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落下来时,我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右脸先是麻,随后火辣辣地疼。陈桂芬站在餐桌旁,真丝睡衣的吊牌刚剪,袖口还留着一道折痕。
“周航上班累,你连碗汤都不知道盛?”
她声音不高,手却没有收回去。我看见丈夫端着碗愣在原地,周航低着头,筷子悬在排骨上方。
砂锅里还冒着热气。昨晚剩下的排骨汤,她一早又煮开,油花贴着锅边打转。
我问丈夫:“你看见了吗?”
他放下碗,过来拉我的胳膊,只说有话慢慢讲。陈桂芬在旁边冷笑,说新媳妇第一天就摆脸色,以后还不知要骑到谁头上。
脸上的疼一阵紧过一阵。我挣开丈夫,端起砂锅旁那碗刚盛出的汤,朝陈桂芬泼了过去。
汤落在她胸口和左臂上。她尖叫着往后退,睡衣湿透,贴在皮肤上,几块碎骨滚到地砖缝里。
碗从我手里滑下去,磕掉一个白瓷角。
周航冲过来关火,丈夫扯开陈桂芬的睡衣领口,把她带到水龙头下冲凉水。我站在餐桌边,手心发抖,耳朵里全是水声。
陈桂芬疼得弯着腰,嘴里还在骂。我看着她泛红的皮肤,才觉出那碗汤有多烫。
丈夫回头吼我:“还站着干什么,拿毛巾!”
我没动,只摸到自己肿起的脸。口腔里有股铁锈味,牙齿刮破了颊肉。
最后是邻居开车送我们去医院。陈桂芬坐前排,我和丈夫坐后排,中间隔着一只装婚庆糖果的纸箱。
医生检查后说,她是轻度烫伤,先清创上药,注意观察。我脸颊软组织受伤,也做了检查。
缴费时,我把自己的单据装进包里,又拍下病历。陈桂芬那份由丈夫拿着,两边的诊疗记录分开放。
镜子里,我右脸肿得发亮,头发上还沾着一滴汤油。
结婚才过了一夜。
01
我三十六岁才第一次结婚。
这个年纪走进婚姻,身边人说得最多的是稳当。别求花哨,别挑得太细,找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比什么都强。
三年前,我经同事介绍认识了丈夫。他做设备销售,常年在周边几个市跑,衬衫洗得干净,说话不紧不慢。
第一次吃饭,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桌上有茶水,也有一碟刚剥好的毛豆。他说怕我下班饿,先点了两个凉菜。
后来约会,他很少送贵东西。天气转凉,会在我公司楼下等着,车后座放一条薄毯和一杯温豆浆。
我月底加班,他便在附近面馆坐着。等我忙完,两个人吃一碗馄饨,再沿着路边走十几分钟。
那时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我自己有工作,做企业会计,租住的小两居收拾得清爽。冰箱里有什么,工资什么时候到账,都按自己的节奏安排。
丈夫没有催我搬去他家,也没有问过我的银行卡。交往第二年,他带我见了陈桂芬。
陈桂芬退休后闲不住,家里的窗台擦得没有灰,厨房瓶罐全贴着日期。她第一次见我,炖了一锅鸡汤。
她盯着我喝完两碗,笑着说:“瘦了些,女人还是要有点肉。”
丈夫在旁边给她夹菜,又起身拿降压药。我看着他倒水、数药片,动作很熟,心里生出几分踏实。
他常说,父亲去得早,母亲把两个儿子拉扯大不容易。每次出差回来,他都会先去看陈桂芬,修水管,换灯泡,再陪她买菜。
我看重的,正是他顾家。
周航那年二十三岁,已经在汽修店上班。他比哥哥小十四岁,头发总剪得很短,手背常沾洗不掉的机油。
第一次见面,他喊了声嫂子,之后便埋头吃饭。陈桂芬给他夹了三次肉,他嫌腻,又悄悄拨回她碗里。
丈夫训他不懂事,他笑了笑,把厨房水槽里的碗全洗了。
筹备婚礼时,周航二十四岁。白天店里忙,他晚上骑着电动车过来,帮我们搬喜糖,往请柬上贴名字。
陈桂芬嘴上嫌他毛躁,水果却总切成大块,单独装一盘放在他手边。母子俩偶尔拌嘴,第二天照样一起吃饭。
我没有和兄弟姐妹共同生活过,觉得这种热闹很新鲜。
婚期定下后,丈夫陪我挑酒店、试菜、看床品。碰上意见不合,他多数时候会说,按我的喜好来。
有一回我选了颜色偏素的窗帘,陈桂芬说新房该用红色。他拿着两块布看了半天,最后订了我选的米白色。
回去路上,他握着方向盘说:“我妈嘴快,人不坏。以后熟了,你就知道了。”
我信了。
婚礼前那阵子,我每天核对桌数和礼品,晚上躺下还在算账。丈夫忙着接外地亲戚,也常到半夜才回消息。
婚礼前夜,五十万元转到了我的账户。手机提示亮起时,我正在清点第二天要用的红包。
转款人是陈桂芬。
丈夫坐在床边,让我查一遍数额。我数了两次零,把到账页面给他看。他长长吐了口气,说总算都办妥了。
这笔钱我没动,单独放在一张很少使用的银行卡里。婚礼支出仍从我的工资和原有存款中走,每一笔都留了账。
这是职业习惯。公私混在一起,往后很难算清。
第二天婚礼上,丈夫喝得脸红,敬到我同事那桌时,还认真说以后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站在他身边,脚后跟磨破了皮,仍跟着笑。
晚上回到婆家,客厅堆满纸箱和礼盒。陈桂芬换上那套新买的真丝睡衣,在镜子前照了两回,说颜色显年轻。
我洗完脸,看见丈夫已经睡着,手还搭在我的枕头上。
那晚我把他的手轻轻挪开,又给他盖好被子。窗外有人收拾婚庆拱门,铁架拖过地面,响到快十二点。
天亮后,我起床去厨房热排骨汤。
我以为,那只是新婚后的第一顿早饭。
02
从医院出来时,太阳已经照到台阶底下。
陈桂芬左臂包着纱布,外面套了件宽松外衣。她不肯看我,上车前却对丈夫说,衣服不能要了,两千多块钱就这么毁了。
丈夫替她拉开车门,才转身问我脸还疼不疼。
没等我回答,他又压低声音:“回去以后,亲戚问起来,就说早饭时拌了几句嘴。”
我看着他:“你妈打了我。”
他皱了皱眉,目光越过我,落在医院门口来往的人身上。
“我知道。可你也泼了汤,谁都不好看。”
回程一路堵车。陈桂芬不时吸气,周航坐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药,眼睛一直看窗外。
我摸出手机,把早上的经过按顺序记下。几点吃饭,她说了什么,在哪个位置动手,我又做了什么。
丈夫侧头看了一眼,问我记这些干什么。
“怕以后说不清。”
他没有再问,只把车窗升了上去。车里残留着婚车用过的香水味,甜得发闷。
到家后,餐厅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地砖擦过一遍,仍有一小块油印。碎碗装在塑料袋里,放在垃圾桶旁。
我弯腰看了看,没有碰。
陈桂芬进卧室躺下。丈夫端水送药,又把空调调高两度。忙完这些,他才来客厅坐到我对面。
他先问我能不能把脸上的冰袋拿下来,说让邻居看见不好解释。
我没动。
他说:“刚结婚,闹成这样,别人会笑话。”
“我脸肿着,也要装没事?”
他两只手交握着,慢慢搓了几下,像谈一笔难办的生意。
“我妈年纪大,又烫伤了。你先别刺激她。等她缓过来,我再和她谈。”
卧室门开了。陈桂芬扶着门框出来,目光扫过我脸上的冰袋。
“她还委屈上了?”
丈夫起身让她坐下。她没有坐,站在茶几旁,说我进门第一天就动手,必须先向她认错。
我问:“那一巴掌怎么算?”
她抬高声音,说长辈教训一句,哪个儿媳会端热汤往人身上泼。又说她现在胳膊疼,胸口也疼,晚上能不能睡都不知道。
我没有否认泼汤,只说两件事分开谈。她打我在前,我泼汤在后,不能抹掉其中一件。
丈夫叫了我一声,语气里带着制止。
“都少说两句。”
可他面对的是我。
中午,几个亲戚打来电话,问新婚第一天怎么没有一起去回门。丈夫拿着手机走进阳台,每一遍都说早餐有点争执,母亲不小心烫到了。
他说得很顺,没提那一巴掌。
我隔着玻璃看他。他讲完还会笑两声,说年轻夫妻和老人住一起,磕碰难免,请大家别多想。
那天原本该回我父母家吃饭。母亲早晨发过消息,说鱼已经买好,让我们不用赶,十一点前到就行。
我没敢开语音,只回她临时有事,改天再去。
发送以后,母亲很快回了一个好字,又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我盯着那行字,右脸一抽一抽地疼。
下午,我找到周航。他正蹲在楼下擦鞋,鞋面沾了几滴早上的汤。
我问他:“你当时坐在桌边,都看见了吧?”
他手上的纸停了一下。
“家里的事,我不好说。”
“我只问你看见了什么。”
他把脏纸团进掌心,说自己低头吃饭,没留意前面怎么吵起来的。说完便起身,绕过我去扔垃圾。
我记得很清楚。巴掌落下时,他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汤还在晃。
晚上,丈夫买回粥和清淡小菜。他先盛给陈桂芬,又叫周航出来吃饭。
轮到我时,锅里只剩薄薄一层米汤。
他看见了,拿起车钥匙说再出去买。我说不用,回卧室吃了两片饼干,把门关上。
没过多久,他进来坐在床边。
“我已经和亲戚说好了,就是早餐争执。你也照这个说,省得越传越难听。”
我摘下冰袋,问他有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是陈桂芬先打了我。
他沉默片刻,说一家人没必要把谁先动手挂在嘴边。
窗外的喜字被风吹起一角,红纸一下下拍着玻璃。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三年来,自己认识的究竟是哪一面。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开了。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最后落在被子上。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换洗衣服叠进小行李箱,提出去外面住几天。
脸上的肿还没消,咀嚼时牵着耳根疼。继续和陈桂芬坐一张桌子,我怕自己连筷子都拿不稳。
丈夫堵在卧室门口,先问我要去哪儿,又说新婚第二天就搬走,亲戚那边实在说不过去。
“我不是去亲戚家,不用他们知道。”
我拉上箱子拉链。他按住箱盖,说母亲烫伤后行动不便,家里正缺人,叫我缓几天再走。
客厅里传来陈桂芬的声音。
“让她走。拿了五十万,连顿饭都不做,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多远。”
我推着箱子出去。陈桂芬靠在沙发上,左臂搭着软枕,手边摆着药膏和病历袋。
“那笔钱跟做饭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眼皮,像听见一句怪话。
“五十万进了你的卡,你嫁进来照顾一家人,不是应该的吗?”
她掰着手指安排,早饭六点半,周航七点出门,衣服脏得快,要单独泡洗。丈夫跑销售应酬多,晚饭不能太油。
至于她自己,胳膊受了伤,这阵子更不能碰水。
我听了好一会儿,才问:“我每天也要上班,谁给我做这些?”
陈桂芬坐直了些,说女人结婚后都这样,早起一点,晚上少在外面磨蹭,家里哪有照顾不过来的。
周航从卫生间出来,脚步停了停。他看了丈夫一眼,拿起鞋柜上的钥匙,低声说店里还有活。
门很快关上。
丈夫把我拉回卧室,说母亲正在气头上,许多话不能当真。他可以代她向我赔不是,只要我先去说句软话。
“她要的不是一句软话。”
我把刚才那些安排重复一遍。他听到洗衣做饭,神色有些不耐,说都是一家人,谁有空谁多做点。
“那你有空吗?”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下午约了客户,晚上也未必回来。
我问他,如果我不搬走,是不是就得照陈桂芬说的做。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让我别把普通家务说得那么严重。
话绕来绕去,落下来的还是一句,先服软。
我把行李箱立到墙边,拿出钱包,检查身份证和银行卡。工资卡一直由我自己保管,婚前如此,婚后也没打算改变。
陈桂芬走到门口,看见我的动作,忽然说:“正好,把工资卡拿出来,以后家里统一管钱。”
丈夫回头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当面说。
她却越说越顺,说每月留给我一点零用,其余交家里。水电、买菜、人情往来,哪样不要钱。
我问:“交给谁管?”
“当然是我。你们年轻人花钱没数。”
我把卡重新塞进钱包,扣好搭扣。
“不交。我的收入由我自己安排,家里共同开支可以逐项商量。”
陈桂芬脸色沉下来,说五十万都给了,还怕她惦记几个月工资。又问我是不是从进门起,就没把这里当家。
我看着她包着纱布的胳膊,也想起自己镜子里肿起的脸。
“打人之前,你也没把我当家里人。”
丈夫叫我别再说了。他站在我们中间,声音还是低的,伸开的手却始终朝着我这一边。
我拎起箱子。他再次压住拉杆,说今晚一定把话说开,让我再给他几个小时。
陈桂芬转身回沙发,冷冷丢下一句:“出了这个门,五十万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我没有立即走。
不是被她吓住。我只是忽然明白,这笔一直没动过的钱,在她嘴里,从来不只是一笔彩礼。
04
下午,我趁丈夫外出,把身份证、户口簿复印件和工作资料装进文件袋。
结婚证拿到手才几天,红封皮还很硬。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拍照那天,丈夫怕我紧张,在桌下握着我的手。摄影师叫我们靠近些,他还笑我耳朵红了。
我合上证件,放进箱子最里层。
陈桂芬午睡醒来,扶着左臂站在卧室门外。她看见床上的文件袋,立刻喊丈夫回来。
不到半小时,他推门进来,额头都是汗。周航也跟在后面,工作服没换,鞋底带着修车店的黑泥。
丈夫见箱子已经扣好,先关上房门,问我非得现在走吗。
“我在外面住。等大家能正常说话,再谈后面的事。”
“夫妻哪有刚结婚就分开的?”
他伸手拿箱子,我退开一步。他的手抓了个空,脸上的急意这才露出来。
陈桂芬在门外说,我要走可以,先把五十万退回去,再把她的医药费和睡衣钱结清。
我说医药费凭单据算,睡衣也可以拿购买记录。至于五十万,需要把事情说清楚后再处理。
她抬起没受伤的手,朝我点了两下。
“还想拖着不还?进了你口袋就是你的了?”
丈夫转过身劝她少说几句。语气很轻,既没提那一巴掌,也没让她向我认错。
随后,他当着三个人的面跪了下来。
膝盖落在地板上,声音发闷。我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停住了。
三年里,他从没这样低过头。哪怕生意受挫,喝醉后坐在楼道里,他也只是靠着墙,一声不吭。
“她养大我不容易。”
他仰头看着我,眼圈发红,说父亲走得早,陈桂芬一个人顾着两个儿子,吃过的苦外人不知道。
我握着箱子拉杆,掌心全是汗。
他又说母亲脾气急,动手确实不对,可她已经烫伤了。事情闹到这一步,两边都有错,希望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原谅。
“你要我原谅什么?”
他愣了一下。
“原谅她打我,还是答应留下来伺候全家?”
丈夫低下头,说以后会劝母亲,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他让周航也开口,周航站在鞋柜旁,只说大家别再吵了。
我问丈夫:“你妈养你不容易,为什么要我来偿还?”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结婚就是两家并成一家,不能分得太清。母亲年纪大了,弟弟还年轻,我们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
“我比周航大十二岁,不是比他多一个母亲。”
陈桂芬听见这句,推开丈夫走过来,说周航是家里最小的,我这个当嫂子的照应他,本来就是规矩。
我问她,他有工作,有手有脚,为什么早饭必须由我盛汤,衣服也得由我洗。
她张口要骂,丈夫跪着抱住她的腿,叫她先回屋。
可他仍没让她说一句,那巴掌打错了。
我看着他弯下去的背,想起他曾在雨里给我送药,想起婚宴上那句不会让我受委屈。心口软了短短一下。
紧接着,他说:“你先答应不走,我再慢慢劝她。”
原来他的每一步,都要我先退。
我把箱子推到门边,拿起手机。婚礼前夜,我曾把它放在卧室柜上,留下过一段记录。
屏幕亮起,我输入密码,点开保存的文件。
丈夫看清日期,脸色变了。
05
我没有立刻播放。
先把医院的两个文件袋放到茶几上,一只属于陈桂芬,一只属于我。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各自夹在病历后面。
“烫伤是我造成的,费用凭单据另算。我的脸伤,也按记录处理。两件事不混。”
陈桂芬说一家人算这么细,分明是存心找事。可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的手机。
丈夫还跪在地上,伸手来拉我。
“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说。”
我避开他的手,把音量调高。屏幕上出现婚礼前夜的卧室,柜角压着一沓请柬,红色床单还没铺平。
那晚陈桂芬进来时,我正在核对婚礼账目。她关上门,说五十万可以转给我,但家里有个条件。
画面里,我停下笔,问是什么。
陈桂芬坐在床边,语气比今天平和。她说周航年纪小,工资不高,以后吃饭、买衣服、人情往来,都要我这个嫂子多照顾。
等他谈对象、结婚买房,也不能装看不见。
我问要照顾到什么时候。她说一家人不讲期限,还说我收入稳定,会算账,养一个年轻人费不了多少。
画面里的我沉默了几秒,把桌上的银行卡推回去。
“这个条件我不接受。五十万不用给,婚礼也可以停。”
陈桂芬的脸沉下来,问我是不是嫌弃周航。我说他已经成年,有工作,日常花销该自己安排。
那晚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客厅里没人插话。
后来,丈夫进了卧室。我当着他的面又说了一遍,不会把成年小叔子当孩子供着,更不会接手他的长期开销。
他搂着我的肩,说母亲只是随口一提,叫我别多想。
画面里,陈桂芬坐了很久。最后她拍了拍腿,说算了,年轻人的日子由年轻人过,刚才那些条件全部取消。
她还对我说:“钱是给你们结婚的,不拿这个拴你。”
不到十分钟,转账提示到了。
这正是我后来没有取消婚礼的原因。我以为拒绝已经说清,对方也收回了要求。
播放结束后,我把手机扣在掌心,问丈夫,那晚他是不是听明白了。
他额头上全是细汗。
“听明白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让我留下照顾他们?”
丈夫说母亲受了伤,眼下情况不同。照料几天不等于长期供养,让我不要把两件事扯在一起。
我又问工资卡是怎么回事。他看向陈桂芬,声音低下去,说那只是老人没有安全感,并非真要控制我的钱。
“你们到底商量过什么?”
他没有回答。
陈桂芬忽然伸手夺手机。我后退时撞到茶几,医院单据散了一地。周航站在墙边,弯腰捡起一张,却始终不看我。
我盯着他:“婚礼前,你知道这个条件吗?”
他捏着缴费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母亲提过几句。
“她说已经取消,你也听见了?”
周航把单据放回桌上,嘴里含混地说,后来怎么谈的,他不清楚。
丈夫急着让他回屋。那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怕他再多开口。
我转向丈夫,问最后一遍。那晚条件已经取消,为什么今天三个人都觉得我该照做。
他跪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妈说先把婚结了,你总会答应。”
这句话落下后,陈桂芬立刻骂他没脑子。周航转身去开卧室门,脚步乱得踢翻了门边的拖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
丈夫解释,说他们只是觉得婚后慢慢磨合,我心软,日子久了不会真跟一家人计较。
他承认婚礼前,母子三人谈过。先收回条件,让婚礼照常办,等我进了门,再从做饭、管家和日常花销开始。
至于五十万,在他们看来,只要钱进了我的账户,我就不好再拒绝。
我把两只文件袋重新分好,连散落的缴费单也一张张夹回去。右脸仍在疼,却不像早上那样发热了。
三年来,他每次说理解我,原来都有一个不能讲明的后半句。
陈桂芬打开手机收款码,推到我面前,限我十分钟把钱退回来。她说既然我不肯过周家的日子,就别占周家的便宜。
我刚要拿起手机,丈夫按住了我的手。
他仍跪着,另一只手抓着我的箱子,嘴里说婚不能离,钱也不能冲动处理。
我看着他,又看见屏幕上停住的旧画面。
视频里,婆婆说:“五十万,婚后把周航当儿子养。”紧接着,是我拒绝、她答应取消条件的声音。丈夫却脱口而出:“妈说先把婚结了,你总会答应。”
婆婆把收款码推过来,限我十分钟退钱。他仍跪着,手却按住了我的手机。
这个婚,他究竟求我留,还是逼我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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