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儿子拉开车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先伸手要手机。他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那团灰蓝色的帆布包砸在坐垫上,弹了一下,然后歪倒。他关门的力气很小,小到我要不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都不知道他已经坐好了。
我挂挡,松手刹。车从校门口那条窄路往主路上拐。路两边全是来接孩子的车,横七竖八停着,有人在按喇叭,声音闷在阴天的空气里,传不远。我闻到一股味道,儿子校服领口那股汗酸味,混着食堂的油烟,还有一点洗衣液没冲干净的涩。他刚从学校出来,身上就带着这些。
车上了高架,我才发现他一直在看窗外。高架旁的隔音屏是灰绿色的,一格一格往后退。我正想问他中秋节作业多不多,他忽然把身子往前探,头凑到驾驶座和副驾中间那个空隙里,压低声音说:
“爸,内部消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车里有什么东西听见。我没回头,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继续说:“我们班周昊,通宵打游戏,心脏不舒服,半夜被120拉走了。”
我第一反应是,他想跟我说这个,是为了接下来那句话做铺垫。比如“所以你别逼我太紧”,或者“你看打游戏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我没进医院”。我甚至在心里提前准备好了回答:你少来这套。
但他说完之后,就靠回后座了。后视镜里,他的脸被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光切成明暗两半。他嘴唇闭着,下巴上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痘,红的,他拿指甲在抠。
我后背有点发凉。
高架上的车不多,我把速度保持在七十。仪表盘上那个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的后背确实凉,但不是因为冷,空调开的是二十四度,出风口那股灰尘味我闻了三年,早就习惯了。是那种突然有人从后面往你脖子里吹了一口气的凉。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加油站的油价牌。今天早上我去加油,那个穿黄马甲的加油员说,92号又涨了两毛。我当时“嗯”了一声,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要多花多少钱。现在这个画面莫名其妙地回来了。然后是月饼。副驾上放着一盒月饼,单位发的,铁皮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牡丹花。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婆塞给我的,说“明天中秋,给儿子带过去”。铁皮盒子在太阳底下晒了一路,我摸了一下,是温的。
“哪个周昊?”我问。
“就那个,坐最后一排,头发有点卷的。上次家长会你见过,他妈穿红裙子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那个女的,在家长会散场之后堵着班主任问了二十分钟,声音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她问的是“我儿子这个成绩还有没有救”。班主任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那个女的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再想想办法”。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我,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你听谁说的?”我又问。
“他同桌。今天下午他同桌说的。周昊昨晚在宿舍打游戏打到两点,然后觉得心脏不舒服,喘不上气,他们宿舍的人去叫宿管,宿管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周昊已经坐在地上了,脸是白的。”
儿子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背一段已经背熟了的话。他可能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怎么跟我讲这件事。我注意到他说“内部消息”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郑重,像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须压低声音。
我在高架上变了个道。后面一辆车闪了我一下,远光灯,很刺眼。我抬手调了一下后视镜,手指碰到镜面,是凉的。
然后我走神了。
我想到的是家里冰箱里那半盒牛奶,过期了两天,我出门前没来得及扔。想到老婆今天早上说洗衣机声音不对,让我晚上回去看看。想到我明天下午还有一个会,PPT还没改完。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嘴里在说:“那他家长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妈半夜在班级群里发消息,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联系班主任。但是群里没人回。”
“没人回?”
“嗯。凌晨三点发的。没人回。”
我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红色,很亮,亮得有点发晕。红灯特别长,倒计时从三十秒开始跳。我数着那些数字往下掉,28,27,26,25……数到十八的时候,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儿子在后座晃了一下,书包倒了,他没扶。
“他妈妈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不知道。今天早上班主任在班里说,周昊请假了,让大家专心学习,不要打听。”
“那你们就打听了?”
他没说话。后视镜里,他把脸转向窗外。隔音屏上的格栅一格一格往后退,他的脸在那些光里明一下暗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儿子跟我说过,他们宿舍有人半夜不睡觉,躲在被子里看手机。我当时说:“你别学他们。”他说:“我知道。”然后就没下文了。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现在我才发现,我当时根本没问他,那些不睡觉的人,是在看什么,是在打游戏,还是在看别的。我也没问他,你自己呢。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路边有家面包店,门口摆着中秋促销的牌子,红底黄字,写着“团圆月饼,买一送一”。招牌旁边放了一个充气的月亮,白色的,塑料的,在风里轻轻晃。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个月亮做得太圆了,圆得有点假。
“爸。”儿子在后面叫我。
“嗯。”
“周昊不是打游戏打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打游戏打到两点,然后做数学卷子做到四点。他同桌说的。他同桌说,周昊最近每天都这样,因为上次月考数学没考好,他妈妈说,再考不好就别念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车进了小区,减速带让车身颠了一下,铁皮月饼盒在副驾上滑了一下,撞到车门,哐当一声。
“他妈妈说,再考不好就别念了。”儿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还低。然后他说:“他同桌说,周昊那天晚上一边做卷子一边哭,但是没出声,因为怕吵到别人。后来他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就觉得心脏不舒服。”
我把车停在楼下。发动机熄了,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儿子在后座动了一下,书包拉链被拉开,他可能在找手机。
我没回头。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桂花树,叶子是深绿的,在路灯下面发着油亮的光。今年桂花开得早,空气里有一股甜味,甜得有点闷。
“你先上去吧。”我说。
他开门下去了。车门关得很轻,又是很轻的一声。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单元门。他校服有点大,肩膀那块空荡荡的,书包带子有点长,拖在屁股后面。他走到门口,抬手按密码,门开了,他进去了。从头到尾没回头。
我坐在车里,把空调关了。出风口那股灰尘味慢慢散了。我拿起副驾上的月饼盒,铁皮的,很凉。我打开盖子,里面是六个月饼,三种口味。豆沙的,蛋黄的,五仁的。老婆在盒盖内侧贴了一张便签,写着“给儿子,别偷吃”。我拿起一个蛋黄的,咬了一口。莲蓉很甜,蛋黄有点硬,噎在嗓子眼里。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我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我坐在那里,想了一些没用的事。
我想起我高三那年。那时候没有手机,熬夜就是看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我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看,第二天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用粉笔头砸。我那时候也心脏不舒服过,是心悸,跳得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我妈带我去医院,医生说没什么事,就是没睡好。我妈说:“以后别熬夜了。”我说:“嗯。”然后继续熬。我那时候觉得,熬夜是我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我甚至有一种奇怪的骄傲,你看,我能熬,你们不能。
现在我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几下,我停下来,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节奏。
第二天是中秋。儿子只休这一天。
早上六点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右手拿笔,左手拿一个豆沙月饼,咬了一口,放在旁边。他看见我,说:“爸,早。”然后又低头写。
我煮了粥,煎了鸡蛋。粥有点稠,鸡蛋煎得有点老。他吃的时候没说话,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跟昨晚一样。我想问他周昊的事,又觉得不该问。我想说“你今天别写太多”,又觉得说了也是废话。最后我说:“今天中秋,晚上早点回来。”
他说:“嗯。”
然后他继续写。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写字的时候头很低,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台灯的光打在他头顶,头发有点油,该洗了。他校服袖口有一小块墨渍,蓝黑的,已经干了。
下午五点,他回来了。比平时早。他进门换鞋,说:“周昊没事了,出院了。”
“哦。”我说。
“他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谢谢大家关心。”
“嗯。”
“然后班主任说,明天正常上课。”
他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中秋晚会,舞台很亮,很多人穿着亮片衣服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老鼠跑得很快,猫撞到了墙上,变成一张饼。
他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没了。然后他把遥控器放下,说:“爸,我睡一会儿。”他蜷在沙发上,把校服外套盖在身上。电视的光在他脸上闪,红的,蓝的,黄的。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我看见他眼下那片青黑,很重,像被人用指关节按出来的。
我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暗了。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但有点发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烧纸,火堆一明一暗,纸灰飘起来,在月光里打转。空气里有股焦糊味。
我想起老陈。
老陈是我同事,他女儿去年高考。考完那天,他女儿把所有的书从六楼扔下去,然后坐在阳台上哭。老陈说,他当时在楼下捡那些书,捡了一摞,抱在怀里,抬头看见他女儿在阳台上哭,他就站在楼下,没上去。他说他不知道上去能说什么。后来他女儿哭完了,自己下来了,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去医院说是心肌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老陈说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办公室。他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手在鼠标上点来点去。我瞥了一眼,他点的是一个空文件夹。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当时听着,觉得是极端案例。但今天,我站在阳台上,忽然想起老陈当时的手,他的手指在鼠标上点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长群。群里很安静。最后一条消息是周昊妈妈发的,凌晨三点,只有一句话:“有没有人知道班主任的电话?”下面没有人回。再往下,是上午十点,有人发了一个中秋节的表情包。再往下,是班主任发的:“明天正常上课,请各位家长督促孩子按时到校。”
我打了一行字:“周昊妈妈,孩子没事就好,好好休息。”发出去之前,我看了几遍。然后我删了。我换成:“收到。谢谢老师。”
发完,我锁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里,模糊的一团。
晚上九点,我叫儿子起来。他坐起来,揉眼睛,问我:“几点了?”
“九点。你要不要去床上睡?”
“不了。我洗个澡,再看会儿书。”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他说:“爸。”
“嗯。”
“周昊他妈今天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但是我看那个红点,就那个小红点,我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划掉了。”
他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声,还有他咳嗽了一声。窗外有人放烟花,很远,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墙。月亮还在,比刚才更黄了一点。
我走到他书桌前。卷子摊着,上面写了一半。旁边有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一个小人,简笔画,头很大,身子很小。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字很小,我凑近才看清:
“我好累。”
我没动那张纸。我把台灯调亮了一点,然后走开。
今天早上,我送他去学校。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他坐在后座,抱着书包,没说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着车窗,眼睛半闭。校服领口还是那股汗酸味,混着洗衣液的涩。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周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想说“你累了就歇一天”。我想说“考不好也没关系”。但这些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因为我自己也不信。
我把空调调高了一度。二十四度变成二十五度。出风口那股灰尘味淡了一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到学校门口,他开门下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只有一眼,很快。他说:“爸,晚上不用来接。我坐地铁。”
“好。”
他走了。书包带子还是有点长,拖在屁股后面。校服肩膀那块还是空荡荡的。他走进校门,没有回头。
我坐在车里,把广播打开。一个台在播新闻,说今年中秋假期出行人数比去年多了多少。我换了一个台,在放歌,很吵。我又换了一个台,是戏曲,一个女声在唱,拖得很长。我关了广播。
手机响了。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周昊已无大碍,谢谢大家关心。”下面一排“收到”。我也打了一个“收到”。发出去之前,我删了。我换成“好好休息”。发完,没有人回。
我把手机放下。副驾上,那盒月饼还在。我打开盖子,把昨天咬了一口的蛋黄月饼拿出来,放在纸巾上。月饼的油渗出来,在纸巾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圈。我把它包好,扔进车里的垃圾袋。
然后我看见坐垫上有一根头发。黑的,短短一根,落在黑色坐垫上,几乎看不见。我捏起来,想扔出窗外。但最后我把它放在了纸巾盒旁边。
我发动车,开出学校门口那条路。路边那家面包店的充气月亮还在,在风里晃。今天中秋,晚上月亮应该挺圆的。但我不知道儿子能不能看到。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早餐店,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一片,把招牌都遮住了。我闻到了包子的味道,肉的,混着面粉的甜。我忽然觉得有点饿。
我把车停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肉的。咬了一口,很烫。我站在店门口,一边吃,一边看着路上的车。一辆一辆,都开得很快。
吃完包子,我上车。手机又响了,是老婆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一行字:“随便。你看着买。”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车往前开,阳光从云里透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很亮。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子小学第一天,也是在这个校门口,我送他。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亮的,挥了挥手,说“爸爸再见”。那时候他的书包比现在还大,背在身上,像背着一座山。但他跑得很快,跑进校门,还回头看了两次。
今天他没回头。
我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桂花树还在,叶子还是深绿的。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上去。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上面,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我睁开眼,看见纸巾盒旁边那根头发。黑的,短短的,落在那里,没动。
我把它拿起来,夹进了手机壳里。
然后我开门下车。单元门的密码锁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我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上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锅沿,当当当的。
我掏出钥匙,开门。家里没人。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房间里很安静。我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又关掉。
窗外的月亮还在。白天看,它很淡,像一片被水洗过的纸。
我把遥控器放下,拿起手机,打开家长群。周昊妈妈那条消息还在。我看了很久。然后我点开她的头像,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理由那一栏,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
“好好休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边缘透出来,很弱,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坐在那里,听见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池子里,嗒,嗒,嗒。我数了四十多下。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水滴停了。冰箱还在嗡嗡响。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牛奶,过期了两天。我把它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满了。我拎起垃圾袋,准备下楼去扔。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它还是扣着的,没有亮。
我开门,出去,把垃圾袋扔进楼下的垃圾桶。盖子弹回来,砰的一声。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白天看,它真的很淡。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下来。我看见地上有一片桂花叶,绿的,上面沾了一点泥。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叶子很凉,凉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我把它放回地上,然后上楼。
开门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我没去看。
我去洗了个手,水很凉。我站在厨房里,没开灯。窗外的光照进来,瓷砖上有一块白。我看着那块白,想,周昊现在应该在家吧。他妈妈有没有给他做点好吃的。他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然后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是周昊妈妈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她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月亮升到楼顶了,很圆,但边缘有一圈毛边,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站在那里,没动。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桂花香,甜得发闷。
我想起儿子昨天上车时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想起他说“内部消息”时那种郑重的语气。想起他后来说“周昊不是打游戏打的”时,声音低下去的那一下。
我发现一个规律,但我又觉得,这个规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所以我不说了。
我回到客厅,打开儿子的房间门。他没关窗,风把窗帘吹起来,鼓成一个包。我走过去把窗关上,窗帘落下来,垂在一边。书桌上那张草稿纸还在,那个头大身子小的小人还在,“我好累”三个字还在。
我没动它。我把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我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
发完,我盯着屏幕。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又没了。又跳了一下,又没了。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嗯。”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靠着沙发。冰箱还在嗡嗡响。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的一声,很远。
我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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