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电视机屏幕闪烁着,正在重播一档地方台的寻宝节目,音量开得很大,主持人聒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回荡。
我手里提着刚买的降压药,站在玄关处,眼前的场景让我喉咙没来由地发紧。
公公老李靠在褪色的布艺沙发上,头歪向一侧,已经睡着了。他手里还虚握着遥控器,老花镜滑到了鼻尖。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清水面条,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旁边是一碟孤零零的榨菜。
这就是我婆婆去世后,公公每天的晚年生活。
婆婆走得急,突发心梗,一句话都没留下。那年公公55岁,正是一生中最尴尬的年纪。说老,他还能扛能提,甚至还能去小区的物业干点零活;说年轻,可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脊背也不知不觉弯了下去。
我和老公李强提出让他搬来和我们同住,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说:“不去不去,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日子,我一个糟老头子去了惹人嫌。再说,这屋里到处都是影子,我得守着。”
你妈的
他是守着了,可他的精气神也跟着婆婆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遥控器拿下来给他盖条毯子。刚一碰到他的手,他就惊醒了,猛地坐直身子,眼神有些浑浊和迷茫,看清是我后,才不自然地搓了搓脸:“晓林来了啊,强子没跟你一起?你看我,看着电视怎么就眯着了。”
“爸,强子加班,我路过药店把您的药买了。”我把药放下,看了一眼那碗面条,心里酸涩难当,“您晚上就吃这个?冰箱里不是周末刚给您塞满的肉和菜吗?”
公公局促地笑了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个人,不值当开火,随便对付一口就饱了。那些菜我明天炒,明天炒。”
那天晚上从公公家出来,夜风一吹,我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李强是个粗线条的男人,每个月按时给钱,周末提着大包小包回去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尽了孝。可他不知道,老人最怕的不是没钱花,而是漫漫长夜里,连个说话听回音的人都没有。
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我妈。
我爸走得早,病拖了三年,家里底子都掏空了。但我妈是个坚强的女人,硬是靠着在菜市场盘了个小摊卖早点,把我供上了大学。十几年过去了,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我妈的早点摊也早就盘了出去。
我和李强工作忙,一个月也抽不出几天时间去看她。每次去,她总是准备一大桌子菜,看着我们吃,她在一旁笑。可等我们一走,那剩下的菜,她能一个人热着吃上好几天。
两个各自在屋檐下咀嚼孤独的老人,就像两座海上的孤岛。
一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压都压不住——要是,能让他们搭个伴呢?
回到家,我试探性地跟李强提了一嘴。李强正换着睡衣,听到这话,动作猛地顿住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晓林,你没发烧吧?你妈,和我爸?这……这叫什么事儿啊!以后咱们怎么叫人?过年回老家,那些三大姑八大婆不得笑话死我们?”
我在床边坐下,拉住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强子,面子重要,还是老人的日子重要?你真觉得你爸过得好吗?你不知道他偷偷把电视开到最大声,只是为了屋里有点动静;你也不知道我妈一个人在家,能把地板拖上三四遍打发时间。他们才五十多岁,往后的日子还有二三十年,难道就让他们这么干熬着?”
“可是……他们能愿意吗?”李强的语气软了下来,眼里满是纠结。
“愿不愿意,总得让他们接触一下试试。咱们不挑明,就当是亲家之间多走动,顺其自然。要是真看不上眼,咱们就当没这回事。”我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周末,我以自己想吃我妈包的酸菜猪肉饺子,又怀念公公做的高压锅炖排骨为由,把两位老人都请到了我们家。
为了这场局,我没少费心思。我特意没有准备现成的饺子皮,而是让我妈自己和面擀皮。我妈是个闲不住的人,一进门就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没过多久,公公也提着两瓶酒和一大兜水果来了。
“哎哟,亲家公来了,快坐快坐,这排骨我都给你洗好焯过水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沾着面粉。
公公显然有些拘谨,把东西放下,搓着手往厨房走:“亲家母辛苦了,我来炖,我来炖,你们年轻人都去歇着。”
我和李强十分默契地退到了客厅,佯装看电视,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一开始,厨房里只有叮叮当当切菜和案板撞击的声音,安静得让人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公公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地开口:“亲家母,这面和得真筋道,现在城里卖的饺子皮,煮出来总是黏糊糊的。”
我妈笑了,语气里透着点小得意:“那是,和面得讲究水温,还得醒透了。老李啊,你那排骨放点我带来的山楂进去炖,容易烂乎,你牙口不好,吃着不费劲。”
“哎,好嘞,好嘞,听你的。”公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活泼。
那是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听到公公用这么轻松的语调说话。吃饭的时候,气氛出奇地融洽。没有刻意的寒暄,两个老人聊的都是最实在的家常:现在的菜价,哪家超市的鸡蛋打折,哪个牌子的膏药贴腰疼管用。
我和李强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握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创造机会。比如以李强出差、我一个人不敢在家为由,把我妈接过来,然后又借口家里水管坏了,让公公来修。慢慢地,不需要我再刻意安排,两位老人自己也有了交集。
公公有个习惯,每天清早喜欢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蔬菜。以前他买得少,现在却总是买一大堆,然后顺路绕个大圈,送到我妈那个小区,美其名曰:“顺路,买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我妈是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妇女,讲究礼尚往来。公公送了菜,她绝不让他空手回去,总是连夜炸好丸子,或者腌好小菜,装在保鲜盒里让他带走。
后来我发现公公那件穿了五年、领口都洗破了的旧夹克不见了,换上了李强过年给他买的冲锋衣,连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我妈也不再天天念叨着身上这里疼那里痛,偶尔我回去,还能看见她在对着镜子抹一点淡淡的雪花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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