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攥了二十八年,锁孔都找不着了——锁芯换过了。
楼道里有股潮气,墙角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五六个橘子,干瘪了,不知道谁搁那儿的。头顶那盏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再跺脚也不亮。我听见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小孩在笑,还有碗筷碰在一起的响动。
我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也看着她。她回头喊了一声“爸”,许建国从厨房方向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往里走。客厅里支了一张大圆桌,满满当当坐了一圈人。我数了数——志远、晓萍、志梅、向东,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八个人。桌上摆了七八个菜,中间一锅汤冒着热气,把头顶的灯熏得雾蒙蒙的。
没人说话。电视开着,在放一个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志远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刮了一声。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志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爸一眼,把手里的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下。
许建国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碗里。
“吃饭。”他说。
我站着没动。晓萍起身去厨房搬了把椅子,又拿了副碗筷,摆在我面前。筷子是竹的,旧了,头上磨得发圆。我慢慢坐下来。
没人问我这些年去了哪里,没人问我现在回来做什么。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对面的小孩扒饭,嘴边沾了一粒米。
我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夹了一块豆腐,碎了,掉在桌面上。拿纸巾去擦,擦了两下,纸巾也破了。
许建国把一碟醋推到我面前。他没看我。
我蘸了豆腐吃。醋有点酸,酸得眼睛热了一下,一会儿就过去了。
02
我这辈子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面。
二十八年前,志远刚上班,志梅还在念书。如今志远的儿子都比我高了。饭桌上那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叫了一声什么,没听清。
晓萍给我添了碗汤。冬瓜排骨的,排骨炖脱了骨,冬瓜透亮。她放下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热的。
“妈……”
志远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他看了他爸一眼。许建国没抬头,还在吃那碗饭,一口一口的,跟以前一样。
“先吃饭。”许建国又说了一遍。
志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静了。
“爸。”
“吃饭。”
志梅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硬忍着。她长得像我,眼睛像,下巴也像。二十八年了,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她穿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扎在脑后,眼角有细纹。她把碗端起来,扒了两口饭,没再说话。
电视里综艺演完了,开始放电视剧。女主角在哭,哭得很大声。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前因后果。桌上的菜在慢慢凉。志远给我夹了一块鱼。我吃了,鱼刺有点多,慢慢剔。
“你……”志远开口了,说了一个字又停了。
晓萍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腿。我看见了。他没再说什么。
饭吃完,桌上只剩半锅汤和一堆骨头。晓萍和志梅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刚站起来,晓萍按住了我的肩膀。
“您坐着。”
她用的是“您”。
我坐回去了。许建国挪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体育频道,在播足球。他看了一会儿,头歪在靠背上,睡着了。
志远坐到我旁边。看着他爸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妈,你这二十八年……”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他说。
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好几圈。
“你走的那年,我二十三。二十三了,不算小孩了。可你走了以后,我爸每天晚上坐在阳台上,也不开灯。我问他坐那儿干嘛,他说看星星。咱家阳台朝北,哪来的星星。”
他把烟塞回烟盒,站起来,去阳台了。
我坐在沙发上。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电视里解说员在喊“好球”,楼下有只猫在叫。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潮了,软塌塌的。我拿了一颗剥开,仁儿是黄的,嚼了一下,没味儿。
03
那晚我睡在志梅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闻着有洗衣粉味,柠檬味的。枕头有点高,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柜上搁着一本书,翻了两页看不进去。窗外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我想起老沈。
老沈走的时候是三月。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拖把布的潮气。医生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把带去的保温杯打开,倒了杯水,水凉了,没喝。
我跟老沈过了二十八年。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脾气好。不吵架,不摔东西。唯一烦人的是看电视喜欢把声音开得很大,说了多少次都不改。泡茶也不讲究,茶叶往杯子里一扔,开水一冲,浮着半杯沫子。我嫌他泡得不好,后来就不喝他的茶了。
他走之后,那间房子就空下来了。冰箱里还有半盒豆腐,放了两天,扔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枯了,浇了水也没救回来。隔壁老太太问我,你怎么还不搬走。我说我搬。
我就回来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可能是没别的地方去。也可能不是。老沈以前说过一句话,我没接茬。他说,你总有一天要回去的。我当时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枕头软塌塌的,聚酯纤维的。我翻了个身,听见客厅有动静。许建国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一会儿,又咳。然后是他走路的声音,拖鞋在地上蹭,蹭到厨房,接了杯水,又蹭回去。
我想起来他以前也是半夜咳嗽。那时候我给他倒水,他说不用,自己去。每次都自己去。这么多年,还是自己去。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什么“恭喜您成为幸运用户”。我删了。手机是老的,屏幕边上裂了一道。老沈让我换,我一直没换。
我又翻了个身,这回朝里。墙上有道印子,像是以前贴过什么画,撕掉了,留下一块颜色不匀。我盯着那块墙皮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是有一年志梅拿回来一张明星海报贴在这个地方。那个明星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迷迷糊糊睡着了。做梦梦见自己在做饭,锅里煮着一锅粥,粥溢出来了,淌了一灶台。我拿抹布去擦,擦来擦去擦不干净。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里放着录音,一遍一遍的。
04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大亮,屋子里静悄悄的。我走到厨房,锅碗瓢盆还在昨晚的位置,洗碗池里泡着几副碗筷。我挽起袖子,把水龙头打开。
洗了第一遍。洗完之后把碗摞起来,重新放水,再洗第二遍。第二遍洗完拿抹布擦。擦完碗擦灶台。灶台上有几滴油渍,干了,擦不掉。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一小块。然后擦抽油烟机,上面蒙了一层油,黏糊糊的。洗洁精倒上去,用钢丝球蹭。
晓萍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会儿。
“我来吧。”
“没事。”
她没走,站那儿看着我洗。我把抽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在热水里。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窗子。窗台上搁着几个调料瓶,其中一个是花椒粉,剩了半瓶,瓶口结了一块。我也给擦了。
“妈,”晓萍说,“你昨天……”
她叫了妈,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我等着。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攥着衣角。
“没什么。”她说。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擦。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完灶台,把冰箱顶上抹了一下,一层灰。然后把柜子里的碗重新摆了一遍。碗不多,七八个,有几个带着豁口。我把豁口的挪到最底下。
许建国什么时候起来的我不知道。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我在擦冰箱,没说话。拉开冰箱门,拿了两个鸡蛋出来,往灶台边上一磕,打到碗里,拿筷子搅。
“我来吧。”
“你擦你的。”
他煎了四个鸡蛋。火候过了,边儿焦了。盛到盘子里,撒了点酱油。端到桌上。我洗了手,坐下来。他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吃了一口。咸了。他没问我咸不咸,自己吃了两口,皱了下眉,也没说什么。
志梅带着孩子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收拾厨房。她进来看了看,没说话,去阳台收衣服了。我把最后一个柜子擦完,抹布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搭回原来的位置。水池左边,窗台下面。搭上去的时候,抹布垂下来的角度,都还是我以前的习惯。
我看了一眼。抹布搭在那儿,软塌塌的,水往下滴。
05
下午志远说要走。他住在城东,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
他顿住了。
“你没事吧。”
“没事。”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盒子和瓶子。
“姥姥的东西。上次收拾屋子找出来的。不知道你要不要。”
我接过来。袋子里有个铁皮盒子,一个玻璃瓶,还有几件旧衣服。铁皮盒子锈了边,打开来,里面是一把断了齿的木梳,缠着几根头发,黑的白的都有。玻璃瓶是个药瓶,标签洗掉了,里面装着几粒扣子,大大小小,颜色不一。有颗扣子是红色的,我记得,是从志梅小时候一件小褂子上掉下来的。
不对,是志远的。那个红色小褂子,领口有朵花。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谁穿的了。
把扣子倒出来一个一个看。有一颗白的,很普通。有一颗蓝的,塑料的,边上磨毛了。还有一颗,木头刻的,没上漆,纹路很粗。
我把扣子装回去,把瓶子放好。铁皮盒子盖不上了,卡扣坏了,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我看见袋子底下还有个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打开来。
是一对枕套。
一只绣完了。白底子上绣着几朵兰花,针脚密密的,匀匀的。另一只——没绣完。只绣了一片叶子,线头还挂着,打了个结。
我看着这对枕套。那只绣完的,是我走之前绣的。我记得。花样是我自己描的,兰花叶子画歪了一点,右边那片少描了一个弯。
没绣完的那只,我拿起来。兰花已经满了。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那几朵花的花瓣大小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扁。叶子的走向跟描的线接不上,有一片甚至翻了个方向。
线是白线,但颜色比原来那只旧一点。
翻过来看背面。线头处理得很粗糙,用打火机烧过,结了几个小黑点。
把两只枕套叠在一起。那只绣满的,比我记忆里厚一些,重一些。
建国在客厅喊我,说水烧好了。
我应了一声。把枕套包回布里,放回袋子。系上,又解开,把那只绣完的拿出来,搁在枕头旁边。没绣完的那只放回袋子,塞到床头柜下面。
06
过了三天,志梅把房间收拾了一下,说要给我住。我说不用,我睡沙发就行。她说你睡我房间吧,我不常来。我说好。
搬了进去。把床头柜下面那个袋子也搬了过去,搁在衣柜最上面,够不着的位置。
志梅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你要是想住,就住着。”
她没说别的。我点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早上我早起,烧水,扫地。许建国出去遛弯,回来带两个包子,一人一个。中午我随便做点,有时候煮面,有时候热剩菜。下午他午睡,我看电视。晚上他看体育频道,我看电视剧,两个人一台电视,换来换去,他想看球的时候我就让。不怎么说话。偶尔说两句,也是“盐没了”“明天买什么菜”。
志远周末过来,带一箱牛奶,坐半小时就走。晓萍有时候来,帮我洗衣服。志梅来得少,来了就干活,擦窗户,拖地。她还是不太跟我说话,但走的时候会说一句“我走了啊”。
有一天下午,许建国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片子,黑白的。看了几分钟,想起来小时候看过这个。那时候还是露天的,搭个幕布,全村人搬凳子去看。蚊子多,咬了一腿包。
许建国醒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这个我看过。”
“嗯。”
他又闭眼了。
我低头看了看茶几。上回的瓜子吃完了,盘子里剩了些碎屑。拿抹布擦了擦。抹布有点潮,擦完桌面发暗,一会儿就干了。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得很大声。想起来志远小时候也这样,在楼下跟人疯跑,喊都喊不回来。那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喊,喊到嗓子哑,他才抬头看我一眼。
现在阳台还朝北。没有星星。
但楼下那棵槐树长得更大了,枝丫伸到了三楼。以前才到二楼。风一吹,叶子擦着窗户,沙沙沙的。
睡前我把那只绣完的枕套套在枕头上,试了试。有点旧,但还能用。另一只搁在柜子上面,没再拿下来。夜里听见他在咳嗽。我翻了个身,没有起来。早晨的包子还是热的。我咬了一口,馅是白菜粉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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