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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退休金核算单,能不能被普通人一眼看懂?如果放在1997年之前,答案是能。工龄乘以档次工资,一支笔一张纸就搞定。

到了2026年,同样一张单子上,罗列着基础养老金、个人账户养老金、过渡性养老金、职业年金、视同缴费年限折算、地方补贴系数……密密麻麻十几行。

老百姓看得头晕,会计算得费劲,连专门跑腿的人社窗口,也常常被追问得答不上来。我想先把话摊开说:一项覆盖数亿人的制度,如果连当事人都读不懂,这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透明是公平的前提,看不懂的公平,往往就是最不公平的那种。而这套让人越看越糊涂的制度背后,站着一位绕不开的学者——郑秉文。

郑秉文1955年生于辽宁。1982年从辽宁大学拿到学士学位,1986年和1992年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拿下硕士、博士。

1992年9月至1995年2月公派赴法,先在巴黎第十一大学让·莫内学院做博士后十四个月,之后受聘于法国马恩拉瓦莱大学经济学院讲授微观经济学。这段经历很关键。

欧洲的社会保障体系,讲究的是分层再分层、模型套模型,账户、支柱、待遇差、缴费率,每一项都对应一堆公式。郑秉文的学术底色,就是在这段岁月里打下的。

回国之后,他的履历相当亮眼:社科院研究生院副院长、欧洲研究所副所长,2004年出任拉丁美洲研究所所长,同时执掌中国社科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还是人社部咨询专家委员会成员。一个搞拉美研究的所长,怎么就成了养老金政策的核心大脑?

因为他是最早把"名义账户制"(NDC)系统引入国内的学者之一,也是"双轨制并轨"最有力的鼓吹者之一。坦白讲,学者的功劳簿上,郑秉文有资格写下厚厚一笔。

他推动了并轨,推动了年金制度落地,也推动了个人养老金试点。这些方向本身没错。但方向对,不代表方案就对。方向像船头,方案像航线,船头对着北,航线却可以绕地球三圈。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一个观点。

2015年1月14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关于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的决定》,"双轨制"寿终正寝,近四千万公职人员开始与企业职工一样缴纳养老保险。改革设置了十年过渡期,从2014年10月起算,到2024年9月截止。

按理说,这是一次漂亮的制度切割。可十年跑下来,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老百姓看得最清楚的,就是待遇差。

天津市人社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基本养老金计发基数为9232元,这个数字在企业职工和机关事业退休人员之间是共用的。听起来公平,但真正决定一个人退休金厚薄的,不是这个基数,而是"职业年金"这条隐形通道。

机关事业单位有强制的职业年金,单位缴8%、个人缴4%,一分不少。企业职工原则上也能建企业年金,但真正建起来的企业比例长期在个位数徘徊。

同一份国务院文件,一边给了机关一根粗壮的第二根柱子,一边给企业留了个"你们自己想办法"。

制度上并了轨,待遇上仍是两条平行线——这是我的第二个观点。

第三个观点关于"过渡性养老金"。这项设计原本是给"中人"(1998年至2014年参保的人)做缓冲的补丁,用视同缴费年限、过渡系数、指数化平均缴费工资一堆变量算出来。

理论上完美,实践中却成了一台"随机数发生器"。同一个厂、同一个工龄、只差半年退休的两个师傅,因为踩在不同的政策档口,一个月能差出上千块。

这不是精细化,这是制度的粗糙披着精细化的外衣。

2024年9月30日,十年过渡期正式收官。按方案设计,2024年10月1日之后退休的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应该完全按新办法核算。

理论上,制度进入"稳态"。但2025年到2026年,我观察到的情况恰恰相反——网上关于养老金"待遇差"的讨论不但没消停,反而更凶。

原因很简单,过渡期结束不等于问题结束。历史包袱还在那儿,视同缴费年限还在那儿,职业年金账户里那些年利滚利的钱还在那儿。

过渡期是个化学反应的容器,反应没到终点,容器一撤,气味只会更冲。有意思的是,就在近两年,学界的口风也在悄悄变化。

2024年发表在《公共管理评论》的一项研究直接指出,2015年到2022年的养老保险改革执行中,部委层面已经多次通过"政策修正"的方式来化解冲突。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原方案自己也知道有毛病,一直在打补丁。

再看2026年3月发表在《社会保障评论》上的一篇论文,专门梳理欧洲经验教训,其中一条明确指出:养老金改革要成功,必须实现"制度创新、社会共识与配套政策的协同"。反过来说,缺了社会共识的改革,走不远。

我看到的中国养老金改革,恰恰在"社会共识"这一环上有欠账。当一个企业退休工人拿着四千二的退休金,看到隔壁同龄同工龄的机关退休人员拿一万一,他没兴趣听你讲DSGE模型、NDC账户、精算平衡——他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这个"凭什么",学者回答不了,但学者有责任面对。郑秉文本人如今已年过七旬,仍在学术一线活跃。

他主编的《中国养老金发展报告》连年出版,2021年发布的报告里,他曾提出中国基本养老保险基金投资收益率约5.6%的判断,也多次公开呼吁加快全国统筹、发展第二、第三支柱。他并不是一个封闭的书斋学者,某种程度上也在自我修正。

但一个方案落地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命——各种配套细则、地方补贴、部门利益,层层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改,比当初设计难十倍。

这就像一栋加盖了二十年的房子,最初的图纸早就找不到了,谁也不敢先拆哪堵墙。我个人不主张把郑秉文塑造成"始作俑者",那既不公平也不符合决策逻辑。

一个覆盖十几亿人的方案,从来不是某个学者说了算——学者提供理论,决策层做取舍,各部委做细化,各地方做变通。最终呈现的样貌是合力的产物。

但话反过来说,学者也不能永远躲在"我只是提供了思路"的挡箭牌后面。

当一个方案运行十年,暴露出待遇差过大、分层过于繁复、圈层割裂加剧的三重硬伤时,理论供给方就该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假设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这是我的第四个观点。

尤其是那种把中国基层现实简化成欧洲模型变量的做法,很危险。欧洲的社会保障体系有几百年市民社会打底,有几十年集体谈判打磨,有相对稳定的中产结构做载体。

中国有吗?我们有的是一个刚从"低水平广覆盖"起步、还在快速老龄化中赶路的巨型系统。照搬人家的精细模型,很容易变成东施效颦。

那到底该怎么改?我不是政策制定者,只能给出三个粗浅的方向。

第一,做减法。制度上的补丁太多,就得剪枝。视同缴费年限的复杂公式、过渡性养老金的多层系数,能简化的简化,能合并的合并。老百姓能算明白的制度,才是公平的制度。

第二,补短板。既然改革方向是"三支柱",那第二、第三支柱在企业职工中的覆盖率就必须真提上来,不能停留在文件上。让企业年金真正普惠,让个人养老金真正惠民——2025年末个人养老年金开户人数已突破1.5亿,这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但远远不够。

第三,讲人话。政策文件也好,学者解读也好,能不能少一点术语、多一点白话?

让扫马路的大爷、工地上的农民工、工厂里的老师傅都能听懂——制度的可解释性,就是制度的合法性。

2015年那份"双轨制并轨"的文件下发时,很多人以为春天来了。十年之后,春天没完全来,秋风倒先起了。

改革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1998年那次,解决了从无到有;2014年那次,解决了从双到并;下一次,也许该轮到从繁到简,从分层到公平。

郑秉文的名字,会留在中国养老金改革的历史里。这个名字承载过一代人对公平的期待,也留下了一代人对不公的疑问。

功过是非,历史自有评判,但眼下更要紧的是——该修正的时候,就修正,别拖。

一份退休金,装的不只是钱。装的是一个人活过、干过、付出过的证据。这份证据,理应人人都能读懂,人人都觉得公道。

否则,制度设计得再精妙,也不过是纸上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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