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我去公社办事,办事员看我名字:你还有个亲哥当大官。

一九八二年冬天,我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包,赶了十几里路,去公社办事。

那天下着细雪,路面冻得硬邦邦的。我穿着一双露了棉花的棉鞋,鞋底每踩一下,都像踩在一块薄冰上。

我去公社不是为了什么大事。

家里分田登记的时候,把我男人的名字写成了“陈国明”,少写了一个“国”字。我男人在外地修渠,托人捎信回来,让我去把名字改正,再盖一个章。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那几年,家家都盯着登记册。少一个字,将来分粮、领种子、算工分,哪儿出了差错都说不清楚。

我到了公社大院,先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抖干净,才掀开办事窗口前挂着的旧棉布帘子。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办事员,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钢笔,正低头翻登记册。

我把介绍信和户口本递过去。

“同志,麻烦您给改一下,我男人名字写错了。”

他接过本子,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本子上的名字。

“你叫陈桂枝?”

“嗯。”

“家住东沟生产队?”

“嗯。”

“你爹叫陈富山?”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他把户口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着上面的家庭成员:“你家以前是不是还有个陈长河?”

我手里的布包一下滑到了地上。

办事员没察觉,仍旧低头看着本子。

“长河是你亲哥吧?”

我弯腰把布包捡起来,喉咙发干。

“不是。”

“怎么不是?”他抬起头,“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陈富山,陈长河,陈桂枝。长河比你大十一岁,是你亲哥。”

“他早就不在家了。”

“我知道他不在家。”办事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忽然带了点羡慕,“他现在在县里当干部呢。你还有个亲哥当大官,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一刻,我感觉窗外的风一下子灌进了屋里。

我站在窗口前,手指冻得发麻,却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陈长河。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从别人嘴里听见过了。

我以为他死了。

不是死在某个具体的日子,也不是谁给我看过他的坟。我只是慢慢以为,他早就死在了我们家的记忆里。

办事员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县供销那边的副主任,管着不少人呢。前阵子还来咱们公社检查过。你们是亲兄妹,怎么一点联系都没有?”

我盯着户口本上那个名字,半天没说出话。

窗外有人赶着毛驴经过,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办事员敲了敲桌子。

“陈同志?”

我抬起头:“您说的那个陈长河,多少岁?”

“三十八。”

“左眉上是不是有一道疤?”

办事员愣了一下:“有。小时候摔的。”

“右手小指是不是弯着?”

“这个我倒没注意。”

我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男人的名字还没改呢!”

我停在门口,背对着他。

“改不改都一样。”

“那怎么行?你跑一趟不容易。”

我没有回头,只说:“过几天再来。”

我从公社大院出来,雪已经停了。

可我的耳边一直响着那句话。

你还有个亲哥当大官。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男人不在家,两个孩子蹲在灶边烤手。婆婆坐在炕沿上,正择一把发黄的白菜。

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皱了皱眉。

“章没盖上?”

“没。”

“你连个章都办不好,还能办什么事?”

我没接她的话,脱下棉鞋,坐在灶旁边。

小女儿抬起头:“娘,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怎么红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

那不是冻红的。

我看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忽然问婆婆:“娘,您还记得我哥吗?”

婆婆择菜的手停了下来。

“哪个哥?”

“陈长河。”

她低下头,继续掰白菜帮子。

“你不是没有哥吗?”

“我有。”

“你娘家不是早就没人了吗?”

“我爹我娘没了,可我哥还在。”

婆婆抬眼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奇怪。

“你听谁说的?”

“公社办事员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我哥在县里当干部。”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小女儿不懂这些,拿着一根柴火在地上画圈。大女儿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听见“县里当干部”,眼睛亮了一下。

婆婆把白菜往筐里一扔。

“当干部怎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

“人家认不认你还两说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抬头看她:“您怎么知道他不认我?”

婆婆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择菜,可手指捏着一片白菜叶,半天没有动。

那天晚上,男人还没回来,我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小时候的陈长河。

那时候家里穷,屋后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每年枣子刚红,我哥总是先爬上去,把最红的摘下来,装进衣服里,留给我。

他比我大十一岁,个子长得快,肩膀也宽。冬天他去割草,总把我的小手揣在他怀里捂一会儿,再背着我走回家。

我娘生病那几年,家里没钱买药。哥白天上工,晚上去河滩捡柴。有一次他脚底扎了玻璃,走路一瘸一拐,却没告诉家里。

我那时候以为,哥哥一辈子都会在家里。

后来他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

那是我们家第一次有人拿到正式的录取通知。

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我爹把它在桌上摊了整整一下午,手指在纸上摩挲了好几遍。

家里没人问过我哥想不想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必须去。

那一年我十六岁,已经能下地挣工分,也能照顾娘和两个弟弟。

我爹说:“女娃读那么多书干什么?长河不一样,他是咱们陈家唯一的出路。”

我哥站在门边,脸色很难看。

他问我:“桂枝,你想不想读?”

我说:“我读不读都行。”

其实我想。

可我没敢说。

后来他去了学校,只有过年才回来。再后来,他进了县里的供销系统,成了正式干部,回家的次数更少。

我娘去世那年,他没回来。

我爹对外说,长河工作忙,走不开。

我不相信。

我觉得他是有了出息,不想再回这个穷家。

娘下葬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坟边哭到天黑。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了誓,以后他就是当了天王老子,也跟我没关系。

第二年,我嫁到了东沟。

出嫁那天,我爹只说了一句:“你哥在县里,别去找他。咱们家没求过他。”

我问:“他有没有回来过?”

我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碗。

“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没想到十几年后,公社一个办事员翻着旧户口本,轻描淡写地告诉我:

你还有个亲哥当大官。

我在炕上睁着眼,一直熬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男人回来了。

他在外面修渠,胡子长了一圈,棉袄上都是泥。看见我坐在灶边发呆,他把扁担放下,问:“你昨天没办成?”

我把公社的事说了一遍。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想去找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我看着他:“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却这么多年不来见我。”

男人坐在我旁边,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也许他来过。”

“我爹说他没来。”

“你爹说的话,你都信?”

我转过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低头拨火,“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是真不想认亲妹妹,没必要把名字一直留在户口本上。”

我没接话。

那天中午,我回了趟娘家。

我爹去世后,老屋一直锁着。钥匙在我二叔手里。我去找他借钥匙,他听说我要找陈长河,脸色立刻变了。

“好端端的,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问点事。”

“你问他能有什么用?”

“他是我哥。”

二叔叹了一口气,把钥匙递给我。

“你爹临死前说过,不让你去找长河。”

“为什么?”

“他怕你受气。”

“他都没见过我哥,怎么知道我会受气?”

二叔不说话了。

我打开老屋的门,一股霉味扑出来。屋里的家具都蒙着灰,墙上还挂着我娘年轻时的一张黑白照片。

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旧木箱。

木箱的锁已经坏了,里面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只布鞋。那是我哥年轻时穿过的,鞋帮已经裂开,鞋底磨得很薄。

我拿起布鞋,发现鞋底下面压着几封信。

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我们家的老屋。

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

第二封,是六年前。

第三封,是我娘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信封都没有拆过。

我坐在地上,把那些信一封封摊开。

字是我哥的。

“爹,桂枝的孩子是不是该上学了?我托人带回去的钱,记得给她。”

“爹,娘病得重不重?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等手里的事交完,我一定回去。”

“桂枝,听说你嫁人了。哥没能赶回去,你别怪我。你要是缺什么,就让爹写信告诉我。”

最后一封只有短短几行。

“桂枝,娘走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哥想回来,可爹说你不想见我。你要是真不想见,哥就不去了。只是你要记住,哥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信翻过来,看见每个信封上都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退回。”

有的信封上还盖着邮局的章,说明根本没有寄出去。

我不敢相信。

我拿着信跑去问二叔。

二叔坐在门槛上抽烟,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那些信,是你爹拦下来的。”

“为什么?”

“你爹要面子。”

“这算什么理由?”

“当年你哥刚工作,往家里寄钱。你爹一分钱都没收,说陈家再穷,也不靠出门的娃养。后来长河寄东西,你爹也退回去。”

“那我娘生病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回来?”

二叔把烟头按灭。

“他不是不回来。他请了假,走到半路又回去了。”

“为什么?”

“你爹去找过他,说你不想见他。还说你已经嫁人了,有自己的日子,让他别回来添乱。”

我站在老屋门口,感觉身体里某个地方塌了下去。

“我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说长河现在是干部,家里人不能拖他的后腿。你也嫁人了,不能让娘家人看着你哥过日子。”

“他是怕我去找我哥?”

“可能吧。”

“那他有没有告诉我哥,我根本不知道那些事?”

二叔摇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那些信从来没有到过我手里。

我以为哥哥忘了我,其实他一直在写。

我以为他不肯回来,其实他请过假。

我以为他当了干部就看不起乡下的妹妹,其实他连一双旧鞋都不舍得扔掉。

二叔说:“桂枝,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别钻牛角尖。”

我抬头问他:“我哥现在在哪里?”

“县城里。”

“具体在哪儿?”

“供销那边吧。你去问问就知道了。”

我把信重新叠好,放进布包。

那天我没有回家。

我先去了公社。

还是那个办事员。

他正坐在窗口后面喝茶,看见我,笑了一下。

“户口本带来了?”

“不是来改名字的。”

“那是?”

“我想问您,您见过陈长河吗?”

他放下茶缸。

“见过几次。他在县里管物资调配,前阵子还来我们这儿开会。怎么,你真是他妹妹?”

“我是。”

“那你们怎么……”

“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还会来公社?”

办事员看了我一会儿。

“后天。”

“后天?”

“后天上午,他要下来检查春耕物资。你要找他,最好早点来。”

我点点头。

走出窗口时,办事员忽然叫住我。

“陈同志。”

我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跟他有误会?”

我说:“不是误会。”

“那是什么?”

我把布包抱在胸前。

“是我们都以为,对方不要自己了。”

办事员没有再问。

后天一早,我起得很早。

男人没有拦我,只是把家里唯一一双没漏底的棉鞋拿出来。

“穿这个。”

“你穿什么?”

“我在家里,又不出门。”

我把鞋推回去:“我穿自己的。”

“你要是去见你哥,就穿像样点。”

我低头看着那双棉鞋。

鞋面是蓝布做的,虽然旧,却没有破。

我最终换上了。

男人送我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你要是见到他,别一上来就吵。”

“我没打算吵。”

“也别一上来就哭。”

“我也没打算哭。”

“那你打算说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男人点点头:“那就问清楚。”

我赶到公社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几个生产队的队长围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账本。那位办事员一看见我,就冲我招手。

“陈桂枝,这边。”

我走过去。

“你哥还没到。”

“他叫什么?”

办事员笑了:“你连你哥叫什么都知道,还问我?”

“我想听你叫他。”

办事员刚要说话,院门外进来几个人。

走在中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个子比我记忆里高了许多,头发梳得整齐,眉眼却没有变。

左眉上那道疤还在。

他一进院子,周围的人就围了过去。

“陈主任。”

“陈主任,仓库都清点好了。”

“陈主任,您先喝口水。”

我站在靠墙的位置,手指死死抓着布包的带子。

那个人抬头时,正好看见了我。

他先是疑惑。

然后,他的脚停住了。

人群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他像是突然听不见了。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叫我:“桂枝?”

十几年过去,他仍然记得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

办事员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陈主任,这是……”

我哥没有理他,径直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确认一下。

到了我面前,他停下。

“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公社办事。”

“办什么事?”

“改名字。”

“谁的名字?”

“我男人的。”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脚上的棉鞋上。

“路上冷不冷?”

我本来一直忍着,可听见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赶紧转过身,用手背擦掉。

“你别哭。”

“我没哭。”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一哭就说没哭。”

我猛地回头:“你还记得?”

他没有回答。

那几个生产队长察觉到不对,渐渐散开了。办事员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

我看着我哥:“你现在是县里的大官?”

他愣了愣。

“不算什么大官。”

“公社办事员说,你管很多人。”

“我只是负责物资。”

“那也是大官。”

“桂枝……”

“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人都配不上你?”

他脸色一下白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么多年都没回来。”

“我回来过。”

“我爹说你没回来。”

“你爹不让我见你。”

“他说我不想见你。”

“他说你已经成家了,不愿意再跟娘家来往。”

我盯着他。

“你信了?”

“我去过你婆家附近。”

“什么时候?”

“你结婚后第二年。”

我怔住。

“你去过?”

“我站在村口,看见你男人赶车回来。你抱着孩子在门口等他。我没过去。”

“为什么?”

“你爹说你过得不好,怕你婆家知道你有个当干部的哥哥,反倒让你为难。还说你不想见我。”

“所以你就走了?”

他抿紧嘴唇。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过你爹。”

“我不是我爹。”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大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娘死的时候,我一个人守着灵堂。你没回来,我以为你连她都不在乎。后来别人问我娘家有没有人,我只能说没有。你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难受吗?”

我哥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给你写过信。”

我把布包里的信一封封拿出来,摔在他手上。

“这些信,我昨天才看到。”

他低头看着那些旧信,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它们怎么会在你手里?”

“压在我爹的木箱底下。”

他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你写信的时候,为什么不亲自来?”

“我那时候刚调到县里,手里的事多。我每次请假,你爹都说你不想见我。”

“你就信了?”

“我不信他,还能信谁?”

“你可以来问我。”

“我怕你为难。”

“你怕我为难,就让我一个人以为你不要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县里的干部,也不是别人嘴里的陈主任。

只是我小时候那个背着我过河的哥哥。

“我去你家,你爹把我挡在门外。他说你已经有自己的家,让我别打扰你。后来我母亲病重,我请假回去,他又说你不想见我。我在你们村口站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走。”

“你为什么不进村?”

“我怕你真的不愿意见我。”

“你怕我不愿意见你,所以就再也不来?”

“是。”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

我们两个都在等对方先走一步。

他以为我不要他。

我以为他不要我。

中间隔着的,不是十几年,而是十几年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办事员轻轻咳了一声。

“陈主任,仓库那边……”

我哥回头:“你先去忙。”

办事员看了看我们,点头走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兄妹两个。

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认你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来找你要钱。”

“我知道。”

“我家虽然穷,但我没想过找你要什么。”

“我知道。”

“你别总说你知道。”

他低下头。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把最后一封信递给他。

“你为什么不继续写?”

他接过去,看见信封上的“退回”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爹不回我的信了。我托人去问,他说你不愿意见我。我以为你是真的恨我。”

“我为什么恨你,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知道。”

“因为我去了学校,留下你在家里干活。”

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他抬起头:“当年录取通知书来了,我知道你也想读书。”

我转过脸。

“你知道?”

“你每天晚上都躲在灶屋后面看我的课本。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我不去,家里也不会让你去。”

“那你就去了。”

“是。”他声音很低,“我那时候也只有十六岁。我以为只要我有出息,就能把你从家里带出去。后来我才明白,我走得越远,你越觉得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我胸口发闷。

“你当了干部以后,真的想过把我带走吗?”

“想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个旧钱包。

钱包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一张车票。

日期是十年前。

目的地写着县城,出发地是我们村附近的小站。

“我那年准备接你去县里住几天。”他说,“车票买好了,可你爹写信说,你不愿意去,说你嫌我现在有官架子,不想见我。”

我接过车票,手指慢慢收紧。

“我没有说过。”

“我后来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娘去世之后。”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来?”

他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是怕我怪你?”

“是。”

“你活该被我怪。”

“我知道。”

“我还会继续怪你。”

“可以。”

“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原谅你。”

“我等你。”

这句话说得太轻,反而让我更难受。

我把车票还给他。

“我不需要你等我。”

“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了很久。

“以后你要是想见我,就直接来。别托别人,别问我爹,也别猜我想不想见你。”

他点头。

“好。”

“我若是不想见你,也会亲口告诉你。”

“好。”

“你别因为当了个干部,就觉得自己能替我决定什么。”

“我从来没想替你决定。”

“你已经替我决定了十几年。”

他低下头:“对不起。”

我等了十几年,终于听到这三个字,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以为它会像一把钥匙,打开我心里那扇关了很多年的门。

可门打开后,里面不是轻松,是一屋子灰尘。

我说:“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因为你说一句对不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知道。”

“你也别给我送东西。”

“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因为你当干部才来认亲。”

“那我什么都不送。”

“你可以来吃顿饭。”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什么?”

“你要是真把我当妹妹,就来我家吃顿饭。别带东西。空手来。”

他眼睛一红,急忙低下头。

“好。”

“还有,别穿这身衣服。”

他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

“为什么?”

“看着不像我哥。”

他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笑。

小时候他爬上枣树,摘到第一个红枣时,就是这样笑的。

我离开公社时,他送我到门口。

办事员追出来,把改好的材料递给我。

“陈同志,名字改好了。”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男人的名字已经改正。

办事员又看了看我哥,笑着说:“这回你可算找到亲哥了。”

我哥皱了皱眉:“她一直知道我是谁。”

办事员赶紧闭了嘴。

我看着我哥:“他说得没错。以前我知道你是我哥,现在才知道你还活在外面。”

我哥没有反驳。

他只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

“我送你。”

“不用。”

“路上有雪。”

“我穿了你的棉鞋。”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

“那就更应该送。”

我没有再拒绝。

我们沿着结冰的土路往前走。

开始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过一片枯了的高粱地,我问他:“你现在住哪儿?”

“县里的宿舍。”

“一个人?”

“嗯。”

“结婚了吗?”

“没有。”

我停下脚步。

“为什么?”

“忙。”

“你别拿忙糊弄我。”

“不是糊弄。”他看着远处,“我以前总觉得,等家里安顿好了再说。后来家里没安顿好,你也不肯见我,我就一直拖着。”

“你这么大岁数了,一个人不冷清吗?”

“冷清。”

他回答得很快。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那个离开家、去县里当干部的人。我以为他有许多人围着,有办公室,有热水,有人喊他陈主任。

可他走在我身边时,肩膀微微缩着,手插在袖筒里,跟小时候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比那时候更会把孤单藏起来。

我说:“你要是以后有空,可以来我家。”

“你男人愿意吗?”

“他让我叫你来。”

“他见过我吗?”

“没见过。”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说,亲兄妹之间,有什么话就该当面说。”

我哥点了点头。

“你男人比我明白。”

“你别自责。”

“我不是自责。”

“那你是什么?”

“我是在想,如果当年我再往前走一步,咱们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不能只怪一个人。

可不怪,也不代表不疼。

我们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了下来。

“桂枝。”

“嗯?”

“你公社的事办好了,以后还需要盖章吗?”

“需要。”

“那你下次不用一个人跑。”

我看着他。

“我能自己办。”

“我知道你能自己办。”

“那你还说这个?”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什么都自己办。”

我忽然有些生气。

“我自己办了十几年,也没见你来。”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以后我来。”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

灰色中山装在白雪里很显眼,像一个我认识,又不完全认识的人。

我冲他喊:“陈长河!”

他抬起头。

“下个月我男人回来,你来家里吃饭。”

他愣了一下,随后用力点头。

“好。”

“空手来。”

“知道了。”

“别带那些干部才吃的东西。”

“我不带。”

“要是迟到,我不开门。”

“我一定准时。”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看见我身后没人,问:“你哥呢?”

“没来。”

“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

“他真是当官的?”

“嗯。”

婆婆撇了撇嘴:“当官又怎么样?”

我把改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没怎么样。”

“那你去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哥。”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晚上,男人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一进门就问:“见到了?”

“见到了。”

“说清楚了?”

“说了一些。”

“他还认你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要是不认我,能站在公社门口跟我说那么久吗?”

男人笑了笑,脱下外衣。

“那就好。”

我把那几封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男人一封封看完,没有多问,只是把信重新叠好。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来吃饭。”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吃什么?”

“包饺子。”

男人点头:“那得多剁点馅。”

小女儿听见吃饺子,从里屋跑出来。

“谁来吃饺子?”

我说:“你舅舅。”

她眨了眨眼。

“我有舅舅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

“有。”

“他是干什么的?”

“在县里工作。”

“他有多大?”

“比你娘大十一岁。”

“那他会给我带糖吗?”

我本来想说不许要东西,可话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

“你舅舅空手来。”

女儿失望地撅了撅嘴。

男人在旁边笑:“空手来才好,说明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办事的。”

我也笑了。

那天夜里,我把陈长河的信放进柜子里,没有再压到最底下。

我把最后那封信放在枕头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桂枝,哥一直把你当亲妹妹。”

以前看见这句话,我只觉得他虚伪。

现在再看,仍旧觉得迟了。

可迟了,总比一辈子不知道好。

一个月后,陈长河真的来了。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中山装,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也没有提东西,只拎着一只空布袋。

他站在院门外,不敢直接进来。

我正在和面,看见他后,故意问:“你找谁?”

他握紧布袋。

“找陈桂枝。”

“她不在。”

“那我改天再来。”

他说着真要转身。

我忍不住笑了:“你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说空手来,我空手来了。”

“我知道。”

“你男人呢?”

“在屋里修桌腿。”

他这才进院子。

两个孩子躲在门后偷偷看他。

陈长河发现了,蹲下来问:“你们是桂枝的孩子?”

大女儿点点头,小女儿摇摇头。

“她说你是我舅舅。”

“是。”

“你真是大官吗?”

陈长河愣住。

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话:“不是大官,就是个管事的。”

陈长河看了他一眼,伸出手:“你好。”

男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和他握了一下。

“坐吧。”

那顿饭吃得并不热闹。

陈长河刚开始一直问孩子上学的事,问男人修渠累不累,问婆婆身体怎么样,却很少问我。

我知道,他是不敢。

饭吃到一半,我给他夹了一块萝卜。

“你以前不爱吃萝卜。”

“现在爱吃了。”

“人在县里待久了,口味也变了?”

“不是。”他低头吃饭,“以前家里萝卜少,得留给你。”

我的筷子停住了。

“你少说这些。”

“我说的是真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小。”

“我不小了。”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丫头。”

“我现在有两个孩子。”

“我知道。”

“我也会下地,会做饭,会给男人补衣服。”

“我知道。”

“我还在公社窗口被人当着面说,你还有个亲哥当大官。”

陈长河的筷子停在碗边。

“那个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见户口本上的名字。”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有个亲哥,怎么一点联系都没有。”

陈长河低声问:“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

他的脸色变了。

“你说不是?”

“嗯。”

“为什么?”

我看着他。

“因为在那之前,我以为你已经不要我了。”

他把筷子放下。

“现在呢?”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听见灶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

我说:“现在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你只是胆小。”

他苦笑起来。

“你说得对。”

“你害怕我不认你,害怕我怪你,害怕我过得不好,害怕来找我会让我为难。你什么都怕,只有不来找我这件事,你做得最坚定。”

男人在旁边轻轻放下了碗。

陈长河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不会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现在。”

“你能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他看着我,慢慢说道:“你要是赶我走,我就站在门外等你把话说完。你要是不想见我,我就等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愿意收我的东西,我就不送。但我不会再从别人嘴里猜你的心思。”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碗里。

他说:“桂枝,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不是离开家去读书,也不是留在县里工作,而是把你说过的话,交给别人替我决定。”

我抬手擦眼泪。

“你今天说得还算明白。”

“那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

他点点头。

“那我继续来。”

“你不怕我烦你?”

“怕。”

“怕还来?”

“怕也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就来。”

他也笑了。

那天临走前,他站在门口,问我:“公社那个名字改好了吗?”

“改好了。”

“你男人名字写对了?”

“写对了。”

“你下次去公社,别忘了拿回执。”

“知道。”

他又问:“你还去过老屋吗?”

“去过。”

“那些信……”

“我留着。”

“你愿意留着就好。”

“我不是为了原谅你才留着。”

“我知道。”

“我只是想留个凭证。”

“凭证?”

“证明你确实当过我哥。”

他低下头,眼圈又红了。

我故意板着脸:“别哭。”

“我没哭。”

“你还跟小时候一样。”

“你也是。”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桂枝。”

“又怎么了?”

“明年春天,我想把娘的坟修一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他点头。

“好。”

“但不是你一个人出钱。”

“我知道。”

“也不许拿干部的钱。”

“修坟不用干部的钱。”

“那就好。”

“桂枝。”

“你怎么这么多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能有你一起去,我很高兴。”

我没有回答。

他走出院子,沿着结冰的路慢慢往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男人走到我身边,问:“你现在还觉得他是大官吗?”

我说:“在别人眼里,他是。”

“在你眼里呢?”

我看着空下来的院门。

“在我眼里,他先是我哥。”

男人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第二年春天,我们兄妹一起去了母亲坟前。

那天没有下雪,地上的草刚刚冒出一点嫩绿。

陈长河带了铁锹,我带了供品。

他把坟边的杂草一点点清掉,我坐在旁边,把那几封旧信又看了一遍。

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我问他:“你那时候写这些信,真的以为我会看见吗?”

“以为总有一天会看见。”

“如果一直看不见呢?”

“那就一直写。”

我把信收好。

“你现在还会写吗?”

“写。”

“写什么?”

“写我什么时候回家,写你孩子长多高,写你家今年种什么。”

“你直接来不就行了?”

“现在我会直接来。”

他说完,把铁锹插在地上,转身看我。

“桂枝,以后公社办事,别一个人跑。”

我笑了。

“我有男人,有孩子,还要靠你陪我办事?”

“不是靠我。”

“那是什么?”

“就是让你知道,家里还有一个人。”

我看着母亲的坟,又看了看他。

我们之间那些年没有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几封信、一顿饭、一次道歉,就全部消失。

有些亏欠,不能假装没有发生。

有些伤口,也不会因为重新认亲,就立刻长好。

可从那以后,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

有时穿干部服,有时穿旧棉袄。

他从不空着手替我做决定,也不再托别人问我愿不愿意见他。

他会站在院门口,先喊一声我的名字。

“桂枝,在家吗?”

我若在,就会应他。

“在。”

我若忙,就让他等一会儿。

他从不催。

后来,那个公社办事员见到我,总会笑着问:“你那位当大官的亲哥,最近来过吗?”

我说:“来过。”

“对你家有帮助吧?”

我摇头:“他没给我什么。”

“那你还认他?”

我看着远处的田埂,说:“他是我哥,认不认,不该看他能给我什么。”

办事员点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我也不再解释。

一九八二年冬天,我去公社办事,办事员看着我的名字,说我还有个亲哥当大官。

那时候我以为,他当了大官,就已经离我很远了。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真正离你远,不是他住进了县城,也不是他穿上了干部服,而是你们明明都在等对方说一句话,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还好,那一次公社的窗口前,他的名字被办事员翻了出来。

还好,我没有继续转身就走。

也还好,他后来真的来了我家,空着手,站在院门外,重新喊了我一声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