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二十二岁。那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体面,满脑子只有一个字:钱。
因为我弟查出了急性髓系白血病,虽然配型成功了,但骨髓移植加上后期的排异治疗,需要一个天文数字。我爸妈早年车祸没得早,是我拉扯着弟弟长大的。看着无菌舱里因为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脱相的弟弟,我连死的心都不敢有,因为我死了,他就真的没活路了。
我把亲戚朋友借了个遍,甚至跪在舅舅家门口磕头,换来的也只是几千块钱的施舍和冷眼。就在我走投无路,准备去卖肾的时候,医院里的一个护工偷偷塞给我一张名片。
“去试试吧,听说有个大老板在找肚子,开价很高,只要身体底子干净。”护工压低声音说。
我没有丝毫犹豫,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方叫赵其明,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富商。在一家私立医院的VIP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他大概四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有股很淡却很昂贵的木质香水味。
他没怎么看我,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即将购入的商品。旁边的中间人把我的体检报告递给他,他翻了两页,淡淡地问:“家里缺钱?”
“缺救命钱。”我咬着牙说,“我只要两百万,能一次性付清最好。我的身体很健康,家里没有遗传病史,我不抽烟不喝酒。”
“行规是分期付,先给五十万,怀上了给五十万,生下健康男孩把尾款结清。但你的情况中介跟我说了,”他把报告扔在桌上,“看在你配型和各方面指标都极其优秀的份上,我破个例。两百万可以一次性打到你账户上,用来救你弟弟。但丑话说在前面,签了合同,你这条命,连同肚子里的东西,在这十个月里都得听我的。如果出了岔子,或者孩子不健康,你要双倍赔偿。”
我当时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卖掉了什么,但我连眼泪都没有掉。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就被安排进了一栋高档别墅。后来弟弟的手术费交上了,手术很成功,这个消息是我在漫长而痛苦的促排卵和胚胎移植过程中,唯一的止痛药。
得知我怀上的孩子那天,赵其明很高兴,他虽然偶尔会来看看我,但从不跟我同桌吃饭。他带来昂贵的补品、专业的营养师和保姆,把我像一尊易碎的瓷器一样供养了起来。
我以为只要熬过这十个月,把孩子交给他,我就可以拿着剩下的钱,带弟弟回老家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在心里无数次警告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千万不要对肚子里的肉块产生感情。
可是,人终究是血肉做的。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就像是一条小鱼在我的肚皮里轻轻吐了个泡泡。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保姆紧张地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捂着肚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那个在我身体里汲取营养、正在一天天长大的生命,他在跟我打招呼。
哪怕他身上流着一半陌生人的血,但他是在我身体里孕育的。每天深夜,当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时,我都会摸着肚子,隔着肚皮感受他的心跳。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完全超出了合同的契约范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
我怀孕二十四周大排畸检查的时候,那天赵其明难得有空,亲自陪我去了那家高端私立医院。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起初一切都很正常,直到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探头在某一个位置停了很久,医生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赵总,”医生看了一眼赵其明,语气很小心,“胎儿的情况……有点复杂。”
赵其明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了,声音冷得像冰:“直说。”
“胎儿有严重的唇腭裂,不仅是嘴唇,上颚也裂开了。更麻烦的是,心脏彩超显示,胎儿有室间隔缺损,也就是先天性心脏病。虽然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出生后极大可能需要进行开胸手术。”
我躺在检查床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B超机屏幕上那些模糊的黑白影像,突然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撕扯着我的神经。
“能治好吗?”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都在发抖。
赵其明转过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医生,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有后遗症吗?治好之后,能和完全正常的孩子一样吗?”
“唇腭裂可以通过多次手术修复,但会留疤。心脏问题不好说,手术有风险,后期恢复也看个人体质,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和正常孩子一样。”
赵其明没有再问第二句。他抽出一张纸巾,嫌恶地擦了擦手,转头对我说:“穿好衣服,出来。”
在医院的VIP休息室里,赵其明点了一根烟,那是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合同终止。”他吐出一口烟雾,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下午就安排引产手术,我赵其明不需要一个残次品来继承家业。”
“残次品”三个字,像三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我的心脏。
“可是他已经在踢我了!”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医生说可以做手术的,不管是嘴巴还是心脏,都能治!你那么有钱,这点医疗费对你来说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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