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平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才说他妈明天搬来。
他说得平常,像通知我家里要换桶油。客厅的小风扇吱呀转着,我握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周远房间空着,床单晒一下。妈牙口不好,往后饭做软点。下周还得去医院复查,你请半天假。”
一件接一件,全是给我安排好的。
周远刚去外地上大学,他的书还摊在桌上。周宁趴在小凳子上写作业,听见奶奶要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你什么时候定的?”
“下午。姐那边实在顾不过来,妈也干不动了。”
婆婆王秀兰七十岁,从陈浩六岁起,就住在周丽萍家。接送上学,洗衣做饭,寒暑假守着孩子,一晃十二年。
如今陈浩上了大学,婆婆腰疼得直不起来,周丽萍店里又忙。人该往哪里送,他们姐弟俩已经商量完了。
周建平见我不说话,又添了一句:“自家老人,总不能不管。”
灶台上的汤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油。我想起十年前周宁出生时,那张压在抽屉底下的欠条。
那时我借钱请人照看,白天喂奶,夜里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走。周建平出差,周远发烧,我连一碗热饭都顾不上。
这些年谁也没再提。
我把筷子放到碗沿上,声音不高。
“你接妈来,我不拦。可腾房、做饭、陪诊这些事,别直接算到我头上。”
周建平皱起眉:“你非要分这么清?”
我看着他:“谁接来的谁负责。”
周宁的铅笔停了一下。窗外卖西瓜的喇叭正从楼下过去,一声远,一声近。
周建平脸沉下来,把碗往前一推。我起身收自己的碗,没碰他的。
01
那晚我没去翻抽屉。欠条放在哪里,我记得清楚,根本不用找。
周宁出生那年,我三十二岁。县城请住家的人不便宜,我们只请了二十六天,白天来,晚上走。
钱是我从同事刘姐那里借的。八千块,分四个月还,每次发工资,我先把钱装进信封,再去菜市场挑晚上打折的菜。
欠款早就还清了。刘姐把欠条还给我时,笑我太见外,我也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
回家后,我却没舍得撕。纸折了三道,边角磨得发毛,一直夹在旧存折里。
那二十六天里,婆婆没来。她住在周丽萍家,陈浩正读小学,早晨要送,晚上要接,放学回来还得盯作业。
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丽萍店里离不开人,孩子也离不开人。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锅铲碰铁锅,没再多问。
后来周宁满月,婆婆拎来两只鸡和一包红糖。她抱了孩子一会儿,下午就赶回去给陈浩做饭。
我没跟她吵。人家愿意帮谁,是人家的心。可到了今天,她干不动了,周家人却觉得我该把后面的活全接住。
第二天早上,周建平在卫生间洗脸。我站在门口,跟他把话说明白。
“妈能来住,但怎么照看,先商量。你不能昨晚说一句,今天就让我开始伺候。”
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抹了一把脸。
“妈又不是瘫在床上,她能走能吃,就是腰腿不好。你做饭多添一双筷子,有多难?”
最伤人的往往不是大事,就是这句多添一双筷子。
多洗一件衣服,多跑一趟医院,多记一种药,多在老人咳嗽时起来看一眼。落到嘴上,不过一个“多”字。
我在超市做财务,月底盘账时,一分两分都要对清。家里的活没人记账,做得再多,也像水落进下水道。
我说:“那就算一算。”
周建平关了水,回头看我。
我找来纸笔,坐在餐桌边。县城这些年请保姆的价格,我问过同事,也在家政门店看过。
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洗衣收拾,按早晚两头算,一个月也不是小数。寒暑假全天看着,价钱还要再加。
婆婆在周丽萍家十二年,按最低行情算,也是一笔不小的钱。我没把数写死,只圈出了其中一半。
“丽萍用了妈十二年的力气。现在妈需要人照看,她不能一句忙就算了。”
我把纸推到周建平面前。
“她要是实在没空,就按这些年劳务行情,补一半给咱们。以后请钟点工,买药,打车去医院,都从这里出。”
周建平扫了两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跟我姐收保姆费?”
“这是我的协商要求,还没人答应。我现在提出来,总比人搬进门后天天吵强。”
他用手背把纸拨回来,说一家人不能这么算。
我低头看那几行数字。其实我知道,婆婆来家里,并不需要人整天守着。
她能自己穿衣吃饭,也能下楼遛弯。眼下不过是做饭有人带一口,复查时有人陪着,重东西别让她提。
可这些小事,一旦没有说清,就会一件压一件,最后全堆到一个人身上。
上午十点多,周丽萍打来电话。她没问我方不方便,只说下午让陈浩把行李送过来。
我把劳务费的想法说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传来衣架碰撞的脆响。她大概正在店里理货,语气一下硬了。
“林慧,妈给我带的是亲外孙,不是外人家的孩子。你拿保姆价来算,像话吗?”
“亲外孙长大了,亲妈也老了。前面十二年你得了方便,后面不能只催我们接人。”
她说弟弟给母亲养老,天经地义。又说自己开店起早贪黑,没我坐办公室轻松。
我看着超市后台一摞没核完的进货单,手掌压住纸角。
“你忙,是你的日子。我也有班要上,还有周宁要管。”
周丽萍冷笑了一声,说我惦记钱惦记疯了,随后挂断电话。
屏幕黑下去,我在纸上补了一行:劳务金额只是提议,今后费用必须先讲明。
写完,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旧欠条,压在纸的下面。
02
下午四点,陈浩拖着一个旧行李箱进门。箱轮沾着灰,在瓷砖上留了两道浅印。
婆婆跟在后面,背有些弯,手里还拎着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她见我站在客厅,先笑了一下。
“也没多少东西,住哪儿都一样。”
周建平赶紧去接袋子,又让周宁喊奶奶。屋里一下多了几个人,鞋柜前挤得转不开身。
我把门关上,没去碰行李。
“妈,住下不是不行。吃饭看病怎么安排,今天先说清楚。”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她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慢慢坐到沙发边,说自己身体还行,不用谁伺候。
周丽萍随后赶到,进门就嫌我堵着老人说钱。她把车钥匙扔在茶几上,声音比门响还大。
“妈都进来了,你还想把她赶出去?”
“我没赶。你们把日子怎么过说清楚。”
我拿出昨天列的纸,问她每月能出多少,周末能来几次。她看都没看,直接推到茶几另一头。
她说服装店这两年生意淡,房租、人工、进货处处要钱。陈浩刚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也少不了。
“我出不了钱,也抽不出空。建平是儿子,妈住弟弟家有问题吗?”
陈浩站在行李箱旁,嘴唇动了动。
“妈,其实……”
周丽萍回头瞪了他一眼,让他去楼下看看车门锁好没有。陈浩没动,垂眼捏着箱子的伸缩杆。
婆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叫外孙坐。陈浩坐下后还想开口,她却把那袋腌萝卜递给他,让他拿去厨房。
他接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外婆。那眼神黏在老人脸上,像有话压着。
我当时只当他舍不得。
周建平站在客厅中间,劝我先把房间收拾出来。被套还在柜子顶层,老人晚上总得睡觉。
我没动,问婆婆每月退休金有多少。
她愣了一下,说两千多,具体数字记不牢,卡平时不怎么用。
“那您手头能拿出多少,今后日常开销准备怎么出?”
婆婆低头理衣角,说自己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钱。问得再细,她便说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周丽萍立刻接话:“妈的钱自己留着防身。你不能老人刚进门,就盯着她口袋。”
我没跟她争,拿笔把每月退休收入记在纸上,后面空出一格。
老人眼下能自理,这点大家都承认。她只是腰腿不利索,阴雨天疼得厉害,去医院时最好有人陪。
药费多少,复查多久一次,谁陪着去,谁买菜做饭。问题都不大,可每一个问题都没人肯给准话。
我问周丽萍周六能不能来。
她说服装店周末最忙。
我又问周建平出差时怎么办。
他拉开餐椅坐下,揉着额头,说到时候再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那句话落下来,我便明白了。所谓到时候再看,就是谁在家谁做。这个“谁”,他们心里早有人选。
我把纸转向婆婆,请她自己说想怎么过。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后把目光停在地板的两道灰印上。
“我年纪大了,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吃口饭,睡张床,别的我自己来。”
她说得可怜,周建平马上瞪我,周丽萍也红了眼圈。好像我再问一句,就是逼老人离开。
可我没法点头。婆婆现在说能自己来,真有一天起不来床,话还能算数吗?
我把语气放缓,问她退休金除了每月到账的,还有没有能随时拿出来的钱。不用交给谁,只要有个数,方便算以后请人的费用。
她端起水杯,杯沿碰到牙齿,轻轻响了一下。
“我记不清。年纪大了,脑子糊涂。”
陈浩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脚步停在餐厅门口。
“外婆,那些……”
婆婆忽然咳了两声。他走过去给她拍背,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
周丽萍催他把箱子推进房间。陈浩低声应着,握住拉杆时,手背蹭上了一层灰。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推着箱子往里走,轮子卡在门槛上,撞了两次才过去。
周宁放学后一直待在自己房间。等外面安静些,她抱着练习册出来,问哥哥的房间是不是以后归奶奶。
我说先住几天,别的还没定。
婆婆听见了,抿着嘴不作声。周建平把被套抱出来,放到我面前,叫我赶紧铺床。
我把被套推回去。
“你答应人住进来,床你铺。今晚的饭我可以多做一些,明天起怎么安排,列出来再说。”
周丽萍抓起车钥匙,说店里还有事。走到门口,她又回头叮嘱周建平,老人血压高,早晚别忘了量。
说完,人就下楼了。
陈浩本来跟着母亲走,到了楼梯口又折回来。他把婆婆的保温杯放在餐桌上,低声说学校还没开学,这几天他能过来。
婆婆摆手,让他忙自己的。
他看着我,像要补充什么。楼下传来周丽萍按喇叭的声音,他抿了抿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舅妈,我明天再来。”
门合上后,屋里留下行李箱、腌萝卜和那张没填完的纸。
我看着退休收入后面的空格,笔尖悬了半天,落下一个问号。
03
婆婆在我家住了两晚。
第一晚,她半夜起来找厕所,碰倒了门后的拖把。周建平翻了个身,说我睡得轻,让我去看看。
我没起。他躺了片刻,只好披衣下床。
第二天一早,婆婆煮了一锅稀饭,说自己能做事,不用我们围着。可她端锅时腰疼,手一抖,米汤泼湿了灶台。
我擦灶台,她坐在小凳子上喘气。周建平已经上班,周丽萍发来一句问候,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中午,我去了社区。
调解员赵桂芬五十六岁,住我们后面那栋楼,平日说话不急。她听完没有马上表态,只问我想谈什么。
“往前算十二年的劳务,往后算看病吃药。我不想再糊里糊涂过。”
她推来一张申请表,让我把参与协商的人写清楚。我填下五个名字,写到陈浩时停了一下。
他已经十八岁,又是晚辈,本不该卷进来。可婆婆这些年照看的就是他,有些事,他在场反而说得明白。
约好的调解在周五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把准备好的东西一份份摆开。
第一份,是我问来的家政行情。接送孩子、早晚做饭、寒暑假看护,我按县城不同年份的低价估了一遍。
第二份,是婆婆近两年看腰腿病的票据。大多是周建平付的,也有两张是我垫的钱,总共不到三千。
第三份,是十年前那张八千元欠条。纸发黄了,刘姐写的“款清”还在背面。
赵桂芬戴上老花镜,一项项看完,拿尺子在白纸上划了三栏。
左边写“估算劳务”,中间写“实际垫款”,右边写“今后费用”。
“先分开。”她用笔点了点第一栏,“老人给女儿带外孙,是家里互相帮衬。保姆行情能拿来参考,但不能直接说成丽萍欠你的债。”
我抬头看她:“十二年就白算了?”
“不是白算,是不能混着算。老人付出的力气,该在以后怎么照看她这件事里体现。”
她又点了点中间一栏。已经发生的医药费,谁出了多少,可以凭票核。今后的开销,则要看老人收入和姐弟两家的安排。
我看着被分开的三栏,心里那股硬劲松了一小块,又很快顶了回来。
如果十二年劳务不是现成的欠款,我提出的一半补偿便站不稳。周丽萍只要咬住“亲妈帮忙”,就能一分钱不认。
可让我收起所有纸,再回家照旧做饭陪诊,我也做不到。
人陆续到了。周建平进门时看见那张欠条,眉心立刻拧起来。婆婆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周丽萍最后来,身上还带着服装店里的香水味。她拉开椅子就说店里忙,只能坐半小时。
陈浩跟在她后面,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他没有坐到母亲身边,而是挨着外婆坐下。
赵桂芬先把三栏内容讲了一遍,叫大家只谈具体的事,不翻旧账骂人。
周丽萍听到保姆行情,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她找社区也是为了要钱。”
我把估算表推过去:“数字能商量。你先说,这十二年你得了多少方便,以后能拿出什么。”
她扫了两眼,说母亲住在她家,也吃她家的饭。逢年过节买衣服,平时头疼脑热买药,她没少花。
我问有没有票据,她说一家人过日子,谁会留那些。
赵桂芬让她慢慢回忆,能确认的先写。周丽萍却把手一抱,说她不是来做账的。
婆婆终于开口:“以前的事别算了。丽萍难,建平也难,我少吃少用,不拖你们。”
她还是那句话。听着软,实际什么都没落下。
我拿出一张空白安排表,写下做饭、买药、陪诊、洗衣、临时看护五项。
“妈可以少吃一口,可医院不会少收钱。事情摆在这里,总得有人做。”
周建平压着声音说我太较真。我没接他的话,只把表放到桌子中央。
赵桂芬说,今天不一定谈出结果,至少先把各自能做的写下来。谁有时间,谁能出钱,不能只说有事再看。
窗外有小贩收摊,塑料筐在水泥地上拖得刺耳。屋里几个人盯着那张表,谁也没有先拿笔。
陈浩低头摸了摸书包拉链,很快又松开。
我看见了,没问。
散会前,赵桂芬把三栏纸复印了五份。她提醒我,估算劳务只是协商依据,不是已经成立的债。
我把欠条重新折好,夹进本子。
走出社区时,周建平跟在我后面,脸色阴沉。他说我把家里的脸丢到了外头。
我停在台阶下:“脸能收回去,事情不能塞回去。”
他没再说话。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把屋里那张空白安排表挡在了里面。
04
第二次协商定在三天后。
这几天,婆婆仍住在我家。饭我照常做,但她换洗的衣服、量血压的时间和晚上热敷腰腿,都由周建平经手。
他做得不顺。毛巾和秋衣一起塞进洗衣机,降压药放在餐桌上两次忘了收。婆婆嘴上不说,转身便看我。
我装作没看懂。
到了调解室,赵桂芬把上次那张安排表放在桌上,让姐弟俩先填。
周丽萍握着笔,写了“每月探望两次”。周建平在自己那栏写“有空陪诊,平时多关心”。
赵桂芬看了一会儿,把纸退回去。
“多关心怎么做,哪天做,得写实。”
周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说自己的售后工作没准点,经常临时出差。姐姐又守着店,谁都抽不开身。
他话音刚落,婆婆忽然哭了。
开始只是抹眼角,后来肩膀一耸一耸。她说自己给女儿带了十二年孩子,不后悔,也没想着靠谁回报。
“现在老了,住儿子家几天,儿媳拿着欠条来社区。我活到七十岁,头一回叫人这么算。”
我坐在对面,手心贴着杯壁。水已经凉了,纸杯软塌塌的,被我捏出一道凹痕。
周丽萍递过去纸巾,扭头冲我发火。
“妈哪里亏待你了?你非要把亲情做成买卖,让她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赵桂芬提醒她,这里不是评谁孝顺,是商量老人今后怎么生活。
周丽萍根本听不进去。她说我记恨母亲当年没来照看周宁,现在借养老的事报复。
我看见周建平抬了抬眼,却没拦她。
那张欠条压在文件夹里,露出发黄的一角。我把它往里推了推,还是问她能出多少钱。
“没有。店里周转都难。”
“那就出时间。”
“我也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却有空决定妈住我家。”
周丽萍拍了一下桌子。婆婆哭声更重,嘴里反复说自己不住了,随便找个小屋,死在哪里算哪里。
陈浩忙给她顺背,低声劝她别这么说。他抬头看了母亲几次,脸色很不好。
周建平忽然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尖响。
“够了。”
他看着我,脸涨得发红,说他在公司也是带人的,今天坐在这里听全家算保姆钱,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林慧,我把话放这儿。妈你要是不接,咱俩就离婚。”
门外有人经过,朝里面看了一眼。赵桂芬起身把门掩严,让周建平坐下说。
他没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啪地放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照护安排。早饭、晚饭、洗衣、买药、预约挂号、日常陪诊,一项项列得很齐。
名字也填好了。
我的名字占了大半页。周建平那一栏写着每月探望母亲、出差回来陪她说话。周丽萍那一栏,还是每月探望两次。
我从头看到尾,终于明白他所谓的接母亲是什么。
不是多添一双筷子。是把一个老人余下的年月,悄悄装进我的作息,再让我签字认下。
赵桂芬拿过表,问是谁做的。
周建平说是他昨晚整理的,照着家里的实际情况写。姐姐店忙,他工作不固定,我下班早,做这些最方便。
我问:“跟我商量过吗?”
“现在不就在商量?”
“名字先填好,也叫商量?”
他不耐烦地摆手,说夫妻之间别咬文嚼字。只要我签了,母亲安心,家里也清静。
桌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拔开笔帽,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婆婆含着眼泪看我:“慧啊,我以后尽量不麻烦你。你就当可怜我。”
这句话比周丽萍的骂声更沉。我若拒绝,便是连七十岁的老人都不肯可怜。若点头,纸上的每一项就有了主人。
赵桂芬说这张表不能这样签,安排必须经本人同意,也要把老人自己的收入和其他子女能做的部分列进去。
周建平却按住纸角。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她今天必须给我一句准话。”
我看着他。结婚十九年,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离我很远。
他知道我几点下班,知道我每月工资,也知道周宁哪天补课。正因为知道,才把空缺一格格填上我的名字。
“我不签。”
周建平咬着牙,又提了一遍离婚。
我把笔帽扣好,放回他手边。
“你要谈离婚,回家谈。别拿它逼我接这张表。”
婆婆的哭声低下去。周丽萍盯着我,像不认识我。陈浩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攥在手里,没有丢进垃圾桶。
外面天阴了,窗玻璃映着我们几个人的影子。谁挨着谁坐得很近,脸却隔得模糊。
05
赵桂芬把那张照护表拿过去,先划掉我的名字。
黑笔一道道落下,做饭、洗衣、买药、陪诊,全被横线压住。周建平伸手想拿,她把纸按在桌面上。
“本人没同意,不能这样填。”
周丽萍说弟媳照看婆婆,本来就是家常事。赵桂芬问她,若是家常事,为什么她自己的名字一项也没有。
她闭了嘴,低头摆弄车钥匙。
我本该觉得痛快,胸口却仍堵着。周建平坐回椅子,脸上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离婚两个字还横在我们中间。
赵桂芬重新拿了一张纸,只写三件事。
第一,婆婆目前的身体情况。第二,每月固定收入和可以动用的钱。第三,姐弟两人各能拿出的时间与费用。
“先把预算核清,再谈住哪里,怎么照看。”
婆婆听见预算,眼神又躲开了。她说退休金每月两千七百多,买药吃饭够用,别的数记不清。
赵桂芬问银行卡在谁手里。
婆婆停了一会儿,说卡在女儿那里。她这些年住周丽萍家,取钱、存钱嫌麻烦,一直叫女儿代管。
我看向周丽萍。她马上接话,说老人不会用手机,卡放她那里更安全,每一笔都有去处。
“那就把余额和近几年的明细拿来。”赵桂芬说。
周丽萍脸色一变,说今天没带卡,也记不得密码。等她有空去银行查,再告诉大家。
周建平皱眉:“妈每月有退休金,怎么连剩多少都不知道?”
“吃穿看病不要钱啊?”周丽萍声音拔高,“这些年妈住我家,水电、饭菜,哪样不是我出?”
婆婆忙拉她袖子,说别吵。陈浩坐在旁边,手伸进书包,又空着拿出来。
我想起他前几次欲言又止,便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丽萍立刻看向儿子。
“你一个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陈浩十八岁,个子已经比母亲高。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只把书包抱到腿上。
赵桂芬让他说。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知道的别猜。
陈浩拉开书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折了几次,封口处贴着一小段透明胶。
周丽萍伸手去夺,他把袋子往怀里收了一下。
“你拿这个干什么?”
“你让我整理的。”
他声音不大,屋里却一下静了。婆婆望着纸袋,嘴唇轻轻发抖。
陈浩说,自己开学要学经济类课程,周丽萍前几天让他帮着把手机和电脑里的文件分门别类。他看到几个以年份命名的文件夹,里面有老人银行卡记录,还有证券交易记录。
周丽萍站起来,叫他住口。
赵桂芬让她坐下。她没有碰纸袋,只问这些材料从哪里来的,是否完整。
陈浩说,银行记录是母亲以前下载留存的,部分纸质回单放在店里抽屉。证券资料来自母亲的账户,他按日期打印了一份。
他把材料抽出来,先放在自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隔着桌子看不清,只看到有几处被荧光笔圈过。
“外婆的钱,不只有每月退休金。”
婆婆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叫他别说了。她用了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陈浩没有挣开,只抬头看着她。
“外婆,你以后要看病,要请人。不能再瞒。”
王秀兰的眼泪落在袖口上。她低声说,女儿只是借用,生意好了就会放回去。
周建平转头盯着姐姐:“借了多少?”
周丽萍不回答。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想往门口走。赵桂芬没有拦,只提醒她,今天走了,老人今晚住哪里仍旧没人说清。
门把手就在她身后,她却没拉门。
我坐在原处,先前列出的保姆行情、医药票据和欠条忽然都轻了。我们争了这么久,以为只缺一个人做饭陪诊,原来连老人自己能拿出多少钱都说不明白。
赵桂芬把照护表转到一边,让陈浩把材料按年份排好。纸张一页页铺开,最早的是退休金结余,后来多了一笔县郊承包地经营权流转收益。家里一直把那笔钱叫卖地款,其实地没有卖,只是经营权流转。
这些钱先后进过王秀兰的卡,之后分批转出。证券资料上的投入数额、卖出数额和剩余市值,正好能和其中大部分转账对上。
陈浩拿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按键声很轻,一下接一下,婆婆每听一次,肩膀就往下垮一点。
周建平凑过去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问姐姐,那些买入卖出是不是她做的。
周丽萍靠着门,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她先说账户是自己的,又说钱是母亲点过头才交给她管。
“妈同意你管,没说让你拿去炒股吧?”陈浩第一次顶了母亲。
她瞪着儿子,眼圈迅速红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没有说出来。
赵桂芬将退休金结余、流转收益、已经取回的部分和账户现值分别记下,不把任何一栏混在一起。初步核过,缺口是四十六万元。
我盯着那个数,后背贴住椅背。八千元的欠条,我用了四个月才还清。四十六万元,对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是往后很多年的药费、饭钱和照看费用。
婆婆喃喃说还能补回来。声音很轻,不知是在劝儿子,还是在劝自己。
墙上的时钟走到五点二十。社区工作人员从门口探头,提醒调解室半小时后关门。
今晚老人住哪里,仍旧悬着。周丽萍不接话,周建平手里还攥着那张要我签的照护表,纸角被捏得皱成一团。
陈浩把母亲让他整理的银行流水和证券对账单铺在桌上。
“舅妈没错,我妈拿外婆的养老钱炒股,亏了四十六万。”
婆婆伸手去捂,手掌只压住最上面两页。下面的数字散开,铺了半张桌子。
丈夫看着姐姐,嘴张了张,没有声音。调解室再过十分钟就关门,今晚老人去哪住?
我把签字笔推了回去。
“养老可以,你姐先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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