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看官，我是学历史但从不执于历史的花鹿不花。
中秋节回家了一天，很仓促，但有件事还挺有意思。
晚上家里老人聚在一起聊天，说到刘欢，大伯忽然问一个问题：
都说人生无常，那影响人一生最大的变数是什么呢？
是运气吗？
二舅说，不是运气，应该是遇到难事儿时，不同人的选择吧。
你看同样一捧泥端进了窑里，有的成了精品，价值千金，有的却炸裂了，塌了，最后却要敲碎变成灰坑里的垃圾。
是泥不一样吗？
不见得。
是烧的过程不一样？
也不是，火一样，窑一样，时间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在高温里各自有没有及时变化。
变了，就是上好的钧瓷。
没有变，终了也就还是一把废泥。
人生，或许也是一样的道理吧。
【△打理钧言堂的圆圆，是家里唯一愿意返乡的人。】
1
我觉得，不算全对，但也有一点道理。
就像苏秦这个人，他的一生或许值得我们剖析。
苏秦本身就是一个聪明人，再加上跟着名师鬼谷子学纵横之术，几年下来，满肚子学问。
就跟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意气风发，总觉得天下就在自己脚下唾手可得。
他匹马黑貂裘跑到秦国，站在咸阳宫殿里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但自古以来建功立业，年少成名何曾是件容易的事呢？
他十次上书。
却十次被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消耗着少年心志。那件出发时穿的黑貂皮袍破了，随身带的一百斤黄金也花光了。
“京漂”失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不能锦衣加身荣归故里，那就跟很多京漂失败的年轻人一样，只能回家去。
“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
2
史书上写他回家那一段，我每次读都觉得扎心。
狼狈。
真的太狼狈了。
一个原本心高气傲满腹经纶的读书人，被世事折磨得衣衫破烂，面黄肌瘦。
他以为回家能有口热饭，能有句安慰。
没有。
妻子坐在织机上，看见他进来，连机子都没下。
嫂子看见他回来了，赶紧收起碗筷，硬说家里没米了。
就连父母都懒得跟他说。
成王败寇，人情冷暖这事儿，在苏秦这一段儿故事里写的尤为令人动容。
至亲之人，却因为他的失败而冷眼相看，这又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你拼尽全力想赢得一个流光四溢的未来，但不小心却败得一塌糊涂。
然后，你回头想找个依靠，以为自己还有家这个港湾可以回去。可回头一看，身后早是空无一人。
事业，没了。
钱，没了。
亲情，也凉了。
三重低谷，一齐压下来。
换了一般人，会怎么样？
我想，可能是抱怨吧。
甚至一蹶不振。
当然可以骂秦王有眼无珠。
当然可以怒世道不公。
也当然可以悲人情冷暖，伤世态炎凉。
然后呢？
然后就意志消沉，沉浸在怀才不遇的愤懑中不可自拔。喝酒，骂街，逢人就说自己怀才不遇。
就跟祥林嫂一样，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3
苏秦没有。
他说了一句话。
“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秦，不是秦国的秦，而是他苏秦的秦。
他可能后悔当初执意入秦，但绝对没有沉浸在时运不济的悲伤之中，而是决定改变点什么。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然后沉下心来把所有的书都摊开，一本一本日夜研读。
困了怎么办？
就拿锥子扎自己大腿。那血就顺着大腿一直流到脚上。
就跟窑里的瓷器一样，他在自己的“炉子”里没日没夜读了一年。
这一年他不只是在读书，也是在拆自己。
把过去那个认准连横一条路走到黑的苏秦，一点一点拆掉，然后重新拼一个新的。
这很疼。
比锥子扎大腿疼多了。
因为这是要你自己打心眼儿里承认——我之前错了，我的判断错了，我的方法错了，我引以为傲的学问，也用错了。
一个人最难的，不是面对别人的否定，而是自己否定自己，否定自己的选择，否定自己曾经所有的努力。
这就是后悔，而后悔总是容易让人撕心裂肺。
在每一个日日夜夜，你得一点点割掉过去的自己，得慢慢杀死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绝对是煎熬。
可没办法，想要窑变出来，可不就得咬牙熬着？
就像曾国藩说的那样：
“熬过一关，方可少进。”
【△钧瓷，很朴素，但很端庄。】
4
一年以后，他出关了。
不对。
应该说，新的苏秦，出关了。
他不去秦国了。
既然老路走不通了，那就换条路走吧。
他去了最弱小的燕国。
从燕开始，一步步走。赵、韩、魏、齐、楚，他一个国家一个国家敲门，然后去谈。
也不再谈什么王道霸道的大道理，就谈你怕不怕秦国。
怕。
好，怕就对了。
既然大家都怕，不想挨打，那就联合合起来吧。
于是，就出现了合纵。
于是，他苏秦也终于得偿所愿，佩上了六国相印。
苏秦，名扬天下。
你看，人还是那个人。学问还是那些学问。
变了什么？
变的是方向。
变的是思路。
变的是面对困境的心态。
这大概就是苏秦人生的变数。
5
易经的“易”，本身就是变的意思。
如何面对变故，《周易》里有句话很好——“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话太简单了，简单到很多人不信。
甚至很多人不屑。
但它就是对的，而且颠扑不破。
都说世事无常，其实说的就是一个“变”字。
但在千变万化的世界里，我们该怎么样面对变数呢？
有人不愿意改变，有人不敢改变。
就在这个我生于兹长于兹的古镇上，我见过很多人。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都困在自己的执念里，明明前路不通了，可却一生不肯回头。
可是，世间事从来都是“论人是非易，克己改过难”。
就这些喝酒讨论人生变数的长辈们，他们因为不能随这个世界的变化而变，早已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
他们守着窑炉，跟几十年前一样兢兢业业烧窑，摔泥、拉坯、做瓷器，几乎什么都没变，但现在却逐渐变得生活困顿，举步维艰了。
接下来，这一辈儿的人，注定要默默无闻消失在这个小镇的名单里，埋在大刘山上无声无息。
也包括他们为人处世的经验和那些烧瓷器的手艺。
【△很多手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6
回到开始的话题：
既然人生无常，那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最怕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我没错。是别人不对。是世道不好。是时机不好。是运气不好。
反正不是我的问题。
可是，不变，那就永远走不出来，也不可能像苏秦那样再次走出去。
苏秦的故事，讲了两千多年了。
我们到底学到什么？
这个问题见仁见智。
有人看见人情冷暖，也有人看到苏秦的洗心革面。
人和人不同，运气不同，遭遇不同，看到的故事也自然不同，在遭遇无常的时候也心境不同。
顺境的时候，谁都一样。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其实看不出真正的差距。
而人和人真正的差距，就是在那段低谷里拉开的。
困境中，是困在谷底咒天骂地，还是转身去找一个走出去的门？
是抱着执念日复一日黯然垂泪，还是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过去的自己一点点拆了，然后重新拼凑一个自己？
这是变数，但也恰恰决定一个人的一辈子。
多少人能做到“守经而达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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