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最响的警钟,挂在全书最破的门上。
门里是一座门巷倾颓、墙垣朽败的破庙,门外站着一个刚被革职、正等着东山再起的官员。
庙叫"智通",人叫贾化——智者才能通过的地方,偏偏先来了个"假"人。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门口这副对联短短十几个字,却提前给贾府写好了讣告,也把贾雨村的结局点明了,可惜他没看懂。
一、一场平常的散步,遇见了命运的结局
《红楼梦》第二回,贾雨村刚被革职,担风袖月,游到扬州,在林如海家给五岁的黛玉做西宾。
黛玉的母亲病故,连日不上学,雨村闲居无聊,"每当风日晴和,饭后便出来闲步"。
这日偶至郭外,信步走进一处山环水旋、茂林深竹的地方,隐隐有座庙宇:
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前有额,题着"智通寺"三字,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曰: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看看这地方:山水是最好的山水,林竹是最深的林竹——最好的风景里,藏着一座最破的庙。
繁华和败落挨得这么近,这本身就是隐喻,譬如贾府。
雨村看了,心里还点评了一句:"这两句话,文虽浅近,其意则深。"
他猜庙里"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走了进去。里面只有一个龙钟老僧在煮粥,问他话——
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雨村不耐烦,退出来,到村肆喝酒去了。紧接着,冷子兴出场,演说荣国府。
二、这副对联,一句话写贾府,一句话写雨村
智通寺的这副对联,到底在说谁?
先看上联:身后有余忘缩手。钱都攒到死后花不完了,手还缩不回来——这说的是谁?就在同一场酒里,冷子兴把答案念了出来: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作者的安排非常巧妙。前一个场景,你看到的是贾府结局的缩影——一座门巷倾颓的破庙;后一个场景,冷子兴把贾府的现状从头到尾数一遍。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用不了多久,破庙就在这儿等着了。一句上联,提前透露了贾府的结局。
再看下联:眼前无路想回头。这句更狠——它写的正是眼前这位看对联的人。
第一回甄士隐解《好了歌》时,也有一句是给贾雨村的注脚: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雨村此时刚被革职,正是"翻过一次筋斗"的人。可他站在对联底下读出了"其意则深",出门做了什么?
同案被革的张如圭带来"起复旧员"的消息,他"自是欢喜";冷子兴献计让他去求林如海转托贾政,他"心中十分得意"。
至第三回,贾雨村就"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的缺,他补上了。
刚从"眼前无路"的地方走出来,转身就把手伸了回去。
三、老僧是谁?
那这个老僧到底是谁?很多人猜过。
有人说是甄士隐——第一回他刚跟着跛足道人出家,一个人看破了家破人亡,够"翻过筋斗"的资格。
也有人说:智通寺是预演的舞台,这个煮粥的老僧,是贾宝玉的暮年。
这倒也不是瞎猜,曹公确实有可能把几十年后的结局提前搬上了台。破庙就是贾府的将来时。
关于这个,甲戌本第二回有一条眉批,说得有点像暗示:
毕竟雨村还是俗眼,只能识得阿凤、宝玉、黛玉等未觉之先,却不识得既证之后。
雨村认得那些还没"醒"的人,却认不出一个已经"醒"了的人——哪怕这个醒了的人,就坐在他面前煮粥。
再看老僧在干什么:煮粥。当年何等繁华的人物,暮年就剩这一锅粥的日常。
极繁走到尽头,原来就是极简——甄士隐走的是这条路,宝玉将来的路,估计也是这一锅粥。
四、他在问路,却不知指路人就在眼前
这一段里最让人扎心的,其实不是对联,是那个"问不出口"的瞬间。
雨村是带着问题进去的——"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他是去请教人家的。指路人就在灶前站着,可他“既聋且昏,齿落舌钝”,一个字都给不了他。
文章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此:答案其实早就给他了,就写在门口,他进来之前刚念过一遍。
但雨村要问的,不是这个答案。他不想问"怎么缩手",他想问的是"我怎么再起来"。
所以一个所答非所问,他立刻"不耐烦"——并不是老僧答不上来,是他根本没打算听这个。
谁说天机不可泄露?其实天机从来不藏,真话永远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只可惜来问路的人,要的从来不是答案。
因此,雨村不耐烦地走出智通寺,进了村肆,冷子兴给他出了个"走后门"的主意,他便谢不释口,心中十分得意。
有那么一瞬,他站到了智慧之门面前,可惜一步都没有踏进去。
五、结语
"智通"者,惟智者能通。
可到了智通寺的贾雨村,他有才,却没智。
毕竟他姓贾,"假语村言"的假。真事隐去,唯有假话。偏偏智通寺前站着的他,是最不愿听真话的人。
纵观全书,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终究没有一个人缩手,也没有一个人回头。
贾府没有,雨村没有,凤姐机关算尽的时候没有,贾赦要石呆子的扇子时也没有。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对联还是那副对联。它等的人,都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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