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县文史办的老周和小陈骑自行车到浦头镇万庄村,来找村民栾兴高。镇子不大,青石板路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些老房子。
他俩此行的目的,是搜集地方革命斗争的史料。先前打听得知,万庄村的栾兴高老汉,当年曾在杨桥区队当过班长,参加过江上截击战,于是便顺着地址找了过去。
村口老槐树落了一层叶,有人朝南一指:“晒黄豆那家就是。”两人过去,见一位老人正拿木锨翻豆子。
老汉便是栾兴高,他头发花白,腰板还直,听说来意,摆摆手:“陈年旧账,有啥说头?”
老周说:“您要是不讲,后人就不知道。”
栾兴高想了想,搬来板凳,倒上开水,坐在槐树下,眼望远处,慢慢开了口。
“那就说个四四年抓鬼子小头目的事儿吧,那年十月里。我在杨桥区队二班当班长。区队得着个暗信,说十月七号一早,镇江开高港的客轮上,有个日寇头目,此人当天带一个伪军营长和十多个伪军,要去高港口岸。区队随后决定,在江上截下这伙儿人。”
头天夜里,七十来号人,七条木船,悄悄埋伏在三江营东边河汊里。
第二天,天蒙蒙亮,江雾重,船板湿漉漉的。同志们一个个屏住呼吸,手里的枪握得紧紧的,栾兴高把枪贴在腿边,耳朵听着江面的动静。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机器响从远处传来,一条客轮从镇江那边过来,烟囱冒烟,浪头推着船帮。
徐新指导员手往下一压,七条船从芦苇里“倏”地钻出来,一下子横在江心,挡住去路。
有人朝空放了一枪,响声在江面上滚。客轮先是一顿,接着慢慢停住。跳板一搭,战士们跳上去,涌进舱里。
舱里顿时炸了窝。
伪军们有的去摸枪,有的往椅子底下拱,船围得严,枪口逼着,谁也不敢动弹。不到一袋烟功夫,十七个伪军,连营长在内,全被捆了。可舱里搜遍了,箱子包袱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不见日寇小头目。
指导员徐新心里犯疑:不对呀,信儿难道错了?还是人没上船?
他瞅瞅江面,又扫一眼舱里,随后便打算喊撤。
不过,此刻栾兴高却没挪脚。
他靠在舱壁边,眼神停在一个后生身上。那后生年纪不大,穿一身新藏青布褂子,坐得板正,眯缝眼朝窗外看。
这人栾兴高瞧着别扭——这人身子骨太细,手也太白,不像是个行路之人,江风灌进来,旁人缩头缩脑,他却像没事人,有些过于镇定了。
最叫栾兴高起疑的是,那个被捆的伪军营长耷拉着脑袋,眼珠却一趟一趟往那后生那边溜。溜一下,赶紧低下去;隔一会儿,又溜一下。
栾兴高心里咯噔一下:此人肯定不对劲。他想,不能掉以轻心,万一传出来的暗信儿没错,此刻要是撤了,待会儿船一靠岸,人钻进人堆,再抓可就晚了。
伪军营长那几眼,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栾兴高掏出手枪,猛地跨前一步,对着那年轻后生喝问:“你是干啥的?”
那后生被这一声问愣了,肩膀一缩,舌头也不利索:“我……我是温州人,来做买卖的。”
栾兴高不搭话,上手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口袋、裤腰、鞋壳,全翻了,没枪,也没见啥凭证。
后生挤出笑:“老总,我真是买卖人。”
栾兴高没理他,眼一斜,看向后生旁边坐着的那个妇人。那妇人脸煞白,手抖得按不住,眼直勾勾盯住一个花布包。包搁在膝头,她两手捂着,指头节都白了。
栾兴高见状,心里顿时有了底,他随即朝旁边的战士一摆头:“打开那个包。”
妇人一激灵,想拦又缩回手。
战士上前解开一看,几件旧衣裳下面,硬撅撅压着一把手枪。枪一露,舱里顿时没了声。那几个伪军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弹。
栾兴高提起枪,问妇人:“这枪是谁的?”
妇人嘴唇打颤,抬手一指后生:“他的,他强塞进我包里的。”
栾兴高看着那个后生。那人的脸已经变了色,嘴唇发青,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那人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一只被逮住的兔子。
栾兴高枪口一抬:“走,跟我们走!”
后生嘴张了张,看看四周的枪,又看看捆着的伪军营长,脑袋耷拉下去。
这人正是信里说的日寇小头目。此行,他换了便衣,冒充买卖人,想随乘客混过去。
伪军营长虽然知道他,但不敢吭声,只拿眼溜。偏偏这几眼,落进栾兴高眼里。
战士们把日寇小头目押下船。江风没停,客轮靠了岸,乘客缩在舱里,偷眼往外瞧。徐新拍了下栾兴高肩头,没言语。栾兴高把枪别在腰后,回头望了望那个花布包。包皮旧了,角上磨出毛边,里头裹的是日寇的算盘,也是百姓的怕。
老周听到这里,停下笔问:“您咋断定他不是温州买卖人?”
栾兴高笑了笑:“买卖人见枪就慌,他太稳。伪军营长那几眼,把他卖了。”
后来有人问起,他只说:“穿得像,藏不住心里有鬼。”
老周合上本子,日头偏西。
栾兴高送他们到门口,说:“那会儿江风硬,人心更硬。我们不硬,老百姓就遭殃。”
小陈骑上车,回头望见老人站在村口,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明白,那些事像江水,流走了,又没流走。有人记下来,后人就知道,太平日子不是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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