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距火塘夜谈已过半月。阿禾不再一味追求出拳迅猛,每日练拳之余跟着陈山樵采药、修山径、帮寨中老人干活。只是心中那层执念,依旧没有完全化开。
人物
【陈山樵】:52岁,绥宁山乡武师,拳即是修行,无玄妙法门,在耕田护寨里见本心。
【阿禾】:21岁,寨中后生,苦练苗拳,放下了一半争胜之心,可心里还在苦苦寻找所谓“开悟”的答案。
场景:黄昏,山涧溪边。溪水清浅,落叶随流水漂荡。对岸是层层叠叠的杉木林,暮色慢慢压上山头。陈山樵正蹲在溪边清洗草药。阿禾提着柴,静静站在一旁,心事重重。
(山风掠过杉林,沙沙作响。溪水撞击溪石,叮咚不绝。残阳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阿禾把柴捆轻轻放在青石上,望着师傅的背影,沉吟许久。)
阿禾:师傅,这些日子我按您说的练拳,出拳之前先收心,不再一心想着压倒对手。只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何为开悟?我日日站桩,静心观呼吸,是不是哪一日,忽然就一通百通,便是开悟?
陈山樵:(手上不停,搓去草药根上的黄泥,头也未完全转过来,声音平和)
你苦苦等候一个“忽然顿悟”的瞬间,那便永远悟不了。
阿禾:(眉头微蹙,上前一步)
世人都说修行之人,一朝开悟,万事明朗。难道不是这般?我练拳,修心,日日自省,所求的,不就是这一刻?
陈山樵:(洗净手中草药,搁进竹篓,缓缓站起身,望向流淌不息的溪水)
山外的书册,喜欢写灵光一闪、刹那开悟。可咱们山里人的修行,不是等一道惊雷劈醒自己。你看这溪水,它不是某一刻突然学会流淌。春雨涨水,秋来枯浅,日日绕过顽石,岁岁穿过山谷,这便是它的本分。
阿禾:
那难道,开悟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没有一瞬间,心结全部解开的时候?
陈山樵:
有,却不是你想象的模样。不是凭空生出什么神通,也不是一下子看透世间所有秘密。所谓开悟,只是你终于看清自己,不再被执念牵着走。从前你练武,一心求赢、求扬名,这便是执念。你以为练好拳脚,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这层迷雾,慢慢散了,便是悟。
阿禾:(低头看着脚下流水,轻声)
这些天我在晒谷坪练拳,出手不再想着击败别人。可夜里静下来,还是会忍不住想:我这身功夫,终究能不能走出大山,能不能被外人认可。念头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陈山樵:(淡淡一笑)
念头升起,不必强行压制。就像这水面,落叶飘来,随它漂走就好。你越想驱赶念头,它缠得越紧。修行不是心里空空,什么都不想;而是念头来了,你认得它,不跟着它跑。
阿禾:
师傅,我总以为,开悟之后,心中再无烦恼,遇事永远从容。若是心中仍有杂念,那便是还没有悟。
陈山樵:
这是最大的误区。开悟不是抹去烦恼,而是不再惧怕烦恼。山里的风雨,年年都会来,不会因为你懂了道理,就不再落雨。开悟之人,遇风雨依旧会冷,遇难事依旧会愁。差别在于,从前遇到波折,心就跟着乱了;悟后,风波起落,本心不乱。
阿禾:(沉默片刻,捡起一片枯黄桐叶,丢进溪水)
我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朦胧。难道站桩、练拳、采药修路,这些寻常琐事,就是修行?
陈山樵:
乡土修行,本就没有单独一处“修行之地”。不是躲进深山闭关才算修。挑担、劈柴、与人相让、见弱者伸手相助,拳出有度,心存恻隐,事事皆是道场。你以为开悟是一件大事,其实它藏在每一次收拳的瞬间,藏在帮寨里老人背柴的路上。
阿禾: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下山远行,在江湖遇到纷争,我该如何守住这份本心?
陈山樵:
记住苗拳的根基:拳脚是护身之物,不是争名的筹码。能退让,则退让;必须出手,只为护人,不为泄愤。输赢看淡,善恶分清。这便是修行。悟不在深山,不在火塘,而在每一次抉择之间。
(一阵晚风袭来,几片落叶落入溪水,顺势漂向远方。阿禾静静望着流水,许久不言。心中多年缠绕的那一团焦灼,似被溪水慢慢冲淡。他抬手,试着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膀。)
阿禾:(声音变得安静柔和)
从前我总盼着寻一个惊天动地的顿悟时刻。如今才明白,开悟不是一场奇遇,是一点点放下执念,慢慢看清自己。
陈山樵:(颔首,目光温和)
正是。悟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悟了之后,依旧要耕田,依旧要练拳,依旧要面对人间种种难处。只是往后再遇诱惑、委屈、胜负之争,你能守住分寸,守住本心。
阿禾:
弟子明白了。不必苦苦等候那一瞬的灵光,就在当下的一呼一吸,一拳一式里,慢慢修。
陈山樵:(提起竹篓)
天色将晚,山涧风凉,我们回寨。明日继续上山采药,继续晒谷坪练拳。悟,要在日子里印证,不是只靠静坐空想。
阿禾:(弯腰拾起地上的柴捆,跟上师傅脚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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