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日夜里，台儿庄西北角。
第27师158团7连连长王范堂，从已经打剩57人的连里挑了人。换上日寇军服，左臂缠白毛巾，腰里揣满手榴弹，摸出去搞夜袭。
一个钟头，日寇在那个角上丢下60多具尸体退了。
57个人进去，天亮的时候回来13个。
出征前有人问要不要先发赏钱，兵们把地上的银元踢到一边，说这个时候谈钱没意思。
这个事吧，说起来也简单。王范堂后来活到1987年去世，被追认为抗战杰出老战士。他从1986年9月28日给《新华日报》记者陆诒写过一封信，聊起那一夜的事。两人书信往来近五十年，到最后也没见过一面。
那一夜为什么会有敢死队，台儿庄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出来的。今天来聊下这个事情。
巷战打到3月底，城区四分之三已经被日寇占了。
日寇每天往城里打的炮弹，少的时候一两千发，多的时候六七千发。争一栋楼能僵好几天，抢一条小巷有时候填进去一个营。
台儿庄城内有6000多座房子，墙厚巷子窄。守城的孙连仲西北军早把每一栋民房改造成能互相交叉火力的点。
开阔地上横冲直撞的坦克，一进窄巷就成了活靶子。坦克要视野要宽度，台儿庄的巷子偏偏把这两样都收走了。守军用集束手榴弹和爆破筒，一条街一条街地磨。
这种打法不是临时起意。
台儿庄不是一个守城的故事，是一个设计好的口袋。
北线最要命的一条在临沂。板垣第5师团要南下跟矶谷会合，必须过临沂。
李宗仁先把庞炳勋部摆在临沂死顶，又在节骨眼上调张自忠带援军赶过去。
张自忠赶到那天，庞炳勋当着一帮军官的面掉眼泪。两人把手一握，旧怨放下，转头一起跟板垣打。板垣被钉在临沂走不动。
南线淮河方向，中国军队靠着地形一层一层迟滞日寇。日寇本来想三路夹击，这下两路被钉住，只剩矶谷这一路濑谷支队，孤零零往台儿庄撞。
光这两条线咬住还不够。中线能扎口袋，是因为有人拿身子去堵了北边那个窟窿。
顶上去的是出川的川军，邓锡侯第22集团军，底下王铭章的第41军。川军那几年出了名的穷，士兵手里大多还是老掉牙的汉阳造，弹药按人头发。
1938年3月14日，矶谷师团开始打滕县。
日寇那边炮70多门、坦克50辆、飞机40架，压着城轰。川军守了三天三夜。
翻1938年国民政府档案里第122师的战报，军官阵亡6人、士兵阵亡105人，军官受伤10人、士兵受伤156人，军官失踪6人、士兵失踪470人。
城破之后，王铭章没往后撤，带着残部在城区里头接着拼，直到打光，45岁。
他最后给上司孙震那封电报，就一句话："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这一仗日寇自己付出2000多人伤亡，攻城时间比原定计划慢了两天多。这两天看着不起眼，后面整个台儿庄的口袋能不能扎上，靠的就是它。
北边这个窟窿是怎么捅出来的。
得怪韩复榘。他手里攥着几万兵，本该守山东大门。
1937年底日寇一压，他不战而退，济南丢了，沿途炮台工事全扔。
直接后果有两个：一是矶谷这一队一路过去见的都是自己退下来的兵，轻敌之气越长越足。
二是李宗仁在第五战区布防的时间表被一下挤没了。韩复榘后来被老蒋下令枪毙，是后话。
日寇那边的心态也好理解。
淞沪打了三个月，南京1937年12月丢了。到了1938年春天，从日军大本营到前线师团长，普遍有个判断：只要大部队压上去，中国军队就会往后退。日本后来自己编战史，把台儿庄这一段叫"南部山东省剿灭作战第1期"。"剿灭"两个字，说白了就是过去扫一圈，不是攻坚。
执行这次"清扫"的是两支甲种师团：矶谷廉介的第10师团沿津浦线往南压，板垣征四郎的第5师团沿胶济路往西切，约定在徐州会师。
纸面上没毛病。出问题出在轻敌。
到4月4日，东京《朝日新闻》印出号外，大标题写着台儿庄已经被日军攻陷。同一天深夜，台儿庄南门外，濑谷支队司令部的电台发出去一封电报，收报人是临沂那边的板垣师团。电文很短：部队已陷入包围，请求火速增援。
一份报纸说仗打完了，一封电报说快撑不住了。
城外的汤恩伯部已经绕到台儿庄东南，第52军、第75军慢慢往濑谷退路的口子上收。板垣在临沂被庞、张两家缠死，派出来的坂本支队又被汤恩伯挡在向城、爱曲一带。日方档案里记得，野战重炮兵第10联队那时候150毫米榴弹炮炮弹打光了，车辆被炸坏，汽油也见底。
4月5日，濑谷支队往峄县方向撤，路上把带不走的重炮、物资就地炸掉。4月7日凌晨1点，中国军队总反攻，台儿庄拿了回来。
打完这仗，《新华日报》记者陆诒踩着运河上的浮桥进城。他记下来的样子是：全城找不出一栋完整的房子，脚底下全是碎瓦、弹片、炮弹壳和半焦的木头。后来清理战场，全城清末民初的老建筑只剩11栋完好。城里那条月河街，全长300米，两边在这一段伤亡加起来超过6000人。
这笔账还有个争议。
国内流传最广的一个数字是"击毙日寇11984人"，出自日本人自己编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中译本。学者杨奎松2021年在《抗日战争研究》撰文点过一句：这个数字是第5、第10两个师团从2月中旬到5月中旬三个多月的总账，里头连临沂、滕县、徐州外围的损失都算进去了，不是台儿庄一仗的数。
单看台儿庄这一段，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藏着第10师团司令部1939年3月编的《各期战斗死伤表》。
3月3日到4月7日，第10联队战死170、负伤724，第63联队战死251、负伤1011，野炮兵第10联队战死28，工兵第10联队战死14。
主力这几块加起来，战死500多人，连死带伤在3000到4000人。
再算上坂本支队，日方档案推下来整个在5000到7000人之间。
美国学者塔奇曼在那本拿过普利策奖的《史迪威与美国在华经验》里，写的数字是1.6万人。
差这么多，就是中日两边对"台儿庄战役"划的圈不一样大。但有一笔是清楚的：濑谷支队底下那两个主力联队，伤亡吃掉了参战兵力的三分之一。对一支甲种师团来说，单场战役打成这个折损率，在二战日军里头不多见。
我觉得，矶谷把一场过来"清扫"的仗，一头扎进了别人画好的口袋里，这个判断没什么问题。
王范堂那13个回来的兵，后来没有留下更多记载。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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