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30日,北越坦克撞开了西贡总统府的大门。南越政权垮台,越南完成了统一。西贡街头,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从这一天起,往后将近二十年,有超过两百万人用各种方式离开了这个国家。他们有的坐船,有的翻山越岭走陆路,有的花光了几代人的积蓄只为了换一张出境的船票。这些人里面,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华人。
华人在越南扎根的历史很长。从明末清初开始,一批又一批中国人移居越南,主要聚居在南方。到1975年,南越境内的华人数量超过一百万,其中光是西贡一带就住了八十多万。堤岸是西贡的华人区,商铺密集,贸易繁荣,是整座城市的经济心脏。
华人在越南南方经济中占的位置很重。粮食贸易、进出口、批发零售,这些行当里华人商人占了主导地位。越南南方的胡椒园、桑林,大多是华侨开垦种植的。西贡一带后来能成为世界三大谷仓之一,华侨出的力不小。胡志明市到1975年仍然是越南华人的经济中心,华人在南方主要城市及周边地区的房产和产业,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
但这个经济地位,在1975年之后变成了包袱。
北越接管南方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改造经济。从1975年到1978年,越南当局在南方发动了三次大规模的社会主义改造运动。
第一次在1975年。所有私营企业被登记、清查,银行被关闭,存款被冻结或者没收。华人做生意的人多,钱放在银行里的也多,这一刀下去,很多华商几代人攒下来的积蓄直接归零。
第二次在1976年底到1977年初。当局以“打击买办资产阶级”的名义,没收了华人的房产和商铺,大批华人被赶出堤岸,迁往所谓的“新经济区”。那些地方名义上是开荒种地,实际上是连房子和粮食都没有准备好的荒地。越南南方被强制迁出城市的人口达到六百万人,其中三十万到三十五万是华人。
第三次在1978年3月。当局宣布“消除私营工商业的私有制”,所有 capitalist 的商品和企业被政府“购买”或没收。紧接着5月又搞了第二次货币改革,旧币作废,新币兑换有严格限额。城市家庭最多只能兑换二百五十越盾,农村家庭一百五十越盾,超出的部分一律没收。这一刀砍下去,华人手里剩下的那点资产也保不住了。
三次改造下来,华人在越南经济中的位置被彻底铲除。从主导粮食贸易和进出口的大商人,到街边开小铺子的小贩,一夜之间全变成了无产者。财产损失的数字后来经过估算,不动产之外至少在三十亿美元以上。
华人一开始并不想走。很多人已经在越南生活了几代人,说的是越南话,吃的是越南饭,孩子上的是越南学校。1976年和1977年,陆续有人尝试离开,但规模不大。到了1978年,情况变了。
那年年初,越南开始在中越边境搞“净化边境”行动。大批华侨被从北方边境省份驱逐出境,限期离开,财产不许带走。越南公安挨家挨户通知,不走就抓。被赶走的人只准随身带一点干粮和衣服,房子、田地、店铺全部丢下。从1978年4月到8月,被驱逐回中国的华侨就有十六万人。
南方的华人看到北边的消息,开始慌了。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走,有人还在观望。但越南当局的动作比他们快。1978年5月,胡志明市出动三万军警、干部和学生,连夜封锁了整个堤岸地区。挨家挨户清查华人户口,要求交出黄金和越盾。交不出来的人被带走,房子贴上封条。
离开的人要被搜刮一遍。每人出境前必须向公安支付一笔“遣返费”,加上船费和燃料费,合起来大约是两两黄金,或者一千五百到三千美元。拿不出这笔钱的人,走不了。走不了就得留在原地,面对的是强制退休、减少口粮、子女不许上学。这些手段逼着华人想办法凑钱,卖房子、卖地、卖首饰,凑够了钱才能换一张离开的船票。
那一年,海外华人的汇款像潮水一样涌进越南。仅1979年4月一个月,从香港汇往胡志明市的钱就达到两亿四千两百万美元。
这笔钱相当于越南1978年全年出口总额的一半。到6月,难民汇款已经取代煤炭,成了越南最大的外汇来源,预计总额会达到三十亿美元。一个国家最大的外汇来源,是本国公民花钱买自己离开的权利。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陆路走不通的人,选择了海路。
从越南南部出发的船,大多是从堤岸附近的码头悄悄开出去的。船很小,五六米长的木壳渔船,有的连篷都没有。一条船原本能坐十几个人,塞进去四五十个,甲板上挤得站不住脚,船舱里连躺下的地方都没有。淡水和食物只够几天,但到最近的第一个收容国,运气好的也要在海上漂一个星期。运气不好的,漂十几天,二十几天。
船民最怕的不是风浪,是海盗。泰国湾和南海一带的海盗专门盯着难民船,抢钱、抢女人、杀人。很多人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没有。
联合国难民署后来的统计数字是,1975年到1995年间,安全到达另一个国家的越南船民接近八十万。而在海上死亡的船民,估计在二十万到四十万之间。每三个离开越南的船民,就有一个没有活着靠岸。
香港是船民最主要的目的地之一。从1975年到2005年,香港接收了二十三万多名越南难民和船民。1978年到达香港的难民中,六到七成是华人。1979年,这个比例上升到八成。香港前后设立了大约四十个难民营来应对这场危机。
1979年6月,每个月到达东南亚各国的船民人数升到了五万五千人。马来西亚、泰国、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新加坡,这些国家的海岸线上不断有破船漂过来。马来西亚一度把船拖回海里,泰国边防军把船民推回海上。东南亚国家承受不住这个压力了。
1979年7月,联合国秘书长瓦尔德海姆在日内瓦召集了一次国际会议。六十五个国家的代表坐在一起,讨论怎么处理越南难民问题。
会议开了两天。越南代表在会上提了一个要求:让美国接受更多的难民。这个要求提得很直接。美国的代表团坐在那里,听着越南人当面要他们接人。
但会议最后还是达成了一个方案。西方国家承诺增加安置名额,在未来十八个月里提供大约二十六万个安置位置。美国承诺把每个月接收印支难民的数量翻倍,提到一万四千人。法国接收了七万人,加拿大七万人,澳大利亚四万五千人。中国接收了大约二十六万五千名越南难民,其中绝大多数是华裔。
越南方面在会上承诺,会“遏制非法离境”。这个承诺后来的执行情况并不理想,船民潮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末才慢慢降下来。但1979年7月的日内瓦会议,至少让海上的人有了一个盼头,有人在海上等着救他们,有人愿意接他们上岸。
1978年到1984年间,越南共驱赶了超过一百五十万华人。加上其他族裔的难民,越南统一后离开这个国家的人口总数超过了两百万。
那些在海上活下来的人,后来散到了世界各地。美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香港,都有越南华人的社区。他们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店、做生意、养孩子,把越南话和广东话一起教给下一代。
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留在了南海和泰国湾的海底。他们的故事,没有人替他们讲。
越南在1986年搞了“革新开放”,华人政策跟着变了。华人重新被允许经商,被没收的财产没有归还,但新的机会开始出现。到2019年,越南人口普查中华裔还有将近七十五万人,占全国人口的不到百分之一。他们大多数住在胡志明市和周边省份,重新在越南经济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但走掉的那两百多万人,和死在海上的人,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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