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恨,你以为会带进棺材里。可当那个人真的走了,你才发现,恨的背面,藏着的是你一直不敢承认的渴望。
他打了我妈十几年,也打了我十几年。我妈被打到手骨折,我被打进医院,确诊轻微脑震荡、软组织挫伤,还有肾部出血,当时还做了腹腔冲洗。我的家从来就不是个安稳的地方,更像一种随时会炸的状态、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在我印象里,我们家几乎没有一天不吵架。他在外人面前装得特别和善,回到家根本就不像个家人。
我妈为了我,一直没离婚。可等我结婚那天,他却没有来。
那顿午饭,是我最后一次被他打
他最后一次打我,是个普通的中午,我正坐在家里吃饭。他随口聊起在外跑生意的我妈——其实家里的房子、电视、摩托车全是我妈挣钱买的,他反倒数落我妈总不回家,说一个女人成天往外跑太不像话。
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我妈年三十都在外面跑生意,你这么说她,我实在听不下去。"就因为这句话,他说我被我妈彻底洗脑了,根本不懂家里的真实情况。
我没再跟他争,转身回房间拿书包,准备下午去上学。结果他冲过来一脚踹烂房门,堵在门口说我今天敢走,就当场把我打伤在家里。紧接着一拳砸在我脸上,我当时整个人直接懵了,被他摁在床上打了半天,又拖到地上用脚踹。
那是我长这么大,被他打时唯一一次没哭。那时候心里的恨意早就攒到顶了。他一只脚踩在我头上,放话说要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我也盯着他回了一句:"等我哪天熬出头了,我一定让你知道后果。"
后来他打累了,去洗手间缓劲儿,我才从房间一路爬到楼梯间,扶着扶手慢慢站起来,一边吐血一边往外面跑,满脸是血冲到了同学家。同学妈妈当时正跟人打麻将,九十年代她当场就拿了一千块钱,赶紧把我送到医院。
我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跟她说:"那个家真的回不去了。"我妈只说了一句:"我们俩在一起就好。"她连房子都没要,只带走了一张床、我的书柜和书桌,为了彻底离开他,什么都能放下。
顶楼那间七十块的出租屋,装着我全部的青春
我们在老城区租了间顶楼的房子,一个月房租才七十块,破得不成样子。后来我妈做生意被骗,本钱全亏光了,日子过得越来越紧。
我妈本来肾脏就不好,没法正常上班,我从初中开始就出去唱歌挣钱养家,唱一整晚才五块钱。后来我妈实在不忍心看我这么熬,就去环卫所找了份扫街的活,负责扫整个化工厂的厂区,从早扫到晚。
那时候单亲家庭的孩子在学校特别容易被欺负,同学骂我没爸爸,还动手推搡我。别的孩子不用操心吃住,能安安心心读书,我跟我妈光是搬家,前前后后就搬了十到二十次。
高三一诊前我实在撑不住了,下了晚自习我一个人留在教室,觉得老天爷太不公平。我把书包挂在教室的吊扇上,头套进另一个书包带,抬脚踢开了垫脚的东西。结果旧书包的背带突然断了,我"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我狼狈地拖着书包回了家,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撒谎说跟同学打架了。其实我心里特别清楚,要是我不好好读书,我跟我妈这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德国欧甲集团,去汉堡工作过一段时间,后来回上海创业。公司效益不错,我在宝山买了房和车,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我妈好几次劝我,说毕竟是亲爸,有血缘关系,过年有空就去看看他。我每次都直接反问:"他从来没尽过当爹的责任,我凭什么要去看他?"
我读大学的时候,曾经跪着求他给我凑点学费,他一分钱都不肯出,最后是外公和我妈的徒弟凑钱供我读完了大学。
后来我妈查出肾衰竭要换肾,我把上海的车和房子全卖了,一门心思回家照顾她。前前后后治了一年多,花了很多钱,回到成都之后生活变化很大,我也慢慢开始想很多以前没想过的事。
他瘦得脱了形,我才第一次敢正眼看他
小时候家庭不完整,恰恰是这段经历,让我比别人更看重家里的氛围,更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我妈身体出问题之后,我才终于松口,同意去看看我爸。
2013年年底,我第一次主动去见他。他瘦得厉害,跟我记忆里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还硬撑着说自己过得特别好,甚至把日子过成这样的责任,全推到我和我妈身上。我听完什么都没说,拎起包转身就走了。
2016年10月8号我结婚,我妈劝我婚礼还是请他来一趟。我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最后才点头同意。婚礼当天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恍惚觉得,他好像真的有了点当父亲的样子。
真正让我心里开始松动的,是他查出生病的时候。2024年10月,我爸确诊肺部重症晚期,已经转移了,是我表姐打电话告诉我的。我当时根本不敢信,在我记忆里他虽然瘦,但身体一直挺硬朗,爱喝酒抽烟,还经常跑出去钓鱼。
我去医院看他,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掏出烟想抽,我伸手直接把烟夺过来扔了。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和他的身份好像彻底反过来了——我成了那个敢教训人的人,他成了那个愿意乖乖听着的人。
为了让他彻底戒烟,我直接把他得重症的事说了出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我看得出来,他之前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就是死要面子硬撑着,嘴上还说自己心态特别好。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他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刚强。
得知他生病的那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也算是给自己找个台阶,试着放下过去的那些事。2024年10月25号,我满四十岁了,回头看这大半辈子,好像前前后后恨了他整整三十年。
我在朋友圈里写,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现在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朋友后来问我,现在还恨他吗?我说哪还有什么恨,看着他老得弯腰驼背,头发掉光,瘦得脱形,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我心里剩下的只有说不出的唏嘘。
最后那两年,是我们最像父子的日子
他生命里最后那两年,是我长这么大,和他相处得最像父子、也最踏实的一段日子。后续的治疗手续、用什么药、找哪个医生,全是我跑前跑后安排妥当。没事的时候我们就坐下来聊点家常,看着他脸上慢慢有了笑模样,我心里也觉得特别安稳。
我经常忍不住想,要是我们早一点能这样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该多好。有天我们聊到很晚,我特别庆幸,在他走之前,我们把攒了几十年的疙瘩,差不多都聊开了。那时候我好像终于看懂了他,也看懂了当年那个拧巴的自己。
以前我总跟他对着吵,其实潜意识里是想让他认可我;他当年动不动就对我凶,是觉得男孩子就得经过点摔打,才能长出独立的性子。
前阵子我翻微信聊天记录,翻到2022年我喝多了发给他的一条消息:"爸,我想你了"。那时候我们俩的关系还僵着,根本没缓和。原来我心里一直没放弃过,一直盼着能得到他的认可、他的关心,盼着那份我从小就缺的父爱。
我爸是7月12号凌晨一点零三分走的。医院给我打电话,说他突然大口吐血。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满脸都是血,右手的衣服整个都被血浸透了,医生已经抢救了四十多分钟。
快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医生跟我说,心肺复苏做了超过半小时,就算奇迹发生救回来,也只能是脑部失去活性,建议家属放弃。那个"行"字,我根本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肚子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让他后来的老伴打了一盆热水,拿热毛巾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他的嘴一开始合不上,我就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以后再也不用吃药遭罪了。"我用热毛巾敷了敷他的下巴,慢慢帮他把嘴合上了。
殡仪馆的车快三点才到医院,看着他被推进冰柜的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后来只剩我一个人守灵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爸是真的不在了,当场就绷不住,哭了好久好久。
那个旧本子里,藏着他从没说出口的话
我爸在我心里,以前一直像一本根本读不懂的书,全是生僻字,句子颠三倒四,我连碰都不想碰。直到整理他的遗物那天,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都读错了这本书。
他留下一个旧本子,从1999年开始记,上面一笔一笔记着我找他要过的一百块、一百二十块零花钱,还有十一块的证件费、五块钱的活动费,连我当年签过字的收据,他都好好收着。当年的离婚起诉状、财产分割清单,他也一张都没丢,整整齐齐夹在本子里。
他床头柜里有个坏了的相框,里面夹着我和我妈的合照。我当时特别吃惊,他嘴上总说恨我和我妈,原来这么多年一直偷偷留着我们的照片。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这个男人。
我以前以为这是本写满戾气的小说,没想到它其实是本藏着软刺的散文诗。等我自己当了父亲之后才慢慢明白,只要耐着性子熬过那些最晦涩的句子,认真往下读,这本书里藏着的东西,其实特别动人。
我打算用剩下的日子,慢慢把这本书读完,还要好好写属于我自己的故事,以后讲给我女儿听。我给她的这本书,不会像我爸的那样满是疙瘩和误会,我要让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我有多爱她。
不管以前经历过多少拧巴和怨恨,到了生死面前,那些攒了几十年的不痛快,好像一下子就全化开了。现在我对"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句话,有了特别深的体会。我再也不会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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