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春和巷宠物店里,我把银行卡递给老板娘,指着玻璃柜里那只布偶猫说:“就它,麻烦帮我装好。”

那天离橘子失踪,刚好过去一天。

老板娘把猫抱出来时,小家伙还没有完全适应陌生环境,四只爪子缩在一起,蓝色的眼睛不停打量周围。它身上的毛很长,脸和耳朵呈深色,胸口却白得干净,像一团刚晒过太阳的棉花。

“这只性子黏人,认准主人以后,走哪儿跟哪儿。”老板娘提醒道,“不过掉毛厉害,要多梳理。”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

“黏人就好。”

这句话说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赌气。

橘子是两个月前出现在小区车棚里的。那时候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右耳缺了一角,身上的橘黄色短毛沾着灰尘,见人就躲。只有我每天傍晚下班回来,它才会从车轮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我一开始只是给它留半碗剩饭。

后来换成鱼肉。

再后来,天气转凉,我找了个纸箱,里面垫上一件旧秋衣,放在楼道拐角避风的地方。橘子慢慢熟悉了这里,也熟悉了我的脚步声。

只要听见钥匙响,它就会从箱子里钻出来,绕着我的脚踝转圈。

它不会进屋。

我也没有把它关起来。

流浪猫有自己的路,愿意在门口等一会儿,已经算是给了人情。

婆婆却不这么想。

她住进来五年,做事讲究一个“省”字。塑料袋要洗干净摞起来,旧报纸不能随便扔,买菜宁愿多走两站路,也要挑便宜的摊位。她不是刻薄,只是过日子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头里。

在她看来,猫意味着掉毛、抓坏家具和一笔没必要的花费。

她从没有当面说不许喂。

但每次经过楼道拐角,她总会皱一下眉头,脚步也跟着加快。猫碗被挪到垃圾桶旁边,纸箱被踢歪,旧秋衣有几次还被扔到了楼梯口。

我问过她是不是动过,她只说:“风吹的。”

这话听着不算承认,也不算否认。

家里人过日子,许多矛盾都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个人挪走一只碗,另一个人再悄悄放回原处。谁都不明说,谁也不肯退。

儿子在外地读书,打电话时听我提起橘子,反倒很高兴。

“妈,你给它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橘子。”

“挺好。你养着吧,家里多个伴儿。”

丈夫建国对此没有意见。他在家里一贯少说话,电视一开就是一晚上。婆媳之间有点不痛快,他通常装作没有听见。

我也没指望他出面。

那天早晨,我照常出门上班,临走前还往纸箱旁边放了一小碗温水。橘子蜷在里面,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站起来。

傍晚回家时,纸箱还在。

猫不见了。

我以为它去了车棚,便在附近找了一圈。自行车后面、花坛边、单元门旁,都没有橘子的影子。楼下卖早点的周师傅说,中午看见婆婆抱着一个纸箱从小区后门出去。

“她说是拿去扔的。”周师傅补了一句,“我以为是废纸。”

那一刻,手里的菜袋突然变得很重。

我回到家,婆婆正在厨房洗菠菜。她背对着我,水流冲在不锈钢盆里,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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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橘子呢?”

水声停了一下。

“猫长腿了,谁知道跑哪儿去了。”

“有人看见你抱着纸箱出门。”

她没有回头,只把菠菜一根根码齐。

“楼道里脏兮兮的,留着干什么?郊外地方大,它自己会找吃的。”

我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紧。

“它不是东西。”

婆婆的手停在水盆里。

“我没说它是东西。”

“可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能把它留下?”

她转过身,语气不高,却硬得像一块旧木板。

“你们年轻人心软,见什么都想往家里捡。猫吃饭不要钱吗?看病不要钱吗?楼道让邻居怎么走?”

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可是橘子已经在那儿生活了两个多月,邻居没有投诉,纸箱也没有挡住谁的路。真正让人难受的,不是她不喜欢猫,而是她替我做了决定,还认为这件事不值得商量。

那晚我没有和她争。

我把饭菜端上桌,丈夫照旧低头喝粥,完全没察觉家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婆婆夹了一筷子咸菜,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却一口也吃不下。

橘子会不会迷路?

会不会被别的动物赶走?

它在城里生活了这么久,哪里知道郊外的路,哪里知道该躲开什么?

半夜,丈夫的鼾声一阵接一阵。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自己会找吃的”,心里生出一股倔劲。

既然她嫌流浪猫麻烦,那就养一只不用住楼道、不用担心邻居、不用看谁脸色的猫。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坐公交去了春和巷。

宠物店的老板娘姓孙,见我一个人进门,先问是不是想看看猫。我没有绕弯子,直接走到最里面的玻璃柜旁。

布偶猫正趴在软垫上睡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脑袋,隔着玻璃看了我一会儿,竟然慢慢走过来,把鼻子贴在玻璃上。

孙老板娘笑了笑。

“它跟人亲,胆子也不算小。”

“带回家会不会不适应?”

“刚开始可能躲,熟了以后会跟着你。你去厨房,它在厨房门口等;你去卫生间,它就在外面叫。”

我低头看着它。

橘子从不黏人。它愿意靠近,是因为信任;愿意离开,也是因为习惯了自由。眼前这只布偶却像是另一种陪伴,明明价格不低,却被关在柜子里等待别人挑选。

我问了价钱。

孙老板娘报出数字时,我犹豫了几秒。

那笔钱,差不多是家里半个月的菜钱。过去买东西,我总要反复盘算,给丈夫买衣服要看折扣,给儿子寄生活费更是能省一分是一分。轮到自己时,一件新外套也能穿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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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没有再算。

“就它了。”

回家时,布偶猫安静地趴在猫包里。公交车拐弯,它的身体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没多久便睡着了。我隔着网面看它的肚子一起一伏,脑子里却不断浮现橘子的样子。

一只猫让人花钱。

另一只猫让人牵挂。

到了家,婆婆正在阳台收衣服。她看见我手里的猫包,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又带什么回来了?”

“猫。”

我把猫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布偶猫先伸出一只爪子,试探着踩了踩沙发垫,随后整个身子钻出来,尾巴高高竖着。

婆婆站在两步外,脸色变了几次。

“那只不是被你喂得挺好吗?”

“它跑了。”

“跑了你还买?”

“我花自己的钱。”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丈夫不在家,没人出来打圆场。布偶猫沿着沙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脚边,抬头叫了一声。

婆婆看了它一眼。

“这种猫娇气,养不好还得花钱。”

“慢慢养。”

“掉毛怎么办?”

“我收拾。”

“抓坏沙发呢?”

“我看着。”

我没有提高声音,却一句也没有退让。婆婆抿着嘴回了房间,关门时没有用力,门缝仍留着一指宽。

我给新猫取名叫团团。

团团到家第三天,就开始跟着我满屋子走。我去厨房,它趴在门口;我晾衣服,它蹲在阳台边;晚上看电视,它钻进我的臂弯,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婆婆对此很不耐烦。

团团靠近她,她就往旁边让。团团趴在她门口,她便用扫帚柄轻轻拨开。嘴上总说“去一边”,动作却没有真正用力。

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有些人心里有变化,嘴上却要慢半拍。

一周后,团团已经把客厅当成了自己的地方。沙发上有它的毛,茶几底下有它的玩具,窗台上还摆着孙老板娘送的一个小铃铛。

婆婆每天抱怨。

“白毛到处都是。”

“我一会儿清理。”

“猫粮又快没了。”

“下午去买。”

她说归说,却开始在拖地时顺手把团团赶到一旁,免得它踩湿地面。团团后来也学乖了,听见拖把声就跑到沙发上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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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日子会这样僵下去。

直到一个夜里,我起床倒水,经过婆婆房门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那声音不像团团。

团团的叫声软而亮,门后的声音却低沉,带着几分疲惫。我站在门口听了片刻,里面传来婆婆压低的说话声。

“慢点吃,别急。”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天,团团突然没精神,右后腿的毛湿了一小块。我抱着它检查时,婆婆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立刻把视线移开。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我还想问你呢。”

她没有接话。

当晚,我给团团梳毛,发现它没有受伤,便没有继续追究。可心里那点疑惑却一直压着,像鞋里进了一粒沙子,走一步都硌一下。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

客厅没人,婆婆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窄窄的光,我刚走近,就看见地上蹲着一只橘色的猫。

它瘦了不少,身上的毛打着结,右耳那道缺口仍在。

是橘子。

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捧着几块掰碎的鱼肉。橘子低头吃完,又把脑袋贴到她手心里蹭了蹭。

我站在门外,半天没有出声。

婆婆伸手摸着它的后颈,动作轻得出奇。

“你这猫,跑那么远干什么?她回来要是看见了,我怎么说?”

橘子抬头叫了一声。

“吃完就安静待着,别再往外钻。外面饿了几天,瘦成这样。”

我慢慢退回玄关,故意把钥匙碰在鞋柜上。

房门迅速合上。

婆婆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只旧搪瓷碗。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橘子没被扔到郊外?”

“它自己跑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头看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纸箱被收破烂的人拿走了。我去车棚找它,发现它缩在角落里。外面下着雨,我就先抱回来了。”

“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婆婆没有立即回答。

“我是不喜欢麻烦。”她说,“可它一直叫,我也不能看着它饿死。”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我忽然想起,橘子失踪那天,婆婆确实抱着纸箱出过门。她也许是把纸箱扔了,却没有把猫扔掉。她只是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偷偷把这件事接了过来。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

婆婆把搪瓷碗放在桌上,嘴唇动了动。

“我说过不让你养。后来又把它抱回来,像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句话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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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上了年纪,许多话并不是不想说,而是说出口就要承认自己变了。婆婆一辈子要强,连买两毛钱便宜菜都觉得是本事,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自己舍不得一只流浪猫。

她又看向客厅里的团团。

“这只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

“要是橘子回来了,你会不会把它送走?”

“不会。”

“那这只呢?”

“也不会。”

婆婆抬起头。

我说:“橘子喜欢往外跑,就让它在楼道和院子里活动。团团愿意待在家里,就在家里养。两只猫而已,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婆婆沉默很久,才小声说:“猫粮别混着放,橘子的肠胃不好。”

我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些?”

“我喂了它好几天。”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

从那以后,橘子在婆婆屋里住了三天。第三天清晨,它又从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婆婆发现时,没有追,只是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橘子回到了楼道口。

婆婆没有再躲躲藏藏。她把那只旧搪瓷碗放在墙角,里面添了新鲜的猫粮,还在旁边压了一块木板,防止风把碗吹走。

团团也逐渐接受了这个新邻居。

两只猫第一次碰面时,团团凑过去闻了闻,橘子却抬爪给了它一下。团团吓得退开,躲到我身后。婆婆从屋里出来,皱着眉说:“别欺负小的。”

橘子扭头跑了。

团团抬起脑袋,似乎没有听懂。

婆婆弯腰把它抱开,嘴里仍旧嘟囔:“一只比一只不省心。”

可她抱得很稳。

后来,婆婆还是会嫌团团掉毛,也还是会念叨猫粮贵。只是每次团团从她脚边经过,她不再刻意绕开。偶尔它趴在阳台门口晒太阳,她还会顺手把门拉开一些,让阳光照得更足。

丈夫有天晚上回家,看见楼道里的橘子,随口问:“这猫不是丢了吗?”

婆婆正在择菜,头也不抬。

“它自己回来的。”

“那还喂它?”

“饿了就叫,吵得人睡不着。”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在厨房切葱,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窗外天色渐暗,橘子蹲在墙角慢慢舔爪子,团团则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婆婆端着一只小碗走出去,蹲下把猫粮往搪瓷碗里添了些,又伸手碰了碰橘子的脑袋。

橘子没有躲。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冲屋里喊:“吃饭了,别让那只白猫先把你的鱼肉吃光。”

团团闻声从沙发上跳下来,沿着客厅一路跑到门口。

婆婆侧身让开,嘴里还在嫌它毛多。她的手却落在团团背上,轻轻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