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竹林，是一种生活方式|四川省|川西|林盘|竹林|聚落

晨雾氤氲中，成都平原上的林盘若隐若现，宛如仙境。置身其中，方知何为“天府之国”。图|冉玉杰

竹林为屏，水系为脉

田宅相依，以竹代木

——林盘，不仅是川西

独有的乡村聚落模式

还是天府之国

文明绵延的生态根基

更是今日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鲜活范本。

我从成都市郫都区犀浦搭乘公交P202，一小时后在安德司法所站下车，沿安唐路走不多远，便见左手一条通往土城林盘的小路。经过路边别墅旁的一丛丛南瓜，将目光转向田野，一个另类的世界不由分说地冲进我眼帘。满目水稻在轻风的抚摸下轻柔地歌唱着，远处的地平线上零星点缀着一些深绿色的“岛屿”，竹林掩映的村舍时隐时现——那就是林盘，更远处是淡蓝紫色的群山，天气如果更加晴朗，会看见庄严的雪山。岷江就是从群山的沟壑中奔腾而出的，如成都平原的血脉，携来泥沙与养分，滋养着星罗棋布的林盘。

传统林盘院落多为单层小青瓦房，布局有 L 形、三合院、四合院等形式，随家族壮大逐步向外扩展。大邑县韩延村展现了布局的多样性。图|冉玉杰

川西林盘的地理与文化枢纽

经过两三次打听，电动三轮车终于将我送到土城林盘。这个林盘住着七户人家，背靠徐堰河——都江堰内江系统的一条重要水道，水流带着大量的养分，昼夜奔腾，流向下游。现在河边架设了护栏网，沿岸高大的桤木、杉树直冲云霄，而低矮的灌木则努力将枝叶挤过围栏，去亲近水流。楮树不时向河面甩下一两颗鲜红的球果，迅速引来鱼儿的抢夺。

根据2007年的统计资料，川西平原（主要包括成都市和德阳市）的林盘总数大约有20万个，其中成都市域的林盘约14.11万个，承载人口约450万，占全市域农村人口77.09%。随着城镇化进程和人口外流，至2018年，这个数据已降至11.18万个。林盘的规模各异，小的仅居住一两家，大的林盘能达上百家，不过大多数林盘如同土城，住户十家左右。

崇州白头镇田间的一户林盘人家，可谓最小的林盘。图|冉玉杰

“林盘”一词，最早出现于清代。康熙年间，绵竹县令陆箕永创作《绵州竹枝词》，其中一首诗注曰：“川地多楚民，绵邑为最。地少村市，每一家即傍林盘一座，相隔或半里，或里许，谓之一坝。”陆箕提到的林盘，应该是根据当地人的发音而写的同音字。现在的林盘居民，大多数仍读“盘”为平声。成都市龙泉驿区档案馆胡开全先生认为，“盘”之所以读平声，是因为林盘中的竹树有“攀”之意，寓意家族兴旺发达。郫都区民俗博物馆馆长吴国先则表示，林盘的“盘”还可以读为班级的班。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看，林盘的盘，更可能是樊或藩，意思是竹树构成了藩篱。当然，林盘一词沿用至今，作为一个术语是成立的。

成都平原上密布的江河是天府之国的动脉，支撑着林盘赖以生存的林、水、宅、田四大核心要素，不仅通过干渠、支渠、斗渠、农渠、毛渠五级灌溉体系充分保证生产、生活的水供给，也时刻为作物生长带来富含营养的土壤。过去，成都平原不少干流可以通航，在陆路交通不畅的时代，担负着林盘物产进出的重要使命。

在新津县共和村，农人在田间劳作，水渠、耕地、竹林、院落有机融合，灌溉、种植、收获都极其方便。图|冉玉杰

水源进入林盘周围的耕地时，通常已变成“毛细血管”。不少林盘将水源引入宅院，一方面便于生活取水，同时也暗合风水之理，以水卫宅。此类沟渠跟随屋院和道路等既有形态自然盘绕。通常，林盘水系包括灌渠、溪沟、堰塘、池沼、水井和排水沟等，农民通过这一川西“微水系”灌渠、取水浇地、浸泡竹篾、洗菜和洗刷衣物等。林盘水渠宽从数十厘米到两三米不等，渠体大多经过硬化改造，而进入林盘系统的水流可通过斗门调节控制。

树林则是林盘的视觉标识物和命名由来，可谓林盘的“身份证”。以竹林为主的被称为竹林盘，以树林为主的则叫树林盘。现在，川西坝子林盘一般都为竹木混植。就树木而言，种类亦繁。一个典型的林盘，一般会落叶与常绿树种混种，针叶与阔叶树种共存，同时搭配一些功能性强的灌木、果树和花卉等。

院坝就是晾晒物品的地方。大邑县刘墩子林盘的这位大娘正在自家院子里晒辣椒。图|冉玉杰

林盘房屋是川西农民的居所，是传统文化与礼制的结晶，是审美与功能的融合，是川西林盘的主体与人文核心。打开四川地图，密布在绿色成都平原上的地名具有极强的辨识度，一般以姓氏开头，院子、林、园、祠、寺、庙、店、碾则显示该林盘的功能属性，间或有以坝、堰、塘、桥等命名的，则标识着林盘的地形地貌特征。

林盘一般以同宗聚居为主。传统林盘营造伊始，首先需要辨风识水，其实就是在一片耕地或浅丘中，选择地势、水源、光线、风向、距离等最适合人居的点位。院落基址的选择，上五县（温江、郫都等都江堰核心灌区）与东山地带稍有不同。胡开全以东山地区的冯家大瓦房、钟家大瓦房和朱家祠堂为例，大瓦房一般选择地势较高、较平坦的地方，且位于整片土地的一角。平坝地区通常将院落布置在耕地的相对地理中心。

林盘人的生产方式往往因地制宜、因时而变。春天，盛开的油菜花提供了丰富的蜜源，正是采蜜的时节。图|冉玉杰

林盘的集约型、可循环生产生活模式，是围绕农业生产展开的，田地和耕作是传统林盘存在的目的。比如，圈养牲畜，牛唯一的功能在代耕，而猪更重要的功能是提供有机肥。竹林也能提供农业生产所需的大量工具，造就了两千年的“天府粮仓”。

四川大学建筑与环境学院建筑系的方志戎在其《川西林盘聚落文化研究》中，从地理与文化两个层面，揭示了林盘与蜀文化之间的深层关联：“林盘文化是蜀文化的产物和突出代表，蜀文化是林盘文化的灵魂和根源。”——林盘并未遵循中原“井田制”式的规整聚居，而是广泛分布于川西平原纵横交错的田畴与灌渠之间，呈现“析产异居”、以林木为屏障的散居形态。这既是一种生产方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而历史上六次大规模移民潮更使林盘成为兼容八方文化的载体。他感叹：“徜徉于林盘，可深切地感受到蜀文化的魅力。”

从空中俯瞰成都平原，可以看到林盘—村落—场镇—区域县市—中心城市（成都）这一逻辑清晰的网络状聚落体系。若干聚落连缀成网，展现着川西坝子经久不衰的生命力。图|冉玉杰

纵观全球早期农耕文明，诸多与成都平原水土环境相似的冲积区域，均诞生过人类聚落演化的趋同营建模式，却从未形成等效于川西林盘的聚落形态。川西林盘的诞生，是地理禀赋与人文机制叠加的产物。都江堰扇形自流毛细渠网，为细碎化散居农耕提供了独一无二的水利基底；而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浪潮与“任民插占”的土地制度，打破了原有庄园和村落聚居格局，让随田散居、林宅相依的人居模式落地成型，使其成为中国乃至世界冲积平原中，不可复制的乡土人居范式。

可持续发展的微生态小世界

在华北、东北或者关中平原，道路可能是规整的网格。而当我们一头扎进成都平原的浓绿，发现在这里，不仅河流是迷宫，道路也是迷宫。搭载我的三轮车主是一位六十岁出头的妇女，她把我带到了唐家林盘：院墙和狭窄的进村道路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场地，停着数辆汽车和电动三轮。左侧的竹林与院墙一角构成一个通道，进去别有一番天地。

在大邑县盐井村，一个大家族正在聚族设宴。“四水归堂”的天井四合院常居于林盘中心位置，是川西民居中规格最高的宅院形式。通常为大家族所居。图|冉玉杰

尽管外面气温很高，但一进入这座由一笼笼慈竹搭建的绿色苍穹，立刻感到凉气袭人。女主人一看到我，便热情地招呼道：“是孙老师（孙吉）的朋友哇？”她的丈夫整洁精瘦，正在整理着一摞摞茶碗。竹林下随意摆着桌子，人们三五围聚着，喝茶，打点小麻将。徐堰河的浊浊流水就在眼前汹涌，不仅掩盖了噪声，也压制了酷暑。

每个川西林盘都形成了独特的微生态、微气候，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微生态系统。

乔木、竹丛、灌木和花草、苔藓等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绿色屏障，显著提高了林盘对极端天气的耐受性。竹林还能缓冲大风，成都平原十多万个自发形成的林盘，实际上成了成都平原的“防风林”。有趣的是，林盘植被既能涵养水分，而竹林则能有效疏散水流，从而有效调节林盘内部微气候的干湿度。这是大自然赐予的“空调”和“加湿/除湿器”。

都江堰市柳街镇，夕阳下田间散步的乡民。乔木、竹丛、灌木和花草、苔藓等构成了一个立体的绿色屏障，让每座林盘都自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微生态系统。图|冉玉杰

林盘充分展现了低碳生活方式的传统智慧。各种植物的根系深入土壤，具有保持水土的功能；层叠的叶片如绿肺，能净化空气；而秋蝉啾啾、蟋蟀唧唧、鸡鸣犬吠，则是人和自然共同谱写的“生态多样性”组曲。

过去，人们可以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打发在林盘中，他们应有尽有，别无所需。就算出行，无非也就是就近赶场（北方称赶集）。当然，实际情况应该复杂得多。20世纪40年代初，美国摄影师卡尔·迈登斯（CarlMydans）曾在拍摄成都东山地区的农村（林盘）生存状态时，特别关注到一家之主赶场时的郑重其事。胡开全表示，过去，林盘赶场是一家之主考虑的大事：一方面，他们需要在赶场时出售大宗粮食、烟叶、水果或者多余的竹木制品；另一方面，则要购置全家人生活生产必需的铁器、盐酒、针线、闺房用品以及布料等。他一定也要去场镇茶馆喝茶，并不只为消闲歇脚，真正的目的是交流信息，获取种子等物资的行情和价格。

迈登斯之后，美国汉学家施坚雅（G.WilliamSkinner）也在四川进行过为期两年的田野考察，提出了成都平原经济地理的“六边形理论”，林盘作为乡镇结构的基础，虽然是自发形成，但具有“匀质性”。换句话说，每个林盘都能以相近的距离到达附近的场镇，场镇作为中间层级的节点，也匀质地分布于成都平原，逐级辐辏至县级治所及省会成都。这种聚落格局构成了物质与信息内在交换与跨区域流通的动态网络，川西林盘正是在这种“自给自足”与“互通有无”的宏观秩序中达成和谐。

悦来镇李家祠堂祭祖活动中的川戏表演。明清时期，大量移民涌入四川，促进了以家族为单位的聚族而居。以林木为屏障的散居式林盘，成为八方文化兼容并蓄的载体。图|冉玉杰

在林盘内部，这种和谐还体现在人地关系与邻里关系上。这一关系的核心美德是“谦逊节制”。数百年来，林盘菜圃种植的蔬菜种类有限，近代以来逐渐增加，但自用蔬菜仍比较简单。这决定了林盘的食谱：炝炒莲白、青椒回锅等等。过去，肉食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宴请亲友才偶尝一脔，平时都是蔬菜下饭。

林盘也是天然药材库。“平时伤风感冒都不需要去医院，发热了，枇杷叶、青竹叶熬汤，都可解热。腰杆闪到，有翘竿药，小时候我婆婆就用它给我治过。”吴国先经常想起他的奶奶，她知道很多草药。这是一种代代相传的生存技能。

林盘中，邻里关系极为紧密。不论婚丧嫁娶之类的办席设宴（要提前半年准备，大到桌椅板凳，小到锅碗瓢盆都要借），还是平时的缺米少盐，都得求助邻里，“但要平借尖还”。吴国先说，意思是还东西给邻居时，需要比借时多一些。

20世纪90年代以后，受城镇化、集中安置等因素影响，林盘数量大幅减少。近些年来，成都市政府高度重视林盘的保护、修复与振兴。2008年，颁布了《关于推进我市川西林盘保护的实施意见》；2014年，编制《成都市川西林盘保护利用规划》；2018年，出台《成都市川西林盘保护修复工程实施方案》。其后，高校、学术机构、公司以及大量对林盘抱有“乡愁”的民间团体和个人，都踊跃投入到川西林盘的保育修复事业中。

慈竹：川西林盘的根脉

竹子是中国文化的核心意象，也是川西林盘的根脉，更是理解林盘的一把关键钥匙。

▼ 竖图请横屏观看 ▼

笔直的青竹竞相伸向天际，成都的竹不事张扬，却撑起一方清幽天地。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理解林盘，你必须理解竹林；理解竹林，你必须理解篾匠。”胡开全说，很多人忽视了篾匠在林盘生产、生活中的地位，这必然会造成林盘研究、保护与修复的偏差。在他看来，林盘篾匠不仅是一个手艺人，通常也是一个林盘的管理者，在小型林盘、小家庭中，他往往就是一家之主；在大家族里，篾匠虽然不一定是族长，但也有相当的话事分量。其原因就在于，他掌握竹林的栽植与管理技术，砍强去弱，至于制作竹器，仅仅是其责任之小者。

营造林盘伊始，首先就要考虑竹林的布局，通常竹林与住宅的面积比为三比一，如此方能满足未来生产、生活所需。其次，必须注意不同竹品种的栽植比例，慈竹要占绝对优势。由于竹子根系发达，蔓延快速，一个林盘篾匠还需要控制竹林的生长节奏，使其不至于野蛮生长。他还需要留心竹子开花，一旦如此，将意味着竹林的大批消亡。

当一个篾匠拿着篾刀巡行在林盘中，他更像一个眼光独到的艺术家，不经意地轻轻一挥，往往解决了一个与林盘生态息息相关的大问题。

房前屋后的竹林，既是林盘的组成部分，也是林盘人家的生产资料。崇州怀远的一户人家，用竹子编制竹筐等日常用品。慈竹是川西林盘的生态骨架与人文根脉。本土篾匠世代管护竹林、活化竹用，支撑起林盘自给自足的乡土生计。图|冉玉杰

慈竹是最重要的，就像长房子孙。一方面，它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可以用于草苫房的框架；另一方面，可以打造生活中各种用具，如椅子、篾席、筲箕、箩兜、筛子、箱笼等，遇到建筑翻建和竹器损坏时，又可充作燃料，燃料灰当然也是天然的钾肥。凡农作扦插、扁担、篱笆、晒竿、挂竿，包括墙体，慈竹都是主要材料。

“没有慈竹，就没有林盘。”吴国先信心十足地说，“95%以上的农民都会划篾条，这是林盘的基础生存技能。”。篾匠们一般通过转转会，在上五县兜揽生意，互相熟悉。据吴国先介绍，与篾匠相比，盖匠更为普遍，他们划篾子、梳板，也盖房。

篾匠的巧手活化了竹林的实用价值，而当代匠人与建筑师的跨界合作，则深挖竹林的美学底蕴与营造智慧，让林盘人居的传统范式得以新生。成都市非遗项目“青城山马椅子”工坊深耕百年竹艺，依托青城山优质慈竹资源，传承无钉竹作古法，历经百道手工工序，打磨出质朴坚韧的经典竹器。被誉为“川西林盘第一守护者”的建筑师刘卫兵与工坊跨界合作，将传统竹艺、林盘生态与川西民居营造体系深度融合，诠释出林盘人居独有的自然美学与生存智慧。

川西民居依托坡屋顶处理雨水，建筑与自然相融，承载着巴蜀顺应水土的传统人居智慧。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这场合作的核心，是对川西“以竹代木”生态营造逻辑的当代延续。慈竹韧性优良、生长速生、取材便捷，是古人适配平原水土、就地取材的生态智慧的体现。依托竹木结构搭建的穿斗式民居，轻盈通透、通风防潮，完美适配林盘温润多雨的微气候。与此同时，川西民居独有的大屋顶（长短坡屋面）设计暗藏治水巧思，是适配都江堰灌区多雨环境的在地营造智慧。民居门窗隔扇的精巧雕刻，既装点朴素乡居，也承载着川西人家安居乐业、岁岁丰盈的美好期许。整体建筑隐匿于慈竹林海之中，建筑与竹林、田地、水系浑然一体，延续着林盘“天人合一”的人居内核。

慈竹是川西林盘的生态骨架与人文根脉。本土篾匠世代管护竹林、活化竹用，支撑起林盘自给自足的乡土生计；非遗竹艺与民居营造技艺相辅相成，以竹为媒，承载着川西适配自然、顺势而为的生态智慧。古今匠人的接续守护，让慈竹文脉与林盘人居美学代代延续。

川西林盘并非史前聚落的简单延续，而是自然禀赋、水利体系、移民文化与土地制度深度耦合的独有文明样本。它跳出了全球冲积平原人居趋同演化的普遍范式，以林、水、宅、田的闭环肌理，构筑起可循环、有温度、自平衡的乡土人居系统。在全球化趋同的人居语境中，这份扎根川西水土、藏于竹林阡陌的生存智慧，既是天府平原的生态密码，也是中国乡村可持续人居的独特文明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