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替带小满的第九个月,我和赵桂兰为了一天休息,在儿子家吵了起来。
起因不大。我下周二要复查,想让她多带一天。她扶着腰说,那天也约了复诊,改不了。
最初说好一家一周,星期一早上交,星期日晚上接。可九个月下来,谁家有事就往后拖,半天一天,全靠嘴记。
冰箱上的带娃表已经贴得卷了边。空白处挤满补班日期,有的画圈,有的打勾,究竟补没补,谁也说不清。
我指着表说,她上个月少带一天。赵桂兰马上翻出旧账,说春节前小满发烧,是她连着守了十天。
周建国拎着菜站在门口,劝我少说两句。陈福生低头看鞋,像是没听见。
“我就是去做个复查。”
“我的腰也不是装的。”
话刚落,小满被吓得哭起来。周明抱起孩子,在客厅来回晃,脸色越来越沉。
我看见赵桂兰扶腰的手,心里明白她也难受。可那一天像根刺,扎着谁先松口,谁就吃了亏。
我们从尿不湿说到奶粉,从早送半小时说到晚接两小时。九个月前那点客气,被一张旧表撕得零零碎碎。
后来,周明给两家立了新规矩。第一次念出来时,我盯着那张纸,好半天没开口。
那时我才知道,我们争的看着是一天,底下压着的,却是九个月没说出口的累。
01
九个月前,陈静产假结束,要回门店做会计。头一天晚上,两家人坐在小饭桌旁,商量小满由谁照看。
孩子那时一岁多,刚会扶着沙发走。嘴里含着半块磨牙饼,见谁伸手都笑,笑得下巴全是口水。
赵桂兰先说,她退休在家,早上能来。陈福生还在五金店上班,只能下班后搭把手。
我听了不肯落后,说自己身体硬朗,纺织厂三班倒都熬过来了,看个孩子算不上难事。
周建国在旁边点头。他说买菜、送孩子、扛米扛水都归他,家里那些细活,我顺手做了便是。
现在想想,他说得轻巧。喂饭、洗澡、哄睡、半夜量体温,哪一件都不是顺手能做完的。
可当时我心里热乎。退休几年,早晨醒来没处赶,总觉得一天松松垮垮,连买把青菜都能在摊前站半天。
小满一来,屋里顿时有了响动。塑料小车撞桌腿,积木滚到柜底,锅里熬着软饭,钟点也跟着紧起来。
我们最后定下一家一周。周一早上送过去,星期日吃完晚饭,再把孩子和用品一起送到另一家。
第一周轮到我,小满进门还有些认生。我拿拨浪鼓逗他,他扭头找妈妈,小嘴一瘪,眼泪就挂了下来。
陈静蹲在门口,抱了又抱,上班快迟到了也舍不得走。我催她快去,说孩子哭一会儿就好。
门关上后,小满哭得更响。我抱着他在阳台转了十几圈,后背出了汗,旧睡衣贴在身上。
好不容易哄住,他趴在我肩头打嗝。那只软乎乎的小手揪着衣领,我连换个姿势都舍不得。
中午蒸鸡蛋羹,我怕有腥味,滴了两滴香油。小满吃完一小碗,还拿勺子敲桌面,要我再添。
周建国买菜回来,站在门边笑,说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见着吃的就安静。
他把菜择好,又下楼扔垃圾。小满拉了裤子,还是我端水、擦洗、换衣,再蹲着把地板拖净。
到晚上,两条胳膊酸得抬不高。周明来接孩子,我却说不急,外头降温,不如住一晚。
陈静说怕我累。我摆摆手,转身去铺小被子,嘴上还说,亲孙子,有什么累不累的。
第二天早上,他们夫妻匆匆去上班。小满在床上翻了个身,脚丫蹬到我肚子上,我竟觉得屋子格外踏实。
那一周结束时,赵桂兰来接。我把奶瓶、围兜、药膏分袋装好,又写了一张作息单。
几点喝奶,几点睡午觉,香蕉一天吃多少,全记得清清楚楚。赵桂兰接过纸,笑我比上班时还认真。
我也笑,说孩子养得顺,年轻人就能安心挣钱。省下托育的钱,将来还能给小满买书、报兴趣班。
后来周明临时加班,星期日晚来不了。我主动多留了一晚,还做了第二天的肉末粥。
赵桂兰打来电话,说次日中午再接。我嘴上说没事,挂断后却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比她更经得住累。
有一回本该周日交过去,她家来了亲戚。我干脆又带了两天,没让儿子为难。
周建国问我要不要出去转转。我正在给小满缝掉线的围嘴,只说带孩子要紧,哪天不能转。
小区里几个老同事约我去近郊看花,我也推了。她们发来的照片里,油菜花黄成一片,我看两眼便关了手机。
晚上小满睡熟,我轻手轻脚收玩具。腰直起来时猛地一酸,只好扶着桌沿缓了片刻。
周建国让我第二天少抱。我怕他多嘴,低声说别叫周明听见,一点酸痛,睡一觉就过去了。
那阵子,两家还总争着给孩子买东西。赵桂兰买鞋,我就添外套。她炖鱼汤,我第二天便包小馄饨。
谁多做一点,脸上都有光。年轻夫妻起初还说辛苦,后来进门放下孩子,只交代一句几点喝奶。
我没觉得不妥。儿子肯把孩子送来,是信得过我。若开口要休息,倒像我这个当奶奶的没那么疼孙子。
冰箱上那张带娃表,也是那时贴的。最初只有两种颜色,一周蓝,一周红,方方正正,谁看都明白。
第一个补班日期写上去时,我还笑着说,一家人不用算这么细。笔帽一扣,根本没想到往后会写满整张纸。
02
过了四五个月,交接的日子渐渐不准了。有时差半天,有时差一晚,碰上谁家有事,还要再往后挪。
周明发消息总很客气,说公司临时忙,晚点过来。陈静月底盘账,也常赶到商场关门才下班。
我看见消息,先回一句没事。等放下手机,再把泡好的脚从盆里抽出来,重新给小满热牛奶。
孩子越大越闲不住。会走以后,他从客厅跑到厨房,一转眼又爬上矮凳,半分钟都不能松神。
我做饭时把他圈在餐椅里,他不乐意,勺子和积木一个个往地上扔。我弯腰捡几回,后腰便发紧。
周建国照旧管买菜接送。天气好时,他推小满去楼下转一圈,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洗沾了饭粒的衣服,擦散在地上的粥,夜里孩子踢被子,仍旧是我。偶尔说他两句,他就去倒杯热水。
“你歇一会儿,我看着。”
可小满一哭,还是张着手找我。周建国抱不过三分钟,便站到厨房门口喊我的名字。
我接过孩子时,嘴上不说,心里却开始计较。他说的看着,多半只是看着不摔跤。
赵桂兰那边也不像起初轻松。有次去接小满,我看见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双手按着膝盖,腰半天没直。
她衣服里面围着护腰,只露出一小截灰边。见我盯着,马上把外套往下扯了扯。
“老毛病,不碍事。”
我没追问,只把装尿不湿的袋子递过去。她伸手时吸了口凉气,脸上的笑也短了一下。
回家路上,周建国说亲家母腰不好,往后别把孩子拖到太晚。我听着不舒服,觉得这话像在说我占便宜。
其实前一周,我多带了一个下午。那天赵桂兰说去配眼镜,直到吃过晚饭才来。
我没有写在表上。可隔了几天,她又让我们提前半天接,小满的换洗衣服已经装好,摆在门边。
我回家便拿笔补上日期。写完还不放心,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提醒自己这半天没有算错。
从那以后,每次交接,我都会先看时间。差十几分钟不算,过了饭点,心里便像压着一粒沙。
赵桂兰也开始记。有一回我晚到四十分钟,她当着我的面翻手机,把送来和接走的时刻念了一遍。
我脸上发热,说公交车堵了。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却在纸上补了半天。
那半天让我惦记了好几日。明明只晚四十分钟,怎么就算半天。想问,又怕显得我太小气。
两家的作息单倒越来越细。小满午睡从一点改到一点半,奶粉减了多少,哪颗牙刚冒头,全都及时添上。
尿布放哪层抽屉,退热贴还剩几片,连他爱听哪首儿歌,也有人用红笔圈起来。
只有我们几个老人的事,没有一张纸归拢。谁哪天量血压,谁什么时候复诊,都各自塞在口袋里。
我的复查单压在针线盒下。原定的日期赶上带娃周,我打电话往后改,说家里临时有事。
接电话的人问要推多久,我望着地上滚来滚去的皮球,说下个月吧,哪天都行。
挂断后,小满抱住我的腿,仰头叫奶奶。我低下身亲了亲他,腰间那阵酸像被热气盖住了。
到了晚上,酸痛又钻出来。我贴上膏药,怕味道重,外面多套了一件旧秋衣。
周建国闻见药味,问我是不是该去看看。我把小满的袜子翻过来晾好,说过几天再说。
那几天一直没有空下来。赵桂兰家要换水管,陈福生白天上班,她说得在家盯着。
我多带了一天半。水管修好后,她提议月底补回来,我说一家人,不必算得那么死。
嘴上这样讲,我转身就在日历上做了记号。小小一个三角,只有自己看得懂。
月底还没到,陈福生感冒,赵桂兰又晚接一天。她来时脸色疲惫,护腰换成了更宽的黑色。
我本想问她疼得厉不厉害,话到嘴边,却成了这两天小满夜里醒了三回。
她也没问我的膏药味从哪来,只说下周会早点送回。我们都笑了一下,笑得很客气。
第七个月,带娃表的空白快用完了。红笔压着蓝笔,日期套着日期,有几处连我也看不明白。
我重新抄了一张,把自己多带的半天一天全列出来。抄到最后,竟比原先多出三天。
周建国看了一眼,说赵桂兰那边大概也有一本账。我把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没接他的话。
没过多久,赵桂兰发来消息,说她腰病复诊,下周二不能带。我盯着那行字,又摸了摸针线盒下的复查单。
我的预约也是下周二。已经改过一次,这回不想再改了。
冰箱门被风吹得轻轻一晃,那张旧表翘起一角。我伸手按平,胶带却早没了黏性。
03
小满哭累后,趴在周明肩上抽噎。我和赵桂兰隔着餐桌坐着,谁也不再看冰箱上的旧表。
周明哄住孩子,把散落的积木收进筐里,问我们到底想怎么办。
我说复查已经推过一次。赵桂兰也不松口,她的腰疼了半个月,夜里翻身都费劲。
陈福生提议,两边都按原计划去医院。那一天由两个男人轮着看小满,缺下的时间月底再补。
周建国连连点头,说自己带一天没问题。我看他那副痛快样,心里反倒发堵。
平时洗个奶瓶都要问放多少水,现在一句没问题,倒显得我和赵桂兰斤斤计较。
赵桂兰拿出手机,把月底的空日子找出来。她说可以补我一天,但我前次晚接的半天也得算进去。
“算,都算清楚。”
我的声音有些硬。周明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劝,只在旧表上写下补休日期。
这场争吵算是停了。临走时,赵桂兰扶着餐桌慢慢起身,我把脸转向窗外,没有过去扶她。
第二天轮到我带小满。早晨,他把半碗南瓜粥抹到围兜上,我洗了两遍才洗掉那层黄印。
周建国买菜回来,见我不说话,劝我别再想昨天的事。亲家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把菜袋接过来,只说谁也没欺负谁。可胸口堵着一团闷气,连厨房的油烟都比平时呛人。
午后,小满不肯睡,抱着皮球在屋里跑。我追了几趟,后背渐渐出了冷汗。
起初以为是屋里热。我开了半扇窗,又喝了几口温水,胸前那股闷痛却越来越重。
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着,呼吸只能到喉咙口。左胳膊也发沉,酸意一直窜到肩膀。
小满还在拉我的裤腿,要我陪他捡球。我想弯腰,眼前忽然一黑,扶着沙发坐到了地上。
茶几上的杯子被碰倒,水顺着桌腿往下淌。孩子吓住了,张嘴便哭。
周建国从阳台跑进来,伸手要扶我。我抓住他的袖口,半天才挤出一句,胸口疼。
他脸色一下变了,没有硬拽我起来,先把小满抱进围栏,又拨了急救电话。
接线的人让他开门、保持通风,不要喂水。他照着做,手一直抖,门锁拧了两次才打开。
我靠在沙发边,衣服被冷汗湿透。小满隔着围栏叫奶奶,我想应一声,喉咙却发紧。
急救人员来得很快。贴电极、量血压、含药片,屋里都是塑料袋和消毒水的味道。
周建国一边报我的年龄,一边给周明打电话。他说话颠三倒四,只反复说胸疼得厉害。
我被抬下楼时,看见冰箱上的带娃表还翘着角。月底补休那一格,墨水都没干透。
检查结果是急性心梗,需要马上治疗并住院。医生说再晚一些,后果很难讲。
我躺在床上,手腕连着输液管。先前那点不服气像被抽空,只剩机器规律的滴声。
周明赶到时头发被汗压在额前。他握住床栏,问我为什么不早说不舒服。
我想说不过是累,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静随后带来洗漱用品。小满暂时由赵桂兰带走,陈福生下班后过去帮忙。
周建国把孩子的奶粉和衣服送去,回来时鞋上沾着泥。他坐在床边,一遍遍擦眼镜。
我问小满哭没哭。他说开始找我,后来吃了半碗面,现在已经睡了。
我闭上眼,胸口还隐隐作痛。那张算得密密麻麻的旧表,此刻没人再提。
月底补回来的那一天,也像被水泡过的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04
住院第三天早上,医生刚查完房,赵桂兰便打来电话。她说自己到了楼下,让周明下去一趟。
十几分钟后,周明抱着小满回来,肩上挂着两个鼓鼓的袋子。孩子看见我,立刻往床边扑。
护士拦住他,说病房里不适合久留。周明只得抱紧孩子,站在门口让我看一眼。
赵桂兰跟在后面,腰上仍围着那条黑护具。她没有进来,只扶着门框喘气。
“我腰也不好,实在带不动了。”
她说孩子夜里醒两三回,白天又总要抱。弯腰给他洗一次屁股,半天都直不起身。
我看着那两个袋子,里面连小满喝水的杯子都装好了。嘴上没说,心里却像压了块湿布。
我才住三天,她便把孩子送了回来。先前争的那一天,此刻倒成了笑话。
周明低声说知道了,让她先去复诊。赵桂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别的。
陈福生还在五金店上班,只能早晚过去帮忙。周建国既要守着我,又要买饭拿药,也腾不出整天。
周明给公司请了假,把小满抱回家。临走前,他说晚上让陈静来医院,自己照顾孩子。
我问他工作怎么办。他低头给孩子穿鞋,只说先顾眼前,单位那边再想办法。
下午,周建国回家拿衣服。我独自在床上躺着,窗外晒衣架被风吹得轻轻碰墙。
隔壁床有人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那股甜味混着药味,闻得我胃里发空。
傍晚,周明带着小满来送饭。他刚把饭盒放下,手机便连着震了几次。
他走到门外接听。我只能看见他隔着玻璃点头,后来抬手揉了揉脸,站了很久才回来。
“单位催你了?”
“没大事,我能处理。”
他说完便给小满剥橘子。橘络粘在手背上,也没顾得擦。
我还想追问,陈静推门进来了。她脸色很差,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只拎着自己的包。
周明让她先陪我一会儿。她没坐,站在床尾看着他,两个人像是已经在外面吵过。
“回家再说,别在这儿。”
陈静摇头,眼圈发红,声音却很平。她说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不想再拖。
周明把小满抱到一旁,压低声音问她非要赶在这个时候吗。
“我说的是离婚。”
这几个字不高,却落得清楚。周建国正好从门口回来,手里的保温桶碰在墙上,响了一声。
我撑着床垫想坐起来,胸前立刻一阵牵扯。护士听见动静进来,让我躺平,不许激动。
周明叫陈静别再说。她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看向我。
“妈,这是我们俩的事,不是今天才有。”
我听不进去。儿子请假,孩子没处安顿,我还躺在病床上,她偏偏在这时说离婚。
胸口像又堵上了。我转过脸,只问她,小满怎么办。
陈静没回答。她蹲下给孩子擦鼻涕,动作很轻,擦完把纸巾攥在手心。
周明让她回去冷静。她站起来时,肩膀微微发颤,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该说的,我都说过了。”
门合上后,小满指着外面喊妈妈。周明抱着他,没有追,只拿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头发。
我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说夫妻吵架,等我身体稳下来再讲。
越是不讲,我越认定是陈静不肯熬这阵子。赵桂兰送回孩子,陈静又提离婚,母女俩像商量好了一样。
周建国劝我少猜。我闭着眼,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抬手擦掉后,掌心只剩一点凉。
那晚周明睡在陪护椅上,小满由陈福生带回去看一夜。半夜我醒来,看见儿子还握着手机。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眼下青了一圈。有人发来语音,他按掉了,没有听。
我翻了个身,输液管轻轻晃动。心里那点怨气没处落,便全落在赵桂兰和陈静身上。
05
第二天,周明托熟人联系到一户临时照料孩子的人家。对方只能帮两天,白天接送,晚上还得家里带。
费用不低,还要先交。周明听完只说行,让人把地址和注意事项发给他。
小满有了两天去处,病房里总算安静些。周建国坐在床边削梨,刀口歪歪扭扭,果肉削掉不少。
我嫌他浪费,他也没顶嘴,只把最完整的一块递给我。梨有些生,嚼起来发硬。
赵桂兰发来消息,问我的情况。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又说腰部检查做完了,医生让少抱孩子。我没有回,顺手把手机扣在被面上。
陈静中午来过一次,放下干净衣服和缴费单。她跟周明在门外说了几句,两人都没有提高声音。
她走后,我问离婚的事怎么样了。周明把缴费单折起来,说先不谈,让我安心治病。
我听着更生气,觉得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小时候受了委屈不说,如今还是这样。
下午换药后,我有些困。周建国回家取东西,周明以为我睡着,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我被尿意憋醒。按铃后没人马上过来,便自己扶着输液架往外挪。
刚到门边,就听见周明在走廊里打电话。他背朝病房,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谁。
“老郭,你手头能不能借三万元?”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住院要周转,小满临时放两天也得交钱,后面还不知道怎么办。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周明低着头,用鞋尖反复蹭地砖的一处黑印。
“我请了几天假,主管已经催了。最近公司在减人,我再不回去,那个位置未必保得住。”
他咳了一声,声音更低。陈静又提了离婚,家里的事现在全挤到一起,他实在周转不开。
我扶着输液架站在门后,手心全是汗。原来他不只是劝两家老人忍一忍,也不是一句先顾眼前就能撑过去。
那三万元里,有我的治疗费,有小满两天的照料费,还有他请假以后不敢明说的慌张。
我们为了多休一天翻旧账时,谁都以为周明总能兜住。他不争,也不喊累,于是所有缺口都往他那里推。
我忽然想,只要自己现在回家,小满就有地方去。住院的钱也能少花一些,儿子明天便能上班。
这个念头一起,便压过了医生的话。我退回床边,咬着牙撕开胶布,直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
血珠很快冒出来,顺着手背流到手腕。我拿纸按着,弯腰去够床下的鞋,胸口随即闷得发紧。
护士推门进来,看见地上的血点,脸色立刻沉下去。她扶我躺回去,又按住针眼重新处理。
“谁让您自己拔针的?”
我说想回家。她看了眼监护仪,把值班医生叫来,语气一点没松。
医生听完,说我的情况还不稳定,不能擅自停药,更不能马上照看两岁的孩子。
周明闻声跑回来,站在床边看着我。那张脸先是发白,随后涨红,半天没说出话。
“妈,你拿命省什么钱?”
我不敢看他,只盯着手背新贴的纱布。白纱布中间慢慢洇出一点红,像旧表上那个补班的小圈。
医生要求继续留院观察。周明给我倒水,杯沿碰到床头柜,发出细碎的一声。
我终于明白,多带一天并不是什么本事。那点被需要的体面,到了病床上,要儿子拿钱和工作来填。
晚上,周建国把家里的旧带娃表带来了。他本想问后面的日子怎么排,我让他先放在抽屉里。
熄灯以后,我又拿出来。纸面被折得发软,红蓝两色挤在一起,每个圈都像在跟另一个圈讨账。
我把表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日期。笔尖停了几次,最后还是重重落下。
明早十点,我让周明把两家人都叫来。赵桂兰和陈福生也得在,一个都不能少。
儿子的三万元还没有着落,临时照料只剩一天,主管又催着他回去。陈静说出的离婚,也悬在那里。
我知道那件事一旦开口,周明眼下的日子会更难。他也许会怪我,赵桂兰也未必觉得我做得对。
可我把带娃表压在枕头底下,听着监护仪一声声响,心里只剩一个问题。
再不开口,我这条命还要拿来顶多少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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