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低头假装喝茶,有人扭头假装赏花,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对视。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
“各位慢慢聊,我去赏花。”
她扶着菱荷的手沿着水榭边的石子路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
走过回廊拐角,确认身后没人跟来,她一屁股坐在太湖石上,拿帕子捂住了脸。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菱荷赶紧蹲下来,仰着脸急急地说,“小姐您别哭——”
“谁说我要哭了!”
姒嫣把帕子猛地扯下来,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尾泛着湿意,硬是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我那是气的!”她揪着帕子往太湖石上狠狠一摔。
“刷马桶?她说江佑泽刷马桶?”
她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裙摆扫得地上的落花乱飞。
“她哥沈明安考了四回乡试都没中举,她哪来的脸说江佑泽!”
“小姐您消消气,”菱荷伸手去拽她的袖子,压着嗓子急急地劝。
“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姒嫣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立刻压低了八度。
“我都忍了她们三年了——”
“姒小姐怎么也在这?”
身后传来一道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姒嫣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迅速收敛情绪转过头。
恰好看见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假山后绕出来。
身量颀长,面容斯文,嘴角挂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将手里折扇一合,冲她拱了拱手,“在下萧恒。”
工部萧侍郎的儿子。
在梦里,她就是与他成了婚。
他对她可以说是很好,无妾无通房,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可是后来江佑泽得势了,萧家满门被拖进了那场清算里。
那个梦里的萧恒,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她被带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眼中含泪不舍,身下锦袍全是血。
姒嫣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礼节性地福了福身。
“萧公子。”
萧恒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停了一瞬,捏紧了手里的折扇。
“方才席间的事,我都听见了。”他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得恰到好处。
“沈大小姐的话确实过了些,姒小姐不必往心里去。”
菱荷下意识挡在姒嫣身前半步,被她不着痕迹地拉了回来。
“多谢萧公子关心。”
她的声音柔柔的,抬起头看了萧恒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我没事,让萧公子见笑了。”
“姒小姐。”萧恒又往前迈了半步,握着折扇,微微倾身。
“在下说句冒昧的话,姒小姐若是想摆脱眼下困境,”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诚恳,“在下可以去府上提亲。”
姒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在这个时候,他就已经倾心于她了么?
他是个很好的人,也是个很好的夫婿,好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到她在梦里每次被他温柔以待的时候都会生出一丝愧疚。
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是他再好也填不满的。
正因为他太好了,她才不能害他。
可还没等她开口拒绝,余光扫到回廊拐角处。
那里站了个人。
穿着玄色暗纹的內侍的服制,腰间束着一条窄幅革带。
竟然是入宫三年杳无音讯的江佑泽!
褪尽了少年时期的清俊,多了一种被岁月和宫墙反复打磨过的沉郁。
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隔着长廊相望,他的眼神莫名有些瘆人。
俨然已经有半分梦里九千岁时的模样了。
姒嫣后背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那种眼神她在梦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她就别想从床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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