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超过千万桶原油重新穿越霍尔木兹海峡,足以让石油市场稍稍松一口气。但在航运市场,迎接这批原油的,是中东海湾至中国航线上仍高达约120万美元的超大型油轮(VLCC)日收益评估。货流明显回升,运输价格却居高不下,这组看似矛盾的数字揭示了同一个现实:海峡的商业通行能力,仍被战争切割得支离破碎。
Kpler统计显示,9月截至报道时,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原油日均达到1010万桶,较8月全月日均水平增加约70.5%,首次在战事爆发后重返千万桶关口。
Kpler商品研究主管马特·史密斯将其形容为一次强劲反弹。需要看清的是,9月尚未结束,这一比较仍是月内均值与上月全月均值的比较。
更值得放在桌面上的参照,是2月逾1600万桶的日均过峡原油量。
按此估算,目前仅恢复至约六成,仍存在约四成缺口。在如此低的基数上,七成增长足够醒目,却不足以证明运输体系已经修复。若只盯着环比涨幅,行业很容易把一次受阻后的回流,误读成全面复苏的起点。
反弹源自流向调整,备用通道未实现风险分散
美国与以色列在2月最后一天开始对伊朗发动打击,此后伊朗针对海峡航运的袭击,以及美国对伊朗的封锁,共同压缩了这条能源要道的出口能力。如今推动流量上升的重要力量,同样来自安全形势恶化:9月10日和11日,连接沙特产油区与红海延布港的东西向输油管道遭袭,迫使相当数量的沙特原油重新转向海湾港口装船。
这一变化决定了本轮反弹的性质。
原本经红海出口的原油改走霍尔木兹,会抬高海峡统计流量,却未必带来等量的全球原油供应增量。伊拉克出口增加也在提供支撑,但现有材料不足以拆分各自贡献。
对市场而言,首先必须分清有多少油恢复了出口,有多少油只是换了出口方向,否则供需判断从第一步就会失真。
东西向管道受袭,更暴露出海湾能源布局的深层软肋。建设这条通道,本来就是为了降低对霍尔木兹的依赖;当红海航线与陆上管道也承受冲突压力,所谓备用出口的可靠性便需要重新估价。
两条路线同时受到同一场战争影响,地理上的分散就无法自动兑换成风险上的分散。
风险偏好分化运力,高价内含风险补偿溢价
史密斯认为,红海风险,以及市场对经阿曼方向驶出霍尔木兹路线的信心增强,正使海湾出口重新获得沙特青睐。这里的“信心增强”只能理解为相对风险判断的变化。阿曼方向通行也不意味着绕开了霍尔木兹。出口商是在几种不理想的选择之间调整权重,任何把这种选择包装成安全恢复的说法,都低估了局势的脆弱。
船东对此显然比流量曲线更敏感。愿意冒险穿越海峡的油轮运营商仍然有限,于是,原油装运需求回来了,可以承接这些需求的船却没有同步回来。全球船队账面上有多少艘VLCC,已经不足以解释当地市场。
真正决定边际运价的,是在指定装期内,有多少艘船能够并愿意完成这趟航程。
这也是百万美元级日收益得以维持的核心。保险保障、船员安全、承租安排与航程可预期性,都可能限制一艘船参与交易。风险筛选后的可用运力越少,新增货盘对报价的推动就越猛烈。出口恢复初期,运价甚至可能因货盘增长而继续上涨,直到运力回流与运输效率改善赶上需求。
这种价格包含风险补偿,也反映了稀缺运力的议价能力。
收益口径需明辨,转运瓶颈拖累运输效率
不过,“日收益120万美元”必须准确理解。这是基准航线的等价期租收益,即TCE评估,按运费收入扣除模型中的燃油等航次费用,再除以航次天数计算。它不能直接视为每艘船的实收租金,更不等于净利润。实际收益还取决于成交条件、航期、费用承担,以及经营和融资成本。把它简单年化,只会把极端行情变成失真的资产故事。
即便如此,这一价格仍传递出强烈信号。
运输不确定性已经进入原油交易的核心成本,而承担这笔成本的,也不会只有炼厂。卖方可能通过价格让步维持出口,买方可能接受更高到岸成本,航运企业则承受执行风险。
谁最终让出利润,取决于谁更急于成交、谁拥有更多替代选择。
Kpler的另一份分析指出,阿曼湾船对船转运能力已接近或达到满负荷,海峡周边的物流限制也在压缩有效运力。这说明,通过接驳和转运维持出口,有其吞吐上限。
多一道转运、多一次等待,都会占用船舶时间;原油数量回升,并不保证运输系统能以战前的效率运转。
需求判断忌单一片面,外交预期主导市场博弈
据此判断,未来评估油轮需求,必须同时观察运量、航程与周转效率。改道可能缩短部分货物的海运距离,减弱吨海里需求;拥堵、等待和转运却可能消耗更多船舶天数。只拿出口增长推演油轮全面繁荣,或者只拿航距缩短推演运价下跌,都可能错过真正的供需约束。
9月28日,波罗的海交易所相关基准航线的TCE评估下降3.18万美元,仍在约120万美元的异常高位。此前,中东海湾至中国航线的日收益评估已连续两周超过100万美元。
这样的小幅回落,尚不足以构成市场恢复正常的证据,尤其是在成交节奏可能受到外交消息影响的时候。
伊朗提出重新开放霍尔木兹的方案后,VLCC租船市场经历了一个异常安静的星期。克拉克森证券认为,在尚未达成协议的情况下,这更像租船需求延后,而非正常化的开端。
其逻辑并不复杂:租家有理由等待更低报价,船东也有理由暂缓让价。成交清淡可以是预期博弈,不能被直接当作货运需求消失。
高价并非永久常态,复苏拐点需多信号印证
但另一种过度自信同样危险:把高运价视为战争期间永不松动的常态。只要安全改善足以促使更多运营商回归,有效供给就可能在新增船舶交付之前迅速增加。反过来,若袭击升级到大量货物无法装运,运输需求也可能随之萎缩。冲突对油轮收益的影响存在边界,战争越激烈、船东越赚钱的直线推演经不起检验。
更合理的前瞻判断,是关注三种演变。
若零星通行继续、出口逐步增加,而船东回归迟缓,运价可能从极端高位回落,却保留显著风险溢价。
若形成可信且持续的通行安排,保险与运营限制逐步缓解,运价下修可能快于货量恢复。
若关键设施再次受损,市场则可能出现货盘骤减与局部运力紧张并存,航线之间的分化进一步扩大。
因此,判断拐点需要一组相互印证的信号:实际成交是否增多,参与承运的运营商是否扩大,保障条件是否改善,船舶等待和周转时间是否缩短,以及东西两侧出口设施能否持续运作。单日过船增加、一次外交表态,或某条航线报价下降,都无法独立证明商业秩序已经恢复。
各方策略转向韧性,长期价值重于短期收益
对船东而言,当前最重要的管理能力,是把高报价转化为能够兑现、能够承受风险的现金流。航前评估、船员保障、保险安排、等待成本与改港责任,都应进入同一套决策。
尤其应警惕以少数高收益航次为依据,追逐高价船舶、承担长期债务;一旦风险溢价消退,资产和融资成本却不会跟着退场。
对炼厂和贸易商而言,采购的衡量标准也应转向完整的到岸经济性。低价原油如果伴随高昂运费、迟到风险与库存占用,未必仍然便宜。对中国等亚洲进口市场,更有价值的安排是分散来源与装运窗口,保留替代油种及运输选择,并让库存计划与实际到港的不确定性相匹配。单纯等待运费回落,可能把采购风险推迟成生产风险。
对海湾出口国而言,此次危机则提出了更昂贵的问题:一条管道、一个港口或一支船队,分别扩容以后,能否在战争压力下共同维持出口?未来的韧性投入,应覆盖设施防护、维修替代、储存缓冲和船舶周转。备用路线的价值,要用主通道失效时能够持续交付多少原油来衡量。
千万桶原油重返霍尔木兹,证明贸易仍在寻找出口,也证明维持贸易的代价正在上升。高运价可以暂时奖励少数承运者,却无法替整个能源体系支付长期失序的账单。
航运业应当争取的下一轮竞争优势,是让货物按约抵达、让船员平安返航,并让这种能力在风险溢价退潮之后,依然值得客户付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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