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姑说的,去年冬天,在我奶奶第三次中风之后,全家开会讨论她去哪儿的时候,我姑拍着桌子说的。当时我还在心里嘀咕,说得太夸张了吧,养老院好歹是专业的,二十四个小时有人值班,家里请个保姆,一个外人对老人能有多上心。

后来这一年多的事,把我这个想法一点一点磨没了。

我奶奶第一次中风之后还能拄着拐自己挪,那时候家里请了个住家保姆,一个月五千多,管吃管住。老太太那两年过得其实还行。早上保姆扶她到阳台上晒太阳,中午她想吃软一点的面条,保姆就单独给她煮一份,晚上八点多睡觉之前,保姆会给她揉腿。有一回我回去看她,她坐在阳台上,身上是干净的,头发是梳过的,指头上还留着保姆给她剪过的指甲的印子,剪得挺齐。她跟我说,这个阿姨好啊,我夜里喊她,她能起来。

一个失能老人夜里能喊人,喊了有人起来,这一件事,值多少钱。

我算过这笔账。老太太夜里平均起来两三回,有时候是要翻身,有时候是要尿。保姆睡在她隔壁的小屋里,喊一声,一分钟之内人过来了。这不是什么高素质服务,这就是距离。人就在隔壁,不起来不好意思。一晚上两三次,一年下来一千多次,这上千次的及时响应,任何养老院都给不了,因为它给不起这个成本。

养老院的成本账我后来也算明白了。一个护工照顾几个老人,普遍是六到八个,条件差的地方十个也有。就算按最理想的情况算,一个护工管六个人,她一个班次十二个小时,扣掉吃饭、打扫、交班、记录,真正分到每个老人身上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小时。这不到两个小时还要拆开用,喂饭占一块,翻身占一块,擦洗占一块。剩下的二十多个小时里,老人就是躺着。

躺着的老人,最怕的就是那两个小时之外发生的事。

我大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脑梗后半边身子不能动,家里儿子在外地打工,儿媳妇要带孙子,商量来商量去,把他送进了县里一家条件看着还行的养老院。一个月三千出头,房间是双人间,有独立卫生间,参观的时候护工态度也好,院里还有个小院子可以推着轮椅出去晒太阳。我堂哥当时觉得挺好,发朋友圈说爸这下有人管了。

我大伯进去之前,在家里虽然也是躺,但是儿媳妇每天中午回来一趟给他做饭,下午给他翻两次身,晚上临睡前擦一把。他躺了快两年,身上一块褥疮没有,人是瘦,但精神还行,能坐轮椅上跟人下棋。

进了养老院第七个月,人没了。

我后来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他进去之后大概三个月,尾椎骨那里起了个红点,就是长期压着的那块皮开始不行了。褥疮这个事,说穿了特别简单,就是翻身不及时。医学上的说法是,同一个部位压两个小时以上,局部血液循环就断了,组织就开始坏死。也就是说,一个完全不能自己动的老人,理论上每两个小时必须被人翻一次身。养老院护工白班管六个人,就算她一分钟不歇,转一圈给六个人挨个翻身,转完第一圈差不多就该开始转第二圈了。这还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她还要喂饭、换尿布、处理突发状况。夜里更别提了,夜班人手减半,老人夜里睡着了,护工也想眯一会儿,谁能在夜里每两小时定一次闹钟起来给六个人翻身。她做不到,不是她坏,是这个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活儿。

所以褥疮几乎是养老院失能老人的标配。我认识一个在养老院干过护工的大姐,她跟我说过一句大实话,她说,家属来看的时候,我们提前给老人换干净衣服,翻身,擦脸,看着都挺好。家属一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愧疚的意思,她说,你自己来干三天就知道了,一个人伺候六七个拉了尿了的老人,你能保证个个都及时?她说的“及时”,是拉了之后半小时之内换。而老人的皮肤,泡在尿里半个小时,就开始烂。

拉在尿布里没人及时换,这件事比褥疮还杀人。老人皮肤薄,排泄物里有细菌和氨,泡久了先是红,然后破皮,然后感染。更狠的是心理那一关。一个一辈子要强的人,一辈子把体面看得比命重的人,拉在裤子里,喊人,没人来,再喊,还是没人来,最后就只能躺在那个里面,等着。等的过程里,人会经历什么,健康的人想象不出来。

我大伯是怎么挺过来的那些日子,我不敢细想。我堂哥后来去查监控——养老院走廊有监控,房间里的没有——他调出来看,护工确实是转的,两个小时左右一轮,进门几分钟出来。问题在于,我大伯拉的时间不归护工管。护工九点转完这一圈,九点十分我大伯拉了,下一个来翻他换他的人是十一点。这两个小时里他就泡着。堂哥看完监控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不是护工的错,爸他不会挑时间。

失能老人不会挑时间。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所有人的失能都是不讲道理的,它不管你刚擦完还是刚翻完身,它说来就来。家里的保姆为什么能接住?因为她只管一个人,老人一拉她十分钟后就能处理。养老院为什么接不住?不是接不住,是不划算。一对一的护理成本,摊到六个老人身上,才能把价格压到家属付得起的三千块。付一万五一个月的养老院有没有?有,一对一专护,那又是另一个世界,绝大多数家庭够不着。

所以我姑那句话,拆开看,前半句是经济账,后半句是命。

我奶奶第二次中风之后,保姆提了辞职。原因很现实,老太太彻底失能了,完全要人抱起来翻身、换尿布,保姆一个人力气不够,而且夜里完全睡不了整觉。她干了两年多,眼看着老太太从能拄拐到不能动,她说她受不了了,说自己腰已经伤了一回,再干下去她自己也得躺下。她走的时候哭了,老太太也哭了。这个保姆走之前帮我们干了最后一件事,把老太太的所有习惯写在一张纸上,几点吃什么药,翻身的时候左边要先垫软枕,擦身子水温要多少,那张纸我到现在还收着。

保姆走了之后怎么办,全家第二次开会。这次有人又提养老院,我姑还是那句话,去了就是等死。最后是我爸妈顶下来,我妈提前退了休,跟我爸两个人轮着来,又请了一个白班的阿姨搭手。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我爸妈不说,我心里清楚。我妈那年五十九,自己膝盖也不好,抱老太太的活儿她干不动,只能干擦洗、喂饭、换尿布的活儿,抱的活儿全在我爸身上。我爸那年六十三,年轻时在厂里干钳工,腰早就不行了。

撑了小半年,我爸的腰彻底不行了,去医院一查,腰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医生说不能再干重活。那段时间家里的画面是这样的,我爸躺在床上贴膏药,我妈一个人在老太太屋里转,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尿管,因为家里实在没有力气折腾她起来上厕所了。我周末回去帮忙,光是给老太太翻身换一次尿布,我和我妈两个人都要出一身汗,因为失能的老人身体是完全松的,像抱一袋没有骨头的米,胳膊腿会甩,弄不好就会磕着。

那个周末的晚上,我妈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第一次跟我说了实话。她说,你奶奶这样下去,咱家先垮的是你爸。

家里照顾垮掉的那个数据,我后来查过,长期照顾失能老人的家庭照护者,出现明显健康问题的比例非常高,腰肌劳损、睡眠障碍、抑郁情绪,这几样几乎是照护者的标配。农村里还有一种更惨的,老两口互相照顾,一个失能一个带病,谁先倒下另一个人跟着倒,这种双倒的情况在偏远地方太常见了。照顾失能老人这件事,在中国,绝大多数时候是靠家里一个中年人或一个老人拿命填的。填的人自己也五六十岁了,拿一条半旧的命,去填一条快没的命。

那还能怎么办?养老院去不得,家里撑不住,保姆请不起或者留不住。这三条路,每一条都有死结。

第三个保姆我们找了快两个月才找到。家政市场上,愿意照顾完全失能老人的阿姨是稀缺的,因为又脏又累又不落好,阿姨们宁愿去照顾能自理的老人,做饭打扫,轻松体面。愿意接失能的,开价直接往上走一截,我们家最后谈下来的价格,比上一个保姆多了一千多,而且人家明确说,只干白班,晚上必须回家。也就是说,夜里的那一摊,还是我爸妈的。夜里老太太要翻身,是我妈定闹钟起来,一夜两回。我妈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睡一个整觉,她说她已经快忘了睡整觉是什么感觉了。

钱的部分我再说细一点。保姆工资加白天的开销,一个月七千往上。我妈退休金三千出头,我爸的四千,我奶奶自己有退休金两千多,三家的钱拧在一起,勉强够。这个“勉强够”,是建立在我爸有退休金、我妈能提前退休、我奶奶自己有退休金、我还能搭一点的基础上的。换一个家庭,比如老人是农村的,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养老金,儿女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还要养孩子还房贷,这个账怎么算?算不了。算不了的结果就是,老人在家躺着,儿女里出一个不出去打工的,通常是女儿或者儿媳,用自己的人生把这个洞填上。填上十年八年的,那个人的劳动没有任何报酬,也拿不到任何补偿,社会统计上看不见她。

写到这里我得停一下,说句让我自己都不舒服的话。我一直说的是请保姆比养老院强,可是我凭什么这么说?我奶奶请的第一个保姆是好,可家政市场上糟心的保姆有多少?老人身上被打出淤青的,被捂着不许跟家里人说的,老太太的金戒指偷偷不见了的,这些事不是没有。我姑父的父亲当年在家请的保姆,喂饭的时候嫌老人咽得慢,勺子戳得老人嘴角都是破的,家里人发现的时候老人已经瘦了一圈,后来才知道保姆把好点的饭菜自己吃了,给老人灌稀的。请保姆这个选择,本质上是一场赌博,赌你遇到的那个人有没有基本的良心。赌输了,比养老院更惨,因为养老院至少有监控有管理制度有别的护工互相盯着,家里的保姆,在无人监督的房间里,权力是绝对的。

我姑那句话里没提这个风险。她只说了养老院的坏,没说家里的险。可是你真到了要选的时候,发现根本不是二选一,是两个烂苹果里挑一个不那么烂的。挑的标准只有一个字,命。哪个能让人活得久一点,挑哪个。而活得久不久,说到底不取决于地方,取决于两件事,一个是拉了之后多久有人处理,一个是多久被人翻一次身。就这两件事,把所有花哨的宣传全部筛掉,就看这个。

我奶奶第三次中风是在今年年初。这次之后她吞咽功能几乎没了,吃饭要打成糊,一半还得用针管往里推。医生把我们叫到走廊,说了句很直的话,说老太太这个情况,接下来每一次吸入性肺炎都是鬼门关,家属要做好准备,也可以考虑鼻饲管,创伤小一点,能维持得久一点。我爸妈当场就同意了。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妈在车上说了一句,你奶奶这辈子没受过大罪,到最后这一段,咱能让她少受一点是一点。

少受一点。这四个字,可能就是中国家庭面对失能老人时,最后能守住的那点东西了。

再说我大伯那件事的后续。他走了以后,我堂哥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把爸送进养老院。他说他不是没算过账,他在工地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回家照顾爸,一分没有,还要倒贴。爸在养老院三千,他寄回去四千,剩下的攒着给儿子上大学。他说,账是这么算的,没算错,可现在爸没了,我算这笔账算给谁看。他说他后来翻爸的手机,发现爸在里面那几个月,给老家一个远房亲戚发过一条信息,就几个字,能不能接我回去住几天。

堂哥说到这条信息的时候,酒醒了。

我不敢站在高处评判他。换了我,我在城里背着房贷,孩子上学,老婆的工资比我低,我爹躺床上要人二十四小时守着,我能立刻辞职回家吗?我说不出口。这就是这件事最拧巴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做当时看起来最合理的选择,最后凑出来一个谁都想不到的结局。堂哥没做错什么,养老院也没明着做什么错事,护工也是在拿一份工资干一份透支的活儿,可我大伯就是没了,从进去到走,不到七个月。

我大伯在家里躺的那两年,为什么没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家里护理水平高,是家里那个照顾他的人,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儿媳妇,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是做错了事没法换地方跑的人。养老院的护工照顾得再麻利,她跟老人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叫雇佣。雇佣关系里,做到合同上的标准就算合格,合同上不会写“老人拉了要在十分钟内处理”,因为写上去就没法执行。而家人之间的标准不是合同,是脸面,是几十年处出来的情分,是“他是我公公”这五个字。这层东西不值钱,可它恰恰是失能老人最需要的东西。失能老人需要的不是专业技能,是不计成本的守着。计成本的地方,就守不住。

再说一个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养老院里失能老人走得快,除了照顾不过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很少被人提的,就是意志。人活着需要一个理由,失能老人的理由通常是家人。在家里,孙子上学回来了会进屋喊一声奶奶,邻居串门会坐床边说说话,院子里有动静,窗户外头有鸟叫,家里的日子在动,他就觉得自己还在这段日子里。进了养老院,他每天看见的是同样的墙,同样的几个病友,闻的是同样的味道,等的是同一张探视日的脸。很多老人进去之后话越来越少,不是不会说了,是没得说了。话少的人垮得快,这个在养老行业里是公认的,工作人员私下都清楚,刚进来的老人头三个月是道坎,挺过去了能住很久,挺不过去,一两个月人就迅速地暗下去。

暗下去是什么样,我大伯就是这样。堂哥说,刚进去那阵,爸每次见他都要问什么时候接他回家,后来不问了。不问的那次探视,堂哥还觉得爸是适应了,心里松了口气。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叫适应。

写到这儿,我心里其实没有答案。我奶奶现在还在家里躺着,第三个阿姨白天来,我爸妈夜里守,我爸的腰贴着膏药,我妈的黑眼窝就没消过。我姑的那句话,一半被现实验证了,我大伯替它验证了。另一半我还不知道对不对,我奶奶这样下去能撑几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上个月的一天下午,老太太突然清醒了一阵,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别送我去那个地方。

我妈说,不去,哪儿也不去。

那天老太太笑了笑,又睡过去了。尿不湿该换了,我妈起身去拿,手在老太太的褥子底下摸了一下,还是干的。她把闹钟又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小时,到点得翻身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