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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秋
九月的傍晚，走过巷子，忽然闻到一阵甜香。
不浓，不烈。幽幽的，一阵一阵。循着香找过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叶后看见几簇淡黄的小花。小到几乎不算花，淡到几乎不算黄。
宋之问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那香，仿佛不是人间该有的，是月宫里飘下来的一点余味。落在人间，就成了桂花黄。
桂花黄，是秋天唯一一种用鼻子读的颜色。
秋香之源
桂花黄，是秋香色系里最典型的一种。
秋香色，原名“香色”，源头在佛家。古印度有种干陀树，树皮汁液可染出黄褐色，称为“香色”。随佛经传入中土，染在丝帛上，黄中透绿，沉静温润。到了明清，文人给它换了个名字——秋香色。一个“秋”字，点明季节。一个“香”字，道出气味。
秋香色是一个色系，黄中带绿，绿中透金。桂花黄偏绿，银杏黄偏金，两者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秋香色。桂花本身的颜色“暗淡轻黄”，正是秋香色最天然的注脚。
《红楼梦》里，贾母说起软烟罗，有四样颜色：雨过天青、秋香、松绿、银红。秋香色排在雨过天青之后，不抢眼，却最耐看。
最好的颜色，从来不只属于眼睛。
文人之色
桂花黄不是明黄，不是杏黄。是带着绿调的浅黄。黄得不扎眼，绿得隐约可见。
杨万里写桂花：“大都一点宫黄，人间直恁芬芳。”宫黄，是桂花黄在宋人眼里的样子——一点就够，浓淡刚好。他说的不是颜色的多少，是分寸。桂花黄若浓一分，便俗了；若淡一分，便散了。杨万里一句“一点宫黄”，把这种分寸写到了极致。不多不少，恰恰好。好颜色，从来不在多，在刚好。
李清照写得更妙：“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她不说桂花有多黄，只说“暗淡轻黄”——淡的，轻的，柔的。暗淡，是不争艳；轻黄，是不夺目；体性柔，是不张扬。像一位知性的女子，不浓妆艳抹，只留一缕清香。花与词人，都是淡的，都是柔的，都是把力气藏在暗处的。
文人爱桂花黄，爱的不是艳，是淡。淡到若有若无，却香到无处不在。
淡，是一种境界。
香色一体
桂花黄，是一种分不清颜色和香气的颜色。看见它的黄，就闻见它的香。
宋之问写“天香云外飘”。香飘下来的时候，你看见的是一簇簇淡黄的小花。香到了，色也到了。李贺写“桂树悬秋香”。一个“悬”字，把香气挂在了树上。看得见，闻得到。古人早懂了——桂花黄，从来是色与香一起来的。
古人染秋香色，染一匹布。可布上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桂树那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布上的秋香色是静的，树上的桂花黄是活的。
所以桂花黄不能用眼睛看。要用鼻子。
你不闻，它就不完整。别的颜色看就够了。它不行。它等你来闻，等风来送。秋天的好，就在这一阵风里。风来了，香来了，色也就活了。
桂花黄，是秋天最温润的颜色。
不耀眼，不张扬。小到看不见，淡到不算黄。可你看到它，就知道九月来了。看到它，就知道秋天深了。看到它，就知道有一种颜色，不用看，用心就闻得到。
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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