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不大,刘医生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先问:“几天没解了?”我抢先说:“三天,他最近都靠泻药,不吃就解不出来。”父亲坐在方凳上,手搭着膝盖,嘴刚张开,我又补了一句:“他自己买的药,我一看名字是刺激性的,吃久了会不会把肠子弄坏?”
刘医生看着我,点点头,没接话,转向父亲:“你平时肚子胀不胀,有没有便意?”父亲说:“有一点,就是没力。”我刚要解释“他成天不想动”,刘医生抬了下手,问父亲:“没力气是什么时候明显?”
父亲想了想:“早上起来就没什么劲,吃完饭也想躺着。”我忍不住接:“可便秘总得多动,他就不肯走。”刘医生没看我,继续问父亲:“喝水呢?蔬菜水果吃得多不多?”父亲嗯了一声:“水不敢多喝,水果也怕升糖。
我连忙说:“医生,我查过,西梅和奇异果可以通便,糖尿病能吃吗?”刘医生说:“能吃,但要控制分量,不能当药吃。”我又问:“那乳果糖一次吃多少?他以前用开塞露行不行?”
刘医生说:“不要再用开塞露,也不要吃原来那种刺激性泻药。乳果糖从小剂量开始,五克,如果没有不舒服,耐受以后再调,不要一下加到十克。”
他开中药时又补了一句:“中药是辅助调理,不是马上通。”我边应边看父亲,他正低头搓裤缝,没有插话。刘医生最后说:“我还没听你父亲本人讲他自己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刘医生把笔搁下,轻声对父亲说:“你自己说说看,最近怎么喝水、吃饭、解手。”父亲抬起头:“我怕夜里起来,水喝得少;饭也不敢吃太饱,血糖高。”
停了停又说:“早上走两圈人就软。”我脱口:“那也不能不活动,越不活动肠子越不动。”刘医生看了我一眼,像是对我说话,也像是对父亲:“你女儿担心你,但你本人的感觉也要说清楚。便秘和糖尿病要一起看,但不能互相逼得太紧。”
我喉咙发紧,没再抢话。刘医生又叮嘱一句:“水果按糖尿病饮食吃,饭后走一走,别空腹硬练。”
从医院回来,我没有把医嘱折进包里。父亲去厨房烧水,我把他床头抽屉里的旧泻药全掏出来,放进一个不透明袋子,想想又没有立刻丢。
跑了一趟超市,买回西梅、奇异果,还在手机上查了分量。晚上我裁了张白纸,画出五行:日期、乳果糖、饮水、活动、排便。又拿红笔在“活动”后面写“早六点半空腹揉腹,饭后三十分钟”。
父亲经过桌边,看了一眼,把纸翻到背面。我没让,又翻回来,说:“这是按医生说的列出来,别到时候又忘。”他“嗯”了一声,没再动。
第二天六点,我敲他房门。屋里没开灯,父亲说:“再躺会。”我隔着门说:“去走一圈,回来正好吃早饭。”父亲拉开房门,头发压得乱糟糟:“早上没力气,走不动。”
我提醒他:“刘医生说不空腹硬练,但散散步总可以。”他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你比闹钟还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弓着背。白天他吃了两餐,水果只切了三片奇异果,没吃西梅。表上“活动”一栏空白。我心里发急,但没有再催,只等晚饭后问他。
晚饭摆好后,我把他面前那碗蒸南瓜拨开半块:“今天水果只吃了三片,乳果糖的疗程不能只靠药。”父亲没接话,慢慢夹菜。我继续:“医生也说要多活动,你白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表上空的,肠子怎么动?”
他终于抬头:“西梅升糖,奇异果也不能多吃,我不像你,我要看血糖。”我说:“那你可以饭后走,不要求你早起。”父亲放下筷子:“早上六点叫我,不是你说的?现在我饭后也走不动,你又说我不动。”
我急了:“那不还是你自己不肯动吗。”父亲盯着我,声音不大:“我不肯动,我一个人去医院?我就是不想跟你一句句汇报排泄情况。”
我还没说话,父亲又讲:“最近水少喝,饭少吃,不是懒得听你安排。晚上多喝一点,一夜起来三四趟,糖也怕高,醒了就难再睡。”他说到后头,眼睛没看我,只望着碗边:“你总问我什么时候解、解了多少,我连门都不敢关紧。”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我也是为你好”。沉默一会儿,我把桌边的记录表抽过来,又从笔筒拿了一支笔,推到他面前:“那你自己填。水果、活动时间你先选,我不逼。”
父亲没有立刻拿笔,只说:“我选晚上饭后走,水果按糖尿病食谱来,不是不吃。”我点头。那天晚上,表格还搁在桌上,但不再由我攥着。
第四天傍晚,父亲翻出茶几下那个不透明袋子,从夹层里抖出一片旧泻药。他坐在沙发边上,药已经托在掌心。我一眼认出来,走过去说:“刘医生讲了,不能和乳果糖混着吃。”
父亲说:“两天没解,明天约了老赵下棋,我不能半路找厕所。”我伸手不是抢,只是把药盒按住:“我先打电话问医生。”他反问我:“是不是以后每次上厕所,都得先向你申请?”
我停了。窗外有人收摊,塑料棚布响。父亲把药放在茶几上,语气没抬:“我不吃,你打。”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再把那片药拿起来。
我把刘医生电话拨成免提。父亲先开口:“刘医生,我两天没解,家里翻出一片旧泻药,能不能先吃?”医生问:“有没有肚子疼、恶心、呕吐?”
父亲说:“没有,就是没劲。”医生问:“这几天水喝得怎么样?东西吃得下吗?”父亲说:“水不敢多喝,饭吃半碗,白天坐着。”我在旁边补一句:“这几天的乳果糖还没开始按新表走完。”
刘医生说:“先不要自己加旧药,混用会乱套。明天来复诊,让我当面听一遍,必要时调整方案。如果夜里腹痛厉害、呕吐,直接急诊。”
父亲应下。电话挂断后,他把那片旧药推到袋子旁:“让你收着,行吧?”我点了点头。
复诊那天,我提着一只小袋,里面装父亲最近量药的记录。刘医生坐下问:“这两天怎么样,自己说说。”我习惯地往前倾,父亲先一步抬手止住我:“我自己说。”
他说得慢,但把话说全了:水不敢多喝,菜吃得少,水果怕糖;早上乏力最明显,空腹走会心慌;夜里怕起夜睡不好。刘医生听完,问我:“用药记录呢?”
我打开袋子,只补:“乳果糖服了两次,都是五克,没再加。”刘医生点点头:“所以问题不只在肠道,乏力、睡眠和血糖这些因素要分开看。便秘方案先保留乳果糖和中药,但活动别放早上,改成晚饭后短走,身体耐受再慢慢加。”
父亲说:“饭后走我能试。”刘医生又叮嘱:“水果不是不吃,是算进糖尿病饮食,份量不能超。水也不能为不便秘硬灌,白天分着喝,晚上少喝,起夜影响更大。”
他开完单子说:“便秘复诊先到这里,后续糖尿病要单独随访,查完血糖再调饮食。”我拿出手机记下时间。父亲站在旁边,难得说了一句:“这次我自己讲,比上次明白。”
刘医生笑了一下:“你越能自己讲清楚,我越能帮你处理,不用都靠你女儿。”出诊室时,我把单子折好,没急着安排。父亲说:“旧药你回家收严实。”我应:“早就该收。”
第七天中午,父亲没让我盯着。他自己旋开乳果糖瓶,倒进量杯,又举高对着光看刻度,倒掉一点。我没有凑过去,只在厨房擦台面。
傍晚他吃完饭,站在玄关穿鞋:“现在去走一圈,你一起。”我放下抹布跟出去。我们没走远,绕楼外花坛两圈。父亲走得很慢,中间扶了一下墙。
我想问又忍住,只说:“累了就回。”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风里有做饭的油烟味。走完进门,他额上有些汗,没有躺下,先去了卫生间。
我在客厅收拾,听见里面水响。父亲出来,手上擦着毛巾,走到桌前,拿起那支黑笔,在记录表上画了个圈。他看了我一眼,没说排泄相关的词。
我也没问。随后他从电视柜下拎出那个旧药袋子,说:“按说好的,这袋收走。”我接过来,当着他的面用胶带缠了两圈,放到门外要丢的纸箱里。
回到屋里,我把我手机上的糖尿病复查预约调出来,报了日期:“下周三上午,我请半天假。”父亲点头:“写个纸条放床头吧。”我把纸条压在记录表旁边,说:“表你留着,填不填随你。”他“嗯”了一声,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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