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她这话一出来,我后脑勺那根筋先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等了一整天终于等到靴子掉下来的感觉。我跟她认识一年半,领证前她犹豫过三次,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看得出来。我没催。

那天晚上窗帘没拉严,对面楼顶的广告灯箱把天花板映成暗蓝色。她背对着我侧躺,肩膀的轮廓在黑暗里像一道堤坝。我伸手想碰她,手停在她肩胛骨上方两寸的位置,没落下去。

“你说。”

我听见自己嗓子发干。这两个字说出来像从砂纸面上蹭过去的。

她没马上接话。过了大概十几秒,她翻过来平躺,眼睛盯着天花板,说:“我流过产。不是前夫不要,是我自己不想要。”

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哦,就这个。

第二个反应才是:什么叫你不想要。

我今年三十四,做建材销售,离过一次婚,没孩子。她三十二,小学美术老师,离过一次婚,没孩子。我们相亲认识,介绍人说她“情况简单”。我那时还觉得这个词挺好笑,离过婚的人能简单到哪去。现在知道了,介绍人嘴里的简单,意思是没孩子拖累。

可没孩子跟没怀过孩子,是两码事。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又放回去。她不喜欢烟味,我戒了快半年。这会儿手指头没地方放,只能交叉着扣在膝盖上。

“多久之前的事?”

“跟我前夫结婚第二年。快五年了。”

“他知道吗?”

“知道。就是他陪我去做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不是生气,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摆自己的位置。她跟另一个男人共同决定拿掉过一个孩子,这事跟我没关系,可我现在躺在她旁边,这事就跟我有关系了。不是法律上的关系,是那种你突然发现你睡的这个位置,以前有人坐过,坐得很深,留下了坑。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侧过头看我,眼睛在暗蓝光里亮得有点过分。“怕你接受不了。也怕你妈接受不了。”

我差点脱口而出“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我确实愣了好几秒。我承认。

我重新躺下,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荞麦皮,她妈从老家寄来的,说对颈椎好。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茉莉味,跟这荞麦皮混在一起,有点怪。

“你前夫,后来因为这事跟你离的?”

“不是。他外面有人了。但这事确实让关系冷了很多年。他觉得我狠心。”

“那你狠心吗?”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突然说:“我那时候刚考上编制,在镇上小学。他做装修,收入不稳定。他妈身体不好,每个月吃药要花两千多。我们租房子住,房东说下个月要卖房,让我们搬。我每天骑电动车去学校,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粉笔。有一天上课,我在黑板上写‘春天来了’,写到‘来’字的时候突然想吐。我跑到走廊上干呕,学生都趴在窗户上看我。那天下午我去医院,医生说怀了。我拿着单子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拿什么养。”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那个“来”字。我见过她写粉笔字,手腕很稳,撇捺都带着劲。她说写到“来”字的时候想吐,那个字最后一捺,她肯定没写完。

“后来做手术,他陪我去。回来的路上他骑摩托车,我坐后面。风很大,我抓着他衣服下摆,肚子一阵一阵疼。经过一个幼儿园,正好放学,小孩都跑出来,花花绿绿的。他把车停在路边,蹲下来抽了根烟。我坐在后座没动。那天之后,我们俩就很少说话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还在看天花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恨他吗?”

“不恨。我恨的是那个幼儿园。每次路过都觉得那些小孩在看我。其实谁也没看我。”

我伸手过去,这次没犹豫,握住了她的手。她手很凉,指尖有点湿。我攥了攥,她没抽回去。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原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离过婚,我拿掉过一个孩子,我那时候不想要,现在也不后悔。但这件事会跟着我一辈子。你要是觉得心里过不去,现在说,还来得及。”

她说“还来得及”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就一下。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被风刮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说什么呢。我想说我不在乎。想说谁还没点过去。想说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要。可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她刚才那四十分钟的塑料椅,配不上那个没写完的“来”字,配不上摩托车后座上的风和幼儿园门口的那根烟。

我最后只说了句:“你手怎么这么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冷。这房子暖气不太行。”

“明天我去买个电暖器。放你那边。”

“不用。过两天就暖和了。”

“买一个。你手凉。”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点气声。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她慢慢睡着了,呼吸很轻。我一直没睡,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暗蓝色的光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在黑板上写字的画面,一会儿是那个幼儿园门口蹲着抽烟的男人,一会儿是我妈在婚礼上笑得满脸褶子的样子。

我妈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得闹。她这人一辈子要面子,娶个二婚的已经让她在亲戚面前矮了半头,要是再知道流过产,估计能把房顶掀了。可我不打算告诉她。不是怕她闹,是觉得这事跟她没关系。这是我跟我媳妇之间的事。

我媳妇。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居然没觉得别扭。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我醒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煎鸡蛋的油声,还有抽油烟机嗡嗡响。我躺在床上没动,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黄澄澄的,落在被子上。被子也是新的,大红色,我妈买的,说二婚也得喜庆。昨晚关灯前我还觉得这红色有点扎眼,现在看着倒觉得挺暖和。

她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面条上卧着两个煎蛋,汤很清,飘着几粒葱花。

“起来吃。一会儿凉了。”

我坐起来,接过筷子。她站在床边看我,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一小片油渍。

“你不吃?”

“我吃过了。你吃。”

我低头吃面。味道很淡,盐放得少。我吃了两口,抬头看她。

“昨晚的事,我认真想了。”

她脸色变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住围裙边。

“我想的是,以后你要是不想要孩子,咱就不要。你要是想要,咱就好好要。都行。”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慢慢红了。没哭,就是红了。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先把面吃了。坨了。”

我低头继续吃。面确实有点坨了,但我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了。

后来我们没再提那件事。日子照常过。她上班,我跑业务。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她洗菜我切肉。周末回我妈家吃饭,我妈拉着她手说“早点要个孩子”,她笑着点头说“好”。我在旁边剥蒜,没抬头。

有次路过一个幼儿园,正好放学,小孩从门口涌出来,花花绿绿的。我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我伸手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路边带了带。

“干嘛?”

“看路。”

她抬头看了眼幼儿园,又看看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手机。但我感觉她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

这事过去半年多了。我们没要孩子,也没刻意不要。她偶尔会半夜醒来,坐在床上发呆。我装睡,不打扰她。过一会儿她躺回来,把手搭在我腰上。她的手还是凉,一年四季都凉。我给她买了个电暖器,放她那边床头。她用了两天,说太干,又收起来了。我说那你就把手放我肚子上。她说你肚子太软。我说软才暖和。她笑,说不要脸。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戏剧性的和解,也没有某天突然抱头痛哭说“我原谅你了”。没有。就是早上吃面,晚上散步,周末回我妈家吃饭。她写粉笔字的手还是那么稳,我卖建材的嘴还是那么能说。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看着她蜷在旁边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个没写完的“来”字。

那个字最后一捺,她没写完。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在别的黑板上,把那个字写完整。

我没问过。可能永远也不会问。

有些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解决,是为了让你知道。知道了,日子才能往下过。至于那个“来”字到底该怎么收笔,那是她的事。我只需要在她手凉的时候,把她的手攥住。

就这么简单。

也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