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行动go！｜气候危机下的无障碍，是一道关乎主体性的社会治理难题|俊杰|无障碍|气候危机|气候行动|轮椅

2026年第一场“气候行动go”交流聚焦残障议题。9月20日午后，参访小组随“无障碍生态地图项目组”，参加其在佛山南海区面向轮椅使用者举办的高温防护讲座，了解轮友面临的气候困境以及生活中的应对细节，随后与地图发起人彭俊杰进行交流。来自志愿服务队、公益机构等共16位伙伴，从各自角度建构出一场关于“气候公平”“障碍视角”“残友主体性”与“社会治理”的对话。

以下内容整理自交流过程的记录。感谢每一位参与伙伴的贡献！

气候公平

“频发的极端天气，让他们的自我生存、人身安全和社会参与变得更加困难。这样的困境却很少进入主流气候叙事。”

根据第二次全国残疾人抽样调查和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我国有8502万残障人士，仅广东地区就有近540万。尽管技术进步和无障碍环境逐步改善，使得残障群体出门成为可能，但为什么在大街上经常看不见这些人群？

极端高温让轮椅的金属部件被晒得滚烫，局部空间可升至50℃以上；轮椅靠背长时间贴紧身体，被汗水浸湿而闷热不透气；对温度不敏感的脊髓损伤者，发生中暑、热射病的风险比普通人更高；高温下电动轮椅的电池易鼓包甚至爆炸，续航下降10%以上。而雨天出行，轮椅会出现打滑，对于使用普通医疗轮椅的伙伴来说，穿雨衣存在雨衣卷入车轮的风险……

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残障人士出行的现实困境被进一步放大。

医护人员讲解轮友高温防护和应急方法拍摄者：罗英健

自我定义为“残障身体经验生产者”的轮椅伙伴张志军在线上参与了本次交流。今年四五月，他曾在深圳街头体验过在20厘米深的积水中滑行。“最大的问题是无法预判前方路况，路面的坑洼、障碍物都可能卡住轮椅前轮。”

这些年与残障伙伴相处，他对雨天出行有不少体会：“很多轮椅使用者在雨天大多会选择不出门，规避降雨可能带来的潜在危机。因为普通雨衣无法兼顾轮椅防护，大部分轮椅无防锈设计，淋湿后极易损坏。”

“这里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他说，“我们做调研、做研究时，往往聚焦宏观群体、标准化的共性情况，却忽略了个体差异。视障人士仅有双手，无法同时兼顾盲杖、手机和雨伞，面临极大的出行困难。听障人士在雨天也存在安全隐患，部分助听器防水等级不足，同时无法接收环境警示音，极易遭遇安全风险。

哪怕同样坐轮椅，差异也十分明显。我们需要充分兼顾这些个体化的经验。比如，有些轮椅伙伴的下肢可以活动，能够用脚辅助滑动轮椅，这类伙伴在雨天选择打伞，会比穿雨衣更加方便。还有部分轮椅伙伴会在车架上安装卡扣，用来固定雨伞遮雨。

设备差异也会带来应对方式的不同。长期使用纯手动轮椅代步的人群，相比加装车头、电动辅助装置的轮椅使用者，在高温天气下更需要做好防暑措施。科技确实带来了便利，但残障人士能否检索、购买这些工具，背后受个人经济条件、生活储备的限制。对于贫困残障群体而言，极端天气的避暑、避雨、防寒都是难题。同时我们还要关注极端低温下，轮椅使用者如何避免失温、静止冻伤。”

幼年因意外导致截肢的彭俊杰表示，相比于夏天，冬天手脚冰冷，血液不流通带来的身体疼痛更痛苦。

他认为面向残障群体的气候议题调研与相关公共服务，应该把更多着力点放在“人”本身。俊杰接触过调查问卷问残友“极端高温下出行有什么困难？”他觉得“这可能是个伪命题”，因为大多数轮友会选择在家。但在家也会因为家庭或身体条件遭遇中暑。“问卷就像给残友画了个圈，让大家在这个范围内去回答。但这个圈可能是存在问题的，譬如适用性，以及语言是否易于理解。”在与更广泛的残障人士、社区工作人员、不同公共部门互动后，他“得到一些原来没想到的答案。”

从两位有残障身体经验的伙伴，以及医护人员、辅具工程师等人的分享中，我们发现，外部的想象、现实的环境与残障者真实的感受、需求之间，隔着巨大的距离。有伙伴觉得自己“才真正开始走近这一群体的真实处境”。在真实地相处之前，我们很难超越自身，去认识对方。

南海康复辅具租赁综合服务中心李超分享轮椅养护方法

无障碍生态地图

“技术赋能之外，更大的意义是唤醒社会、让无障碍被更多人认识。”

读书时代，俊杰坐轮椅上学的四年里没在学校上过卫生间，“当时学校卫生间全是台阶，有时感觉尿泡都要快憋破了”。因为截肢手术将他的手臂两根骨头分开，他得以敲键盘；装上假腿，他试过爬上八达岭。受益于技术发展，俊杰走上IT创业之路。十余年后的2024年，当他听说一位坐轮椅阿姨“出门要穿尿不湿”时，决定用技术为阿姨做点什么。他走访发现，轮椅使用者出行最大的两个痛点是“卫生间难找”（有时要找两三个钟头）和“找到了用不了”。他曾试推过某个市人民公园的无障碍卫生间，“没有一次能打开”。

“很多气候调研都在搜集数据，缺少一个很好的载体加以呈现”，俊杰说，“地图是一个天然的适合的载体，可以告诉轮椅使用者哪里有坡道、无障碍卫生间、有没有门，提前做规划，从而获得‘独自出门’的能力。”

他以禅城区为例。“十年前，这里的无障碍建设不足以支撑坐轮椅的人独立出门，十年后已经可以了。而这主要不是公益和数字化推动的，是住建城管部门把事情做好了。我们的任务是创造反馈机制，推动细节上的优化，也让大家都能够绷紧这根弦，知道的确有人是有这种诉求，慢慢引起社会的改变。我们今天做的工作，更大的意义我觉得是去唤醒。”

目前，上线5个月的“无障碍生态地图”天作岸顺易点，数据主要在佛山范围。他介绍，获取有三种方式：一是互联网数据抓取，“技术成本不高”；二是 UGC（用户产生内容），像点评网站那样靠公众随手拍、贡献数据，这部分除了零散的、用户自发性上传的数据，也包括相对集中的采集，比如说组织大学生，对某一镇街的主干道做排查；三是采购数据，但存在一些部门的数据不对外公开，难以获取的问题。而反过来说，当数据积累到一定的量，形成特定区域的报告，它也可能为相关部门提供改善无障碍建设的依据和推动力。

俊杰甚至设想做一个气候灾害地图的图层，标出哪里积水、哪里有障碍物。但困难点在于——“无障碍”是动态的，数据会变动，而采集成本高、投入产出比不高。“踩完一轮过段时间可能又变了，今天说无障碍，明天没准就有人丢垃圾在那里，无法做即时的无障碍导航。”

残友主体性

“当他们的社会参与受阻，个体经验、群体经验就无法被传播、被借鉴。”

在无障碍环境的优化和社会关注度之外，残障人士及社群的主体性也是一部分伙伴所关切的——调查问卷的设计是否有残友的视角，无障碍生态地图是否有残友共创？这样的讨论现场为什么没有轮椅朋友的身影？

来自善导公益发展的伙伴刘成香提出，“面向残友的这类活动，可以在组织形式上做一些新的探索。因为残障伙伴身处真实的高温环境当中，在应对的过程当中会形成属于自己的经验。当这些经验能够被分享出来、彼此听见的时候，他们也会感受到被赋能——自己也可以为环境的改善贡献力量，而不是处于被帮扶者的状态。”

俊杰回应，残障伙伴并不只是听课，还可以参与随手拍、做无障碍督导、上街给环境做体检并反馈……由于专业性和人力紧张等情况，具有高度互动性参与性的残友活动设计，需要与社会组织合作进行——他们有专职人员并且长期服务这个群体。

志军观察到，“残障人士独立生活的实践经验很难转化为公共知识。尤其是普通的基层残障者，他们的困境与经验常常被忽略。”最近几年，他通过文字、图片、艺术创作记录和分享自身的经验，同时支持残障青年走出去。

他认为，“残障人士不应该是被家长、志愿者、关爱人群替代性发声的，ta需要有主体性地表达自身的想法与理解。就像那句经典的话所说的，没有我们的参与，没有我们的同意，就不要做跟我们有关的任何事情。”

社会治理

“在气候危机来临之际，残障群体如何规避恶劣环境？这本身就是结构性问题，需要多方共创。”

在开发和运作“无障碍生态地图”项目时，俊杰认为有价值的经验是链接不同的社会主体，包括民政局、慈善会、残疾人协会、辅具企业、高校、爱心驿站、无障碍出行公司、媒体等，他个人也尝试在视频号等自媒体平台去表达。

“要找到最佳结合点，让大家愿意去做不费劲的事情。”俊杰总结道。残友的高温应对讲座系列，他组织了三场，这次针对轮椅使用者的专场，他觉得与前两场很大的不同是实现了残友参与的“闭环”：

无障碍出行公司接送轮友往返家中与会场、辅具企业提供场地和辅具保养的实用说明、一线医护人员手把手教高温应对和应急处理方法，而在现场志愿者的支持下，轮友能在手机上试用“无障碍生态地图”小程序，体验寻找“无障碍洗手间”“避暑点”和“随手拍”的功能。值得反思的是，一些长者不熟悉智能手机，或者本身用的是老人机，无法打开小程序。人群的适用性需要进一步讨论。

两位参加气候行动go的小伙伴在现场做轮友支持，协助他们使用无障碍生态地图小程序

俊杰还希望，未来地图能叠加AED、轮椅共享/互换、轮椅维修/保养、辅具租赁等信息。在他看来，残障群体出行条件的改善，背后是社会治理的问题，涉及很多不同的相关方，得把现有资源整合起来，再让每个人知道：遇到这个问题，我应该怎么解决？

就改善无障碍硬件设施而言，能否借鉴广州黑臭河治理中动员公众参与的做法？

新生活环保促进会此前长期投入于民间河长的培育，支持市民巡河，监测水质和投诉污染排放。郭露丝分享：“当时主导的治水部门希望公众在河流治理方面发现问题后直接上报。上报后会安排人员核查，如果确认情况属实，可直接在小程序领取红包（以前奖励是5元到30元，近几年偷排问题减少，奖励金额调整为1元到10元不等），这属于公众参与的机制。”

而露丝在工作和生活的社区也常接触到残障人士、轮椅使用者居民反映的诉求。“居民向物业反馈，但物业大多不予处理；居委会虽然会收集问题，但单个诉求很难立刻带来整改，所以居民有时会找到我们。我们的角色是收集有需要人群的意见，力所能及帮忙发声，例如借助物业开放的交流平台代为提交诉求，或者对接相应主管部门和责任单位，像建议加装扶手、修建斜坡，方便轮椅通行。这不仅仅服务残障人士，老年人哪怕面对一小段楼梯，行走也会很吃力。另一种情况是虽然修了斜坡，但下雨之后坡面湿滑，或长青苔，存在安全隐患；拐杖使用者大多是老年人，一旦摔倒后果很严重。这是社区工作中经常碰到的问题。”

气候行动go交流现场拍摄者：邓芳婷

做创新教育的凌道逸提出，城市有志愿服务基础，在无障碍设施完善之前，像这些临时的风险点，能否安排志愿者守护，及时提醒与协助；或者安装求助按钮，快速接入附近的社区志愿者做支持？他觉得每个人都可以做力所能及的事。

俊杰回应，资源整合、人员调度需要更复杂的支持系统，“这并不容易，做公益不能纯靠为爱发电”。

南海亲子志愿服务队的基哥分享此前在南海区推广了两个月的“城市家园”网格化求助系统——老人在小程序发起“帮我买菜、送药、理发”等请求，志愿者接单，“基本上 20分钟内有响应”。有伙伴认为这个系统存在漏洞，比如路过的非本社区人、附近恰好没有志愿者能回应及时性很强的需求、不会按手机的失能老人怎么办？也有人主张“这个系统应该由政府去建，一键定位，志愿者就近响应。”

千禾社区基金会秘书长李妙婷认为，“虽然大家在谈论的是残障与气候的问题，核心说的还是这个议题里，残障伙伴的主体性如何发挥，社会组织又该承担什么样的作用，如何让他们的声音真正有效地参与到问题的解决方案当中，本质上都属于社会治理的范畴。这可能也是最困难的地方。难点不在于‘能不能做’，而在‘如何让所有相关方都形成参与意愿，具备参与能力，并且把各方诉求摆在台面上，凝聚成共同行动的方向’。”

在交流的最后，几位伙伴联想到生病的家人、受伤的朋友、每天从门口经过的脑瘫儿童母子俩、即将变老的自己……感慨自己距离残障议题并不遥远，“很多情况我们并不知道怎么处理和提供帮助”，需要更多的了解和学习。事实上，2011年《世界残疾报告》就指出，人一生中平均约有11%的时间处于“残障状态”。每个人都可能在生命某个阶段暂时或永久地需要无障碍支持。因而，气候与残障，也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交叉议题，既要看到个体的独特性与能动性，也要在共同行动中去推动改变的发生。

本期联合策划

南海慈善会无障碍生态地图项目组

“围威喂社区生活集”是一些广东朋友“生造”出来的集，如传统的圩集一样，希望可以让朋友们在一个约定的时间段中，停下来看看其他人栖息的空间，彼此分享自己的/小共同体的日常生活中的精神愉悦时刻，并缔结（临时的，但也可能延伸为长久的）公共生活，促进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社区”之建立。

特别鸣谢南海康复辅具租赁综合服务中心为本场交流提供场地支持！

关于气候行动go

“气候行动go”面向粤港澳大湾区的气候行动者、正在进行气候变化交叉议题相关工作的行动者以及关注气候变化、有意愿开展相关行动的朋友，通过小规模的串门互访活动，创造跨界伙伴之间相互看见、经验共享的场域。

活动的形式可能是体验、行走、分享、讨论，甚至是直接加入被访伙伴所组织的活动当中。我们希望参与者以真诚、开放的态度，全身心地进入伙伴的行动现场，具身感受不同的工作方法，并在交流中传递彼此的经验、开启新的视角、打开行动的想象空间。

2026系列主题预告

2026年“气候行动go”系列交流将探讨气候变化这个交叉议题在不同行动领域的方法、困难和新的可能性。因为我们发现，许多伙伴虽然未必以“气候行动”为主要工作，但其回应的社会问题与气候议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伙伴正在开展的具体工作出发，观察气候变化如何进入不同群体的生活，可以帮助我们更加具体地理解：不同群体正在面临怎样的气候风险；气候变化给原有社会问题带来了哪些新的挑战；一线机构和行动者正在如何回应；现有实践中有哪些经验值得学习和传播；气候行动与社会服务之间有哪些新的结合可能。

目前的主题有：残障 / 教育 / 养老 /艺术。如果你期待伙伴们来到你所在的行动场交流，或共同策划后续的探访交流活动，欢迎联系气候行动go！项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