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床头的红双喜字还亮着金边,影子投在他后背上,像一道裂开的疤。

酒店空调嗡嗡响,出风口那根红绸带一直在抖。我盯着他军装肩章上的那道星徽看了很久,那颗星比我想象中小一圈。房间里还有别人留下的橘子味香薰,甜得发腻,我刚才就想把它拔了扔进垃圾桶,又觉得那样太明显。

“陈墨。”我喊他名字。

他没动。后颈的汗毛却竖了一下——我看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他整整四十分钟。

今天我们刚办完订婚宴。二十七桌。我爸妈从云栖路开车过来,他妈从静安里坐地铁来的,十几个亲戚挤在酒店化妆间里补妆,口红蹭到了白色礼服领子上。我妈当时说“没事没事”,后来去洗手间拿湿毛巾擦了半天,出来眼睛有点红。

宴会结束,宾客散去。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过夜。

“你是不是不想。”我又说。

这次他肩膀颤了一下。翻过来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比我的还长。我以前跟闺蜜说过这事,她说这种男人靠不住,睫毛长的男人花心。我当时没信。

“陈墨,你睁开眼。”

他睁开了。眼眶是红的。

“我困了。”他说。声音跟平时不一样,有点哑,像在操场上喊了一下午口号。

空调出风口有张纸巾在飘,不知道什么时候卡进去的。我想起下午化妆师给我别头纱的时候,他一直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军装外套没扣,露出里面那件我给他挑的灰蓝色内搭。化妆师说新郎官进来看看啊,他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身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新郎看新娘的眼神。倒像是——他好像在确认什么。确认是我。确认这张脸和这个人。然后他退回去了。

“是因为赵薇吗。”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秒。赵薇。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在人前提过。连我妈都不知道。我只在有一次翻他旧手机时看到过,他赶紧抢过去了,说没有电了。两年前的事。那会儿我们刚开始处对象。

他猛地坐起来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又不瞎。”

我确实不瞎。他宿舍床头那个铁皮盒子里有一张照片,是集体合影,一群人穿着迷彩服蹲在地上,他在倒数第二排,旁边站着个女的,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牙齿全露出来。照片边角都磨毛了。那女的后来调走了,去了南边的驻地。他在电话里跟别人说过一次——“赵薇那边挺好的。”就这一句。我当时在他宿舍帮他整理内务,他走出去接水,手机放在桌上没锁屏。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

“我跟她——”

“你不用解释。”我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冷气开到二十二度,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小疙瘩。“我认真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明天去把证换了。订婚宴的钱我们家出一半,回头我算一下。你那个随军名额——你带她去吧。”

我以为我会哭。以前看电视里演这种戏,女人说完这种话就哭得不行。我没有。我甚至注意到他床头柜上那杯水里有根睫毛,飘在水面上,特别细特别小。我想给他换一杯,又觉得这个动作不合适。

“你说什么?”他声音变了。

“我说,你带她随军。那名额不是批下来了吗,本来也是给你家属用的。”

“周然!”他连名带姓喊我,眼睛更红了。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个东西。“我跟赵薇早就没关系了。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孙排长?他嘴碎。”

“没人说。”我盯着那根睫毛,“我自己有眼睛。”

沉默。空调还在响。窗外有辆车路过,按了两声喇叭。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攥成拳头又松开。军裤膝盖处有两条褶子,他昨天熨的。我看着他熨的,拿那个塑料小喷壶喷水,然后拿搪瓷缸装了热水在上面来回压。当时觉得这男人真细致。现在觉得,可能他对谁都这样细致。

“我马上跟她断掉联系。”他突然说,声音发颤。我从来没听过他这种声音。他平时说话很稳,开会做报告下面的人都说他声音有磁性。现在这声音像……像拿指甲刮黑板。“你别不要我。”

我愣住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把脸捂住了。军官证从床头掉到地上,啪的一声。我没去捡。他的肩膀在抖,幅度很小,跟空调出风口的红绸带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然,我没碰过她。从来没有。那照片是集体照。我留着是因为——上面还有老刘,老刘牺牲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刘的事我知道。他提过一次,喝多了,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说老刘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大学。我当时在厨房洗碗,没接话。后来他再也没提过。

“那你今天——”我声音突然有点抖,赶紧停下来。清了清嗓子。“那你今天为什么。今天是我们订婚。”

他把手放下来。脸上没有眼泪,就是眼眶红得厉害,像熬了三个通宵。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明天就后悔了。”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是军帽帽檐压出来的。门口有收拾房间的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很响的声音。他往前挪了挪,军裤膝盖的褶子撑开了,伸手来握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带着枪茧。

我没躲。

02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军装穿好了。坐在窗台边上系鞋带,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后颈上。昨晚他睡在沙发上的。我半夜醒来过一次,他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虾米——沙发太短了,他大半截小腿悬在外面。

“你今天有会?”我问。

“嗯。八点半。”

“那你不早说。”我坐起来,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那根睫毛已经沉到杯底。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我以为他要亲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他停住了,伸手把我睡裙肩膀处滑下来的肩带拉上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回。”

“想吃什么。”

“都行。”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他在走廊里跟人打招呼,说“早”,声音正常,完全听不出来昨晚捂着脸说过“别不要我”这种话。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房间里还有橘子香薰的味道,我下床把它拔了,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一团纸巾,不知道是昨晚谁用的。红双喜字还贴在床头,边角翘起来了一点,胶水没粘牢。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的,问昨晚休息好了没,让我别跟陈墨闹脾气,说男人都是粗心的。后面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她说“你爸昨晚回来路上说,陈墨这个孩子靠得住。”我听完又听了一遍。我妈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声音特别大。

我没回她。

洗完澡出来,我翻了翻他留在床头柜上的东西。军官证捡起来了,放在台灯底下。旁边有个黑色笔记本,翻到一半的位置,有圆珠笔写的字——“周一,体能考核。周二,交材料。”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齐。我知道我不该翻,但还是翻了。最后一页有行字,压在很下面,写的是“周然爱吃辣,但是胃不好。少放。”

我合上本子放回去。

阳台上有他昨天换下来的军装外套,搭在椅子上。口袋里有半包纸巾、一个打火机——他不抽烟,这个打火机可能是老刘的——还有一根橡皮筋,黑色的,缠着一根长头发。

我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染过,深棕色,发尾分叉。这根头发是纯黑的,又粗又直。我把它拿起来放在光底下看,又放回口袋里去。外套搭回原处。打火机我留在自己手里,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银色的,外壳上有一道划痕,底部刻着“L”这个字母。

L。老刘?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推着车在货架之间走,也不知道要买什么。最后拿了瓶酱油、一袋盐、两盒豆腐。经过生鲜区的时候看见有新鲜的小黄鱼,他上次说过想吃。我称了半斤。旁边的阿姨问我说姑娘你挑的这个不新鲜,你摸摸肚子,软的就不行。我说谢谢,就换了另外一条。她走了以后我又把原来那条放回冰柜里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结账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放着那种小盒装的巧克力,包装很俗气,金色锡纸。我拿了一盒,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了一眼,问我“送人吗”。我说“自己吃”。她说“要不要袋子”。我说“要”。

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赵薇这个人。我其实只见过她一次——照片上那一次。后来打听过,老家在北边一个小城,父亲是老师,母亲在街道办。她调到南方去了,听说一直没结婚。这些信息是我有一次跟他连队里的文书聊天时套出来的。那个文书以为我只是好奇他以前的事,跟我说了不少。我给他递了瓶水。他喝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在客厅里坐着,军装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灰蓝色内搭袖口卷到手肘。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我平时用的那个白瓷的,一个是他的搪瓷缸。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

“下午没什么事。”

他去厨房拿碗筷,我站在客厅里换鞋。鞋柜旁边有他的拖鞋,摆得很整齐。旁边是我的,歪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酒店,他翻过身去之前,帮我把我这边的被子往里面掖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03

周末他带我去他战友家里吃饭。战友姓周,比他大两岁,老婆在商场做销售,有个三岁的女儿,小名叫果果。果果一见到他就扑过去喊“陈叔叔”,他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小孩笑得特别响。

周嫂子在厨房忙,我进去帮忙。她一边切黄瓜一边跟我聊天,问我们订婚宴怎么样、我爸妈身体好不好、房子装修到哪一步了。我一边应着一边看见灶台上架着一口旧锅,锅底有一圈黑垢。她说这锅用了六年了,舍不得扔,炒菜香。

“陈墨那个人吧,”她往锅里倒油,油星子溅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还好”。

“赵薇那事你知道吧。”她说,语气很平,就跟问盐放没放似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在削一根丝瓜,刀卡在皮和肉之间。

“都过去了。”她又说,“小赵是个好姑娘。当时他们俩也没怎么样——就是走得近点,后来她自己申请调走的。陈墨这人拧,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你了吧。”

油热了,她把黄瓜倒进去,嗤啦一声,厨房里全是水汽。她转身去开抽油烟机,手上的水甩了我一脸。果果在客厅喊妈妈,她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说:“你把丝瓜切了放那儿就行。”

我切完丝瓜,洗了手出来。陈墨坐在沙发上,果果趴在他背上当小猴子。他正跟老周说话,说部队里的事,什么训练计划、什么考核标准。果果揪他耳朵,他也不恼,反手拍拍她的小腿。

老周看见我,说:“弟妹坐。”然后冲陈墨使了个眼色。那个眼神我看懂了——意思是“可以啊你小子”。陈墨没回应,低头把果果从背上摘下来,放在地上,说“去帮妈妈拿筷子”。

吃饭的时候老周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起当年他们一起在西北驻训的事,说陈墨有一次高烧四十度还在跑五公里。我听着,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没放进嘴里,又放回去了。赵薇这个名字没有再出现。但周嫂子给我盛汤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汤勺在锅沿上磕出很轻的一声响。

回家的路上我们走了一段路。晚风吹过来,路边有家小超市在放歌,特别吵。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一侧。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攥一攥,好像手里缺了什么东西。

“周嫂子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

“嗯。”

又走了一段。超市的歌换了一首,还是那种很吵的网络歌曲。

“陈墨。”

“嗯。”

“你那个打火机,是老刘的?”

他脚步慢了一点。又走了两步。

“是老刘的。他走之前塞我口袋里的,说让我别抽烟。他自己抽了十几年,最后让我别抽。”

我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他看了一眼,没接过去。路灯照在银色外壳上,那道划痕反光反得厉害。

“L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前面路口红灯亮了,我们站在斑马线前面。对面有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闯红灯过来,差点撞到人,骂骂咧咧地骑远了。

“老刘叫刘亮。”他说。

绿灯亮了。他往前走,我跟上去。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周然,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事都藏着。”

我没回答。

“我其实没什么藏的。就是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路边有家药店,灯牌很亮,把整条人行道照得发白。我们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血压计,又收回目光。我想起我妈说过他血压有点高,是去年体检的事。他自己从来没提过。我后来问过他一次,他说“没事,正常”。

到家以后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进厨房烧水。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在擦窗户。白色抹布在玻璃上划圈,一圈又一圈。楼下有个小孩在哭,被大人抱进去了。

他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旁边的白瓷杯他拿走了,去厨房洗了。

04

那个周六他不在家。说是去部队加班,早上六点就走了。走之前把电饭煲里的粥按了保温,桌上摆了一碟咸菜,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超市盒装的——我上次买的。我吃了半碗,咸菜太咸了,剩在那儿没动。

吃完早饭我开始打扫。其实家里很干净,他收拾过了。但我还是把抽屉全拉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他的抽屉很整齐,东西按照大小排列,连皮带都卷成一样的圈。我的抽屉就乱得多,各种小票、发圈、没墨的笔、用完的打火机——我也放了一个打火机在里面,银色的,但跟他的不一样,我这个是在便利店随手拿的。

收拾到衣柜的时候,他的一件常服外套掉出来。领子那边有一小块污渍,酱油还是什么,浅褐色的。我拿去厨房用湿毛巾擦。擦了两下,发现领子内侧缝着一个很小的布袋,针脚很糙,是用军绿色的线缝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已经很旧了,边缘起毛。我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是他的:

“希望周然高兴。”

下面没有日期,没有落款。纸很软,被折了很多次的那种软。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回布袋里,又把布袋缝回原处。针脚比原来还糙,线头露在外面。我把外套挂回去。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暗暗的。楼下有人在用割草机,嗡嗡嗡的响。床头柜上他的黑色笔记本还在,我没碰。台灯底下掉出来一张便签纸,是我上次写的购物清单——酱油、盐、豆腐、牙膏。他在底下用铅笔加了一行:“小黄鱼。如果新鲜的话。”

冰箱里还有上周冻着的那半斤小黄鱼。我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水哗哗地流。我站在水池前面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水溢出来了都没注意,流到地上,把拖鞋底弄湿了。然后我拿拖把把地拖了。

下午我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和面的时候水放多了,又加面,又干了,又加水。最后面团大得盆都装不下,我分了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冷冻室。包饺子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捏褶子,一个一个捏。有的好看有的丑。丑的放在一边,好看的放在另一边。包到一半发现馅不够了,又炒了两个鸡蛋剁碎续进去。

全部包完一共五十六个。我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五十八,第二遍才数对。煮了二十个,自己吃了八个。剩下的在桌上放着,拿一个盘子扣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桌上那盘饺子,怔了一下。

“你包的?”

“嗯。”

他洗了手,坐下来吃了一个。没蘸醋,就那么吃了。

“好吃吗。”

“嗯。”

“馅太淡了。”

“还行。”

他吃了五六个,筷子放下来。我坐在对面看他吃。他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甲修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个很小的疤,我问过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小时候爬树划的。

“陈墨。”

“嗯。”

“你那个笔记本里撕掉的几页是什么。”

他筷子彻底放下了。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像考试的时候被老师收了小抄,但是老师还没看。

“以前记的。”

“记的什么。”

“训练计划。”

“你骗我。”

他没否认。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碗。水声很大。我把剩下的饺子放进冰箱,用保鲜膜把盘子封好。他洗了很长时间的碗。我听见他把同一个碗洗了五六遍——瓷碗在水池里磕出清脆的响声,一下,又一下。

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在裤子上蹭了蹭。他站在客厅中间,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最后他去了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收衣服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我看见他把我的一件衬衫叠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叠的好。

那天晚上他睡回了床上。

但我们中间隔了一个枕头。

半夜我被渴醒了。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他攥着被角,没盖在身上,就那么攥着。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我没叫醒他。回床上以后我把那个枕头拿开了,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他好像感觉到了,手松开了被角,翻了个身,手放在了我的手上面。很轻。我没有抽开。

05

第二周的周三,我在他军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上周六——他说去加班的那天。票根是两张,连在一起的,一张撕了副券,另一张没撕。没撕的那张上面印着“14排,7座”。另一张的座位号被人撕掉了。

我没问他。把票根放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看到了,是条短信。服务商发来的,说流量快用完了,建议办理什么套餐。我又把视线移开了。

他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滴。我递给他毛巾。

“上周六你真的加班了?”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

“嗯。上午加了。下午……”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脖子上。他看着我,卫生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下午去看了场电影。”

“一个人。”

“两个人。”

我没说话。

“老刘的妹妹。她来这边办事。我陪她看了一场。她考上了这边的学校,老刘走之前托我照顾一下。”

他拿起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给我。我看了。确实是跟一个备注为“刘小敏”的人发的几条信息,时间都是上周六。内容很短——“哥,我到了”“你在几号口”“好”。没有别的。那两条电影票的座位是分开买的,他买了连座,但系统出票的时候给邻座另一个人了。所以有一张副券被撕掉是因为——旁边坐的是陌生人,他把那张票放在了那个座位上。那个陌生人没来。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我问。

“怕你多想。”

“我现在就没多想了吗。”

他张了张嘴。卫生间里的灯还亮着,抽风机嗡嗡地响。外面的窗户没关严,有风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块。

“周然。”他的声音很低。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一个头。身上是沐浴露的味道,我买的那瓶,青柠味。“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有些事我觉得不用解释,有些事我觉得解释了你反而——算了。”

他蹲下来,蹲在我面前,抬头看我。这个姿势很奇怪,他腿太长了,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顶着床沿。他说:“刘小敏就是妹妹。赵薇就是战友。你是我老婆。”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床头灯的光,两个小黄点。

“那个便签。”我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

“你衣服领子里缝的那个。我拆开看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是尴尬,是别的什么。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那是很早以前写的。”他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那时候参加单位演讲比赛,我去看了一次。你讲的什么我忘了。就记得你在台上特别……亮。后来我写了那张纸条。想塞给你的。没塞。”

“为什么没塞。”

“太土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就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现在也可以塞。”

“现在来不及了。”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就碰了一下。指尖有点凉,刚洗完澡的手。“都缝进去了。”

这天晚上他没去睡沙发。那个枕头被我扔到床尾去了。他躺下以后很久没动,呼吸很平稳,我以为他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那道白线。过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来,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拇指在我手腕内侧蹭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温度。

我没动。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月光照着窗帘缝,那条白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上。楼下的猫又在叫了,一声长一声短。他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手腕传上来。我闭着眼睛,没睡着。

06

一个月以后了。陈墨去外地驻训,要去四十天。走之前他把家里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电闸、水阀、窗户锁扣。还写了张纸条贴在冰箱上:“燃气用完记得关。垃圾每天扔。下雨收衣服。”最后加了一行:“有事给我打电话。部队号在茶几下面。”

我送他去车站。军绿色的车,他拎着行李袋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天出太阳,他眯着眼睛,脸上有晒出来的红印子——上午带兵跑操晒的。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抬了一下手,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

我回到家。客厅里空荡荡的。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沙发垫有点塌了,靠背上有几根他的头发。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在茶几下面找到了他说的那个号码。一张小纸条,对折着。我打开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用的那个白瓷杯——他用过的,洗过了,杯口有个很小的豁,是上次我不小心磕的。水是凉的,水壶里的热水他走之前烧好了,灌在保温瓶里。我倒了半杯,兑了点凉的,喝了一口。

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长了,垂下来快拖到地上。我拿剪刀剪了一截,插在另一个瓶子里。那个瓶子是以前买什么送的,瓶身上印着“云栖路商场”几个字,都磨花了。剪完我也没管那盆绿萝,没浇水。

下午的时候周嫂子带着果果来串门。果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茶几上的橘子拿起来又放下。周嫂子问我陈墨走了?我说走了。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说她们商场换季打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说再看吧。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他这人就这样,你别跟他计较。”我笑了一下。

关上门之后,我坐在他平时坐的那个沙发位置上。垫子确实是塌的。我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一张订婚那天拍的照片——不是正式的,是别人随手拍的。他站在我旁边,没看镜头,看的我。那张照片我自己之前都没注意过。看了很久。

天暗下来了。我没有开灯。外面的车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隔壁有人在炒菜,油烟味从窗缝里钻进来,放了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我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他的那件灰蓝色内搭还晾着,干透了。我把它收下来,叠好。叠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袖口内侧有一小块补丁。针脚很密,是用同色的线缝的。我从来不知道他会补衣服。上次洗的时候没注意,以为是本来就有的。

我看着那块补丁。然后把它叠完了,放在我的衣柜里,他的那格里。那一格里还有他的一条围巾、两双袜子、一个旧的肩章。我把内搭放进去,关了柜门。

又过了几天。他打来电话,说那边伙食不好,问我家里怎么样。说绿萝浇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记得浇一下。我说你回来自己浇。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拿了水壶,给绿萝浇了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流到窗台上,拿抹布擦了。抹布挂在阳台的绳子上,跟他的那件衬衫并排着——那件衬衫我洗完忘了收,已经晾了快一星期了。

我把它收了,叠起来,跟他的内搭放在一起。衣柜门关上。

然后我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拖鞋摆正了。旁边的拖鞋还是歪着的,他的。我没过去摆。

就那样放着。

我把他的拖鞋踢正了,又踢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