放了回去。
“你今晚必须表态,分还是不分。”
“这是我的感情。”
“你是我养大的,我不能看你走错。”
许宁拉开房门,眼圈有些红,脸上却没有泪。她从我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许慧敏跟出来,坐下后不再看我。她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手指落得又快又重。
我进厨房,关小水流。许宁正在洗一个已经洗过的碗,海绵在碗沿绕了一圈又一圈。
“你妈让你今晚跟我分手?”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
“你都听见了。”
我问她怎么想。她说现在不想谈,等客人走了,我们单独说。
这句话本来很正常,我却听出了一点退意。先前受的那些轻慢,一股脑堵到胸口。
“如果你认定是我,我们明天就去登记。敢不敢?”
许宁转过身,手上的水落在地砖上。她看了我很久,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我妈逼我分,你逼我马上结。你们问过我想什么时候决定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选我。”
“非得今晚给答案,才叫选你?”
她抽了两张厨房纸,把地上的水擦干。动作不急,呼吸却越来越重。
父亲还在饭桌边,许慧敏也能听见。我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可那点体面已经被磨得所剩无几。
“你刚才还说可以一起攒钱。现在连登记都不愿意,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行?”
许宁把湿纸团扔进垃圾桶。
“我不愿意被人架着作决定,跟你有没有钱是两回事。”
她摘下围裙,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包。许慧敏问她去哪儿,她说下楼透口气。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抽油烟机的低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沥水架上那只碗。水珠沿着白瓷往下滑,一滴接一滴。
许慧敏冷冷道:“看见了吧,她已经动摇了。”
我没有接话。父亲放下茶杯,问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真心的。
“是。”
“婚姻不是拿来争输赢的。”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
我心里发沉。许宁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看我。楼道感应灯亮了一阵,很快又灭下去。
过了十多分钟,她发来消息,说想安静一会儿,让我们先吃。只有这一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它理解成了退缩。
05
门铃终于响了。
许慧敏几乎立刻起身,把先前的情绪收进脸后。她开门时语气熟络,叫来人陈书记。
陈立衡穿一件藏蓝色便装,手里只提了盒普通糕点。进门先说今晚是私人吃饭,不必讲职务,也别忙着添菜。
他与许家相识多年,路过栖川,答应来坐一会儿。许慧敏将他领到主位,父亲仍坐在靠厨房那边。
陈立衡坐下后解开外套扣子,目光从桌上一扫而过,落到我脸上,愣了片刻,随即笑起来。
“你小子,原来在这体验生活呢。”
许慧敏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看我,又看看陈立衡,笑得有些勉强。
“陈书记,您认识周远?”
“认识。他小时候拿我公文包当板凳,压坏过一支钢笔。”
陈立衡说的是旧事,口气只是熟人间的玩笑。所谓体验生活,也不过见我开旧车、穿普通外套,随口打趣。
我确实靠自己的工资生活,租房、买车、攒钱,都没有从父亲那里拿。
“陈叔,好几年没见了。”
我站起来给他倒茶。他接过茶杯,还问我母亲身体如何。我说有些头疼,在家休息。
许慧敏的脸色变了。她正要问下去,陈立衡忽然看见厨房边的人。
父亲刚把椅子往里挪了挪,给上菜留出地方。陈立衡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从主位上起身站直。
“老班长,您怎么坐那儿?”
这一声出来,许慧敏握着酒瓶,半天没有放下。许宁也恰在此时推门进来,鞋都没换稳,便停在玄关。
父亲抬头看了陈立衡一眼。
“吃顿家常饭,坐哪儿都一样。”
“那不行,我哪能坐您的位置。”
陈立衡走过去,双手握住父亲的手。他十八岁入伍时,父亲二十五岁,是带他的班长。四十一年过去,他还沿用旧称。
许慧敏的嘴唇动了动。
“周师傅以前也在部队?”
陈立衡回头,神情里带了点意外。
“您不知道?”
没人回答。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桌边几个人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陈立衡这才察觉不对,话说得慢了些。父亲早年从军,后来曾任省军区副司令员,再转到地方工作。去年六十五岁,从省长任上退休。
这些经历有先有后,并不是同时兼任。父亲从未拿来当饭桌上的开场白,我也没有说。
许宁靠在鞋柜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她看着我,眼里没有惊喜,只有被蒙在外面的错愕。
许慧敏扶住桌沿,膝弯像是软了一下,赶紧拉开椅子。酒瓶碰到杯口,发出清脆的一声。
“原来是周省长,我真是有眼不识人。您看今晚这事闹的,我还让您坐那边。”
父亲把手抽回来,仍站在原地。
“我已经退休了,叫名字就行。”
陈立衡没有再坐主位,许慧敏也不敢坐。她忙着挪椅子,又让许宁去拿新杯子,先前那套关于房子和负担的话像从未说过。
“周远这孩子踏实,靠自己,难得。年轻人暂时没房也不算什么,两家商量着来。”
我听着她迅速换了口风,胸口那团闷气竟没散,反而堵得更实。
半小时前,她还要女儿跟我分开。现在知道父亲是谁,连我的旧车都成了踏实。
许宁没有去拿杯子。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目光从母亲移到我脸上。
“妈,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不了解情况。”
许慧敏走过去拉她,声音软得少见。
“你们感情好,婚事当然可以谈。挑个合适日子,把双方老人请齐,先把日期定下来。”
刚才逼我们分手的人,转口就问起婚期。饭菜已经凉透,桌边却没人动筷子。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弯腰从椅背上取下我的外套。他把衣服递到我面前,声音不高。
“现在跟我走,这婚不谈了。”
许慧敏脸上的笑僵住。她想解释,父亲没听,只把外套又向前递了一寸。
我伸手接住,衣料上还留着屋里的饭菜味。陈立衡站在主位旁,没有劝,也没有坐下。
许宁走过来,按住我刚才坐的那把椅子。
“周远,你留下,是自己愿意,还是也要替我作主?”
门还开着,楼道的冷风钻进来,吹得桌布边角轻轻翻动。
父亲等我穿外套,许慧敏等我答应婚期。许宁按着椅背,也在等。
两家人都看着我,看我这一步究竟往哪边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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