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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坐了两家亲戚,砂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冒泡。刘芸喝了半杯红酒,脸上有了热气,拿筷子点了点顾深。

“顾深才是我暗恋5年的男闺蜜。”

桌边先静了一下,随后笑声挤成一团。顾深摆摆手,嘴角却一直扬着。有人拍我的肩,说老王心宽,结婚这么多年,哪会把这种玩笑当真。

我五十岁,刘芸四十八岁。我们结婚二十五年,熟到她只看我低头夹菜,就认定我没往心里去。

鱼肉有根细刺,卡在舌边。我吐进纸巾,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刘芸隔着桌子看我一眼,又转头和顾深说起上学时的旧事。

散席后,我开车回家。她留下帮亲戚收桌,只发来一句,让我别摆脸色,等她回来再说。

卧室柜门拉开,里面有两个收纳袋。换洗衣服、证件袋、充电器早已分好,连常用的胃药也装在侧兜里。

这些东西不是今晚才收的。拉链落到底时,声音很轻。

我把维修箱从阳台提进来,擦掉箱角的机油,又订了回老家的车票。最早一班,凌晨出发。

刘芸进门时,我正换鞋。她看见行李,先愣了愣,随后把钥匙丢在鞋柜上。

“就为一句玩笑?”

我没跟她吵,只说票买好了。

她抱着胳膊站在客厅,像等一个闹脾气的人自己改口。我提起箱子出门,她还在身后说,五十岁的人了,别让亲戚看笑话。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围巾。她没有追,认定我过几天就会回来。

01

刚结婚那几年,我们租过一间临街小屋。前面卖衣服,后面做饭睡觉,卷帘门一落,屋里全是布料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刘芸眼光好,知道什么颜色显白,什么料子洗两次会起球。客人嫌贵,她能陪着挑半个钟头,最后再送双袜子,把人哄得下次还来。

我不大会招呼人,就去学设备维修。白天跟师傅跑厂子,晚上回来修店里的灯管、熨斗和卷帘门。手上常有洗不净的黑油,吃饭前得搓两遍肥皂。

最难的时候,店里一天只卖出一件衬衫。我从维修点带回两盒盒饭,她把肉拨给我,说自己下午吃过了。后来我才在垃圾桶里看见半袋干馒头。

那时我们说话不多,却知道对方一天过得怎么样。她听见摩托车在门口熄火,会掀帘子递毛巾。我看她揉腰,就把第二天要进的货单抄好。

日子慢慢松快,服装店搬进商场,我也成了维修班的老师傅。家里添了冰箱、空调,饭桌却一年比一年安静。

顾深是她老同学,五年前重新联系上。起初只是问装修材料,后来店里遇到难缠的客人、商场调租金,她都会找他聊。

有一回凌晨一点,手机还在枕边亮。刘芸背对着我打字,笑得肩膀轻轻发颤。我问是谁,她说顾深正在讲同学聚会上的笑话。

第二天早晨,我煮好面,顺手换掉厨房漏水的软管。她边吃边说,还是老同学懂她,一听就知道她为什么烦。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什么事都先告诉顾深。

刘芸用筷子搅着面汤,觉得我想多了。她说两个人清清白白,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聊几句还能把家聊散不成。

我没接这句话。下午商场跳闸,她连打三个电话叫我过去。我查出是隔壁铺子的旧线发热,又替她把烧坏的插座换了。

她递给我一瓶水,说还是自家男人管用。说完低头回顾深的消息,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松快。

以后再提,我的话越来越短。她说顾深会听人说完,不像我,张口就是该怎么处理。她抱怨员工请假,我帮她找临时工。她说肩膀疼,我买来膏药,催她早点睡。

东西摆到了眼前,她未必想要。可我只会做这些。

顾深来店里时,常靠着柜台喝茶。他四十九岁,开建材店,说话圆滑,什么话到他嘴里都不显得重。

他会说刘芸这些年不容易,也会夸她穿旧款衣服仍有气质。刘芸听完,手里的衣架都挂得轻快些。

一次三个人吃饭,顾深笑着说,若是早几年重逢,兴许就没我什么事了。刘芸拿纸巾扔他,两个人笑了半天。

回去的路上,我说这种话过界了。

她拉下遮阳板照镜子,反问我是不是连玩笑都开不起。车外正堵着,她催我往前跟紧,别让人插队。

后来类似的话多了。每次都是玩笑,每次都是我多心。争上几句,回家还得吃饭、上班、交水电费,谁也没有力气一直争。

我渐渐不问她在和谁聊天。她也习惯了我的安静,以为只要第二天水龙头照常出水,卷帘门照常升起,前一天便算过去了。

02

车开出市区时,天还没亮。玻璃上映着我的脸,眼袋很深,鬓角比去年又白了一片。

维修箱放在脚边,随着车身轻轻碰我的鞋。里面有万用表、钳子、套筒和几把磨旧的螺丝刀,都是我吃饭的家伙。

证件也全带着,身份证、资格证、银行卡,一张不少。离开前,我没给自己定回去的日子。

手机从上车后就没消停。刘芸先问我到哪了,又说亲戚都看见我甩脸走人,让她很难解释。

过了十几分钟,她语气软下来,说顾深只是老同学,那句话是为了逗大家开心。她让我下一站下车,买返程票,早上还能一起吃碗馄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工作群。邻县一家食品厂的封口设备总报故障,负责人发了机器型号和现场照片,问我下午能不能过去。

我放大照片,看了加热条和控制面板,又在本子上记下可能要换的零件。手边有活,心里反倒稳些。

车厢开了暖风,混着泡面、橘子皮和旧座套的气味。前排有人睡得打鼾,售票员提着保温杯,一站站核对下车的人。

刘芸又发来几条。她说顾深已经在亲戚群里解释了,大家都知道是句玩笑。既然误会说开,我再不回去,就是存心让她难堪。

她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那句话没说妥。解释清了,我便该照旧回家。

快到中途休息站时,电话打进来。我看着屏幕亮了很久,没有接。铃声停下,紧接着又响了一次。

旁边的大姐被吵醒,往我这边看。我按掉来电,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司机停车加油,我下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镜子边缘裂了一道纹,把人的脸分成两半。

回到车上,刘芸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前半段说我们二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半段又怪我遇事不说,只会用离家吓唬人。

末尾,她替顾深说了几句。说他知道分寸,不会破坏别人家庭。又说以后聚会少拿这事开玩笑,让我别揪着不放。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一句问我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食品厂负责人打来电话,确认下午两点见面。我答应下来,又问附近有没有便宜旅馆。他报了个地址,说厂门口那家就行,长住还能少收些。

这通电话结束后,我才回复刘芸。

“已平安抵达。”

她很快回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没有回答,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核对设备资料。

车过收费站,晨雾贴着低矮的田地散开。行李架上只有一个旧旅行袋,拉链处系着红绳。那是我的,装着够穿一个季节的衣服。

刘芸大概这时才发现,我带走的不是两套换洗衣服。她开始打视频,一次接一次,间隔越来越短。

我没有关机。每次屏幕亮起,我都等它自己暗下去。

到老家客运站时,太阳刚照到候车楼的玻璃。我一手提旅行袋,一手拎维修箱,随着人群往外走。

她发来最后一句,说晚上必须把话讲明白。

我站在出口边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食品厂来接我的面包车停在路边,后门沾着一层灰。我拉开车门,先把维修箱稳稳放进去。

03

食品厂的封口机修到下午五点。加热条老化,温控器也不稳,我拆了两遍,才把误差压下来。

负责人留我吃饭,食堂里是白菜炖豆腐。我刚端起碗,刘芸发来一张日历截图,上面圈着下周六。

“这是咱们说好的见面日,你别忘了。”

我们这几年常在两地跑。她守着城里的服装店,我在周边厂子接维修活,每月第二个周六回去,吃饭、交账,顺便处理家里的杂事。

起初还会带些当地吃食。后来路上累,见面那天也只想睡觉。她问设备修得顺不顺,我说顺。她说店里还行,我便点头。

两句报平安,常被我们当成一场交谈。

我回复说,这次不回去了。

她立刻打来电话。我走到食堂外面,墙根堆着淘汰的铁架,风一吹,锈屑落在水泥地上。

刘芸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字面意思,以后的见面日也不用留了。

她沉默几秒,声音硬起来,说店里月底盘货,下周已经给员工调了班。她为了空出一天,要提前好几晚清点库存。

“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的时间不算时间?”

我承认她开店辛苦。早市进货、换季压货、客人退换,她这些年没少熬夜。家里的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听到这里,她语气缓了些,让我别再闹,按约回来,有话当面说。

我说不必了。

这两个字又把她惹恼。她把上个月的店铺流水发给我,一笔笔标出房租、工资和进货款,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只顾着聊天,没为这个家出过力。

流水表很长。我在手机上慢慢划到底,又退回最上面。

“我没否定你挣钱。”

“那你到底要什么?”

厂房里响起试机声,塑料膜经过滚轴,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我站在门外,没有马上回答。

刘芸说,她照约定守店,我照约定回来,家里这些年没出过大乱子。夫妻过日子,不就是各自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问她,上一次听我说完一件事是什么时候。

她先说我又翻旧账,随后列出几次见面的日期。哪天吃了火锅,哪天她给我买了夹克,连我几点到家都记得。

那些事都是真的。只是她没发现,我从很久以前就不再讲维修途中遇见的人,也不说身体哪里疼、夜里为什么睡不着。

我没有提醒她。再往下争,又会变成谁起得早,谁挣钱多,谁更累。

“别算了。”我说。

她以为我服软,叮嘱我把车次发过去。挂断前,还说下周六早上给我煮馄饨。

我回到车间,把松动的接线端重新压紧。手机放在工具箱里,又亮了几次。

下班后,负责人给我结了工钱,问我接下来住多久。我看着厂门外一排低矮平房,说先住一个月,后面再定。

晚上,刘芸发来见面日的天气预报。她只记得我该按时出现,像一趟从不晚点的车。

04

第二天中午,顾深给我打来电话。他先笑了两声,说亲戚席上人多,刘芸不过是活跃气氛,让我别往偏处想。

我正在旅馆窗边擦万用表,听见他用杯盖拨茶叶的轻响。这个人说话总留着余地,像建材店里报出的价格,进退都算好了。

“她跟我聊得多,是因为我愿意听。老王,你平时也该多关心她。”

我问他,喜欢一个有丈夫的女人事事依赖自己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他没否认,只说被人信任,谁都会觉得受用。可他和刘芸就是老同学,从没想过换一种关系。

“我可没答应跟她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很快,尾音有些发虚。我把擦表的布叠好,放回箱子,没有接他递来的台阶。

顾深又说,成年人聊聊天,不该闹到离家。他可以以后少联系,让我回去把日子过好。

我问,如果什么都没错,为什么要少联系。

他咳了一声,改口说不是谁对谁错,是照顾我的感受。说完又补了一句,刘芸脾气直,真把她逼急了,最后难受的还是我。

电话结束没多久,刘芸打过来。顾深显然已经找过她,她开口就问,我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外人。

我说顾深不是我离开的全部原因。

她却抓住了这句话,认定我还是吃醋。她说只要顾深退出,我们就能回到以前,没必要把二十五年的婚姻弄得难看。

“以前是什么样?”

刘芸没答上来。店里有人喊她拿小一码,她捂住听筒,过了片刻才回来,说至少以前没有这样闹过。

原来不吵,就是她眼里的安稳。

我告诉她,顾深愿不愿退出,是他的事。我离开,也不是为了逼谁表态。

她呼吸变重,问我是不是回老家找婆婆告状。以前我们有了争执,她最怕我把话带回去,觉得老人听一半就会偏向儿子。

“你别拿这种事烦妈,她年纪大了。”

我看着窗外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一下贴墙,一下鼓起来。许久,只问她还记得上次跟妈通电话是什么时候。

刘芸说前阵子打过。说完又改口,大概是去年冬天,店里忙,具体哪天想不起来。

她开始怪我,老人家的情况一直由我在管,有什么事应该明说。她既要守店又要应付顾客,不可能天天追着问。

我没有解释,只说别来了。

这句话反而让她下定了决心。半小时后,她发来购票截图,下午关店,晚上到老家。

她说会亲自向婆婆解释,顾深只是朋友,聚会上的话没别的意思。等老人不再误会,她再跟我算突然离家的账。

我盯着那张车票看了一阵。到站时间是晚上九点十分。

屋里还有些东西需要收拾。我退掉旅馆剩余的房费,买了第二天一早去邻市的车票,又联系了一家包装厂。对方的旧设备缺维修工,让我过去试一个月。

傍晚回到老屋,我开窗散去久闭的潮味,擦了桌子,烧上一壶水。天黑后,巷口传来行李轮子磕过石板的声音。

刘芸站在门外,额头都是汗。她往我身后看了看,问妈是不是已经睡了。

我让开门口。她拖着箱子进屋,还在说等会儿由她解释,叫我别在旁边添话。

正屋没有亮顶灯,只开了一盏小灯。她换好鞋,朝里走了两步,声音慢慢低下去。

05

供桌靠着正墙,白瓷盘里放着已经干瘪的苹果。母亲的遗照立在中间,黑框擦得干净,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深蓝外套。

刘芸站在门边,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她先看照片,又看我,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她扶住桌沿,碰得杯盖轻轻一响。一路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全停在了喉咙里。

母亲陈秀兰七十六岁那年瘫痪,后来两年多,翻身、擦洗、喂饭,大多是我来做。我接活不敢走远,手机声音总开到最大。

刘芸知道老人病着,却不知道病到了哪一步。她问起时,我常说还那样。她听见这三个字,也就不再往下问。

母亲最后几天吃不下东西,嘴里发苦。我用棉签蘸温水,沿着她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擦。她醒一阵,睡一阵,手已经抬不起来。

刘芸盯着供桌,问我为什么没通知她。

我说通知过。

她立刻摇头,说手机里从没收到老人去世的消息。她若知道,再忙也会回来,绝不会连葬礼都不露面。

我没反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医院票据、火化证明和几张缴费单,边角都被我按日期理齐。

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她一张张看,手指停在半年前的那个日期上。

“这天,我在哪里?”

她像是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随后掏出手机,往前翻聊天和通话记录。时间隔得久,页面加载很慢,她连续点了几次。

我坐在旧木椅上,看她把记录拉到那一天。上午、下午、傍晚,红色的未接提示排成一列。

一共十七次,都是我打的。

刘芸把屏幕凑近,数完一遍,又重新数。她的肩膀塌下去,掌心蹭过桌面,留下了一道湿痕。

她想起那天的去处。顾深的建材店刚接下一笔生意,请几个老同学吃饭。她替他招呼客人,后来又陪他去小酒馆坐了几个小时。

我第一次拨过去时,母亲还在喘气。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我又打。护士催我进去,我仍把手机攥在手里。

下午再打,已经不是为了让她见最后一面。人走了,寿衣、灵车、亲属通知,哪件都得有人拿主意。我只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始终没有。

老人出殡那天,天刚亮就落小雨。院里的泥被鞋踩得稀烂,我送完客,回屋把刘芸的号码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这些话说出来,并没有我以为的痛快。灶房水壶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直响。我过去关火,给她倒了一杯水。

刘芸没碰。她靠着供桌坐到矮凳上,脸色灰白,反复说自己不知道。

我承认,她确实没有看见一条写着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那句话,我一次也没发出去。

可十七次来电就摆在那里。每一次之间隔了多久,她都能看清。

她问我,这半年为什么还能像没事一样回家,为什么不带她来上香,为什么看着她照常开店、聚会、说笑。

我没有回答。院外有人收晾晒的竹竿,铁钩刮过墙面,刺啦一声,又很快安静。

聚会上的玩笑并没有让我突然决定离开。它只是让我确认,她依旧不知道我这半年怎样过,也没打算知道。

我把第二天的车票改到当晚,最早一班还有四十分钟。行李没拆,只需带上维修箱就能走。

刘芸发现订票页面,起身挡到门口。她眼圈发红,说事情已经说开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把桌上的旧票据重新收进纸袋。母亲遗照旁,压着半年前的殡葬收据。刘芸对着日期翻出手机,十七个未接,全是我。那晚,她正陪顾深喝酒。

我把车票放上桌。

“还有二十分钟。”

她堵住门,声音抖得厉害。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问:“那天你最后回我的那条消息,还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