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教人写得快,须知“快”从何来
高惠敏
在《语文报-书法版》上看到张勇的短文,分析学生“为什么写不快”,说得中肯有道理。短文特别指出,大多数学生参加写字培训,是为了完成作业和日常书写既快又好,所以老师的指导一定不能只顾优美感而忽视了书写性,不可把作品写成“做品”,并提出“淡化用笔,强化结构”的教案宗旨。可见,帮学生提高书写速度,张勇一直念兹在兹。
一般写字培训所用范字,多是任课老师手笔,以其漂亮规范,惹学生羡慕、模仿。为提高自己书法的“品味”和来历,老师讲解时免不了要找些历代法书来“勾兑”;同时,“师姿”为了好看,还会多少带些“戴花搽粉”的成分(这些本身都无可厚非),不过他自己写封信、留个条,就会把“依仗”和“容装”统统省去,因为那是“非实用”的装饰,加上它白耽误工夫。而张氏范字则属“纯天然”,结构严谨、笔画至简,素面朝天不加粉饰,更无任何“摆拍”之姿,提按顿挫在起落、转折处一概摒弃——学的就是用的,练习和运用变成一回事,所以简单轻松,“快”也不请自来。
换句话说,既称“张勇快写”,这个“快”就是当家台柱,所以设计范字也必以“快”为肌理,尊“用”为真谛,更不必与传统经典强拉关系,哪怕什么都不是,能实现“快”,就谢天谢地。
关于“写得快”,我在《楷书写快了就是行书么》一文中也做过详细分析。这问题本属毛笔书法,但此简单说说,也不算“走火”。
很多人误会:楷书慢,行书快,是行笔速度使然。其实,笔速并非主要原因——楷书所以费时,是笔画的提按顿挫收放顺逆太过费事。楷书每一笔(包括转折),笔锋都有停顿或回转的讲究,写个“一”字就得首尾“做”两次,若写个“龜(龟)”字,其拐弯、停顿的频次就难以胜数——时不时都要顾盼减速,这“快”将从何谈起?行书则不然,笔画简单,到位即可,起落转折都不需要调锋揉搓,所以能一路直行不受耽搁。拿火车打比方:楷书如慢车,它逢站必停,每站都有旅客上下,全程自然就“旅途漫漫”;而行书则像快车,小站不停畅行直达 ,旅程时间的缩短自然就“不劳而获”。其实二者车速本身差不多,所需时间长短,全看全程停站多少。
所以,行书之快,全仗它减省顿挫无须“站站停”。也有高明者看穿了其中奥妙:如赵孟頫,如启功,用行书笔法来写楷书,弱化或省去顿挫,也照样写得快、立得住。回头来看硬笔写字,本来笔画就无需调笔锋、造笔形,天生就是“快车素质”,用于日常书写,即便是写楷书,也用不着节外生枝画蛇添足。笔笔简明到位,“快”也就在其中了。张勇的范字,就吃准了“快车”特性,只求结构准确,落笔到位,搽粉戴花全用不着;学生容易把握这样的字,学会了书写也就提高了速度。当然,另一种模仿毛笔的硬笔书法,也并非全无存在的价值,只是此处不论罢了。
顺便再说一段我亲历的社会书风的“历史阶段”,也算给张勇快写添一注脚。
话说百十年前,一部书籍或手稿要小批量印刷,都靠刻钢板推油墨——油印,于是应运而生了一大批誊印社、誊刻人(注:油印的工具和过程,请百度),这些用铁笔在下垫钢板的蜡纸上写字的从业者,创造出一种“誊印体” ,写来既快又好还整齐,而且不同地方不同的人,写出来都差不多。由于誊刻的蜡纸一次要印很多份,所以其“用笔”必须既轻简又匀力,提按顿挫易使蜡纸漏油,尽量避讳就理所当然。
另外,只要是学校(无论大中小学),大考小考都需要油印试卷和习题,于是就有老师来专做誊刻事。因此,几乎所有的学生,目接习染这种特别的手写字,这对我们这一代乃至再上一辈的日常书写,多少也会有些影响和帮扶。
油印书稿或刻写试卷,都需及时完成不能拖沓,尤其是学校里的试卷刻印,都有集中的时间要求(各年级同时需要),因此,“誊印体”这种“快”的特长,就更显“英雄有用武之地”。以前我曾推荐现在的写字老师找一找当年的油印纸本,那上面的誊印体对提高学生的书写速度或有启迪。
张勇有相当书法功底(比如对北碑、墓志相当熟悉),但他为学生设计范字,就必须在“透过刀锋看笔锋”(启功诗句)基础上,只为实用而不为展赛 ,其质朴和便易,既有魏碑的影子,也与当年的誊印体不谋而合。而且,随着时代发展和理论进步,比起旧时誊印体,除了更美更现代之外,它还克服了誊印体的印刷字倾向(比如外形规整、大小划一等等),由于贯彻了“空白类同”原理”,字的大小全由其笔画繁简、空白多少来决定,因此它更适合于现代学生学用,写出来,通篇感觉更自然、更有行进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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