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把退休金卡给了小叔子,我老公伺候她8年,住院费我们掏,她出院那天把卡要回来了,小叔子堵门口骂,婆婆没吭声,老公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从医院回来,在楼下快递柜前站了十分钟。
柜门弹开,里面是个小纸箱。我拿出来,拆开,是给我婆婆买的成人纸尿裤。三包。一百四十七块。手机上的余额提醒跟着弹出来,我没点开,直接把屏幕摁灭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站在那儿没动,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粗。手里那箱纸尿裤不重,但我拎着它上了五楼,中途歇了两次。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客厅灯亮着,我老公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是半夜重播的购物节目,一个男的举着锅在喊,没有声音,嘴一张一合。
我说,回来了。
他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把纸尿裤放在玄关柜子上,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缴费单,住院预交款,八千。旁边还有一张,六千。两张单子摞在一起,像两片薄薄的刀。
我问他,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问,吃的什么。
他说,泡面。
我走进厨房,水池里泡着一个碗,碗壁上挂着油花。垃圾桶里有一个泡面袋子,红烧牛肉味。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我把手伸进去,水是凉的,激得我手指头发麻。
我站在厨房里,没开灯,外面的路灯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灶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我想起来,我们家已经很久没正经开过火了。
我老公姓陈,叫陈志强。今年四十二。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到手六千七。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我们有一个儿子,上初二,住校,每周末回来。
我婆婆今年七十三。八年前,我公公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房子在城西,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我公公走的那年,我婆婆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太利索了。陈志强是老大,下面有个弟弟,叫陈志刚,小他六岁。
陈志刚在城南开了一个小饭馆,夫妻店,卖盖浇饭。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他媳妇叫刘艳,在店里收银,也炒菜。他们有一个女儿,上小学五年级。
八年前,我婆婆摔跤之后,陈志强跟我商量,说想把妈接过来住。我说行。那时候我们刚换了这套房子,五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儿子还小,跟我们挤一间。婆婆来了,住另一间。
陈志强说,让妈住那间大的,我们跟儿子挤小的。
我说行。
这一住,就是八年。
八年里,陈志刚来过多少次,我数不清。逢年过节来,拎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坐一会儿,吃顿饭,走。有时候连饭都不吃,说店里忙。我婆婆每次看见他,眼睛都亮。拉着他的手,问他吃没吃,问他瘦没瘦,问他店里生意怎么样。
陈志刚就说,还行,凑合。
我婆婆就点头,说,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陈志刚走的时候,我婆婆会把他送到门口。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手扒着门框,看着陈志刚下楼。听见脚步声没了,才关上门。
有一回,陈志刚走的时候,我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几张钱。一百的,五十的,皱皱巴巴。她塞给陈志刚,说,拿着,给妞妞买点吃的。
陈志刚推了一下,说,妈,不用。
我婆婆说,拿着。
陈志刚就拿了。
陈志强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陈志强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事。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没再问。
我婆婆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她刚来我们家那会儿,退休金卡在她自己手里。每个月取了钱,给我一千,说是伙食费。我说不用,她说,拿着,我住这儿不能白住。
后来过了一年,她说腿脚不方便,让我帮她取。就把卡给我了。每个月取了钱,我还是给她一千,她说不用了,你拿着吧。我就不给了。再后来,卡就一直在我这儿。
我每个月从她卡里取两千,剩下的留着。那一千是伙食费,那一千是她的药钱、纸尿裤、营养品。有时候不够,我就自己贴。陈志强说,贴就贴吧。
我婆婆的药,一个月要八百多。降压的,降糖的,活血的,补钙的。还有纸尿裤,一个月两包,一百多。还有钙片,蛋白粉,维生素。加起来,一千五六。有时候感冒发烧,去一趟医院,挂水,拿药,又是几百。
这些钱,陈志刚从来没问过。他每次来,拎一箱牛奶,三十几块。一袋水果,二三十。我婆婆就高兴得不行。跟邻居说,我小儿子来了,给我买牛奶了。
邻居说,你大儿子天天伺候你。
我婆婆说,老大嘛,应该的。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每次听见,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陈志强是老大。老大应该的。我婆婆经常这么说。我公公走的时候,拉着陈志强的手,说,你是老大,这个家你担着。陈志强点头。那时候他三十四。
八年。陈志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我婆婆做早饭。她牙不好,要吃软的。稀饭,面条,蒸蛋。做好端到她屋里。中午他在公司吃,我在家,我给做。晚上他回来,给做晚饭。给婆婆擦身子,洗脚,剪指甲。婆婆有时候大小便失禁,他要洗床单,洗裤子。
有一回,婆婆拉在床上。陈志强下班回来,看见一床的脏。他一句话没说,把婆婆抱到椅子上,换床单。婆婆哭了,说,儿啊,妈给你添麻烦了。陈志强说,没事,妈。他洗床单的时候,我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他腰不好。搬婆婆的时候闪了一下,后来就落下了毛病。阴天下雨就疼。贴膏药,一张十几块,一天一张。一个月三四百。
他从来没跟陈志刚说过。
陈志刚来的时候,陈志强什么都不说。就坐着,陪他妈说话。陈志刚说店里忙,陈志强就说,你忙你的,这儿有我。
陈志刚就走了。
去年秋天,婆婆住院了。肺炎,烧到三十九度。我打的120。救护车来的时候,陈志强把婆婆从五楼背下来。一步一步。楼梯窄,他侧着身子,我在后面扶着。婆婆趴在他背上,哼哼。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检查,拍片,输液。陈志强跑上跑下。我去办住院手续,预交款八千。我刷的信用卡。
住院住了十二天。陈志强请了假。他们公司请假扣钱,一天扣两百。十二天,两千四。
陈志刚来过两次。第一次来,拎了一箱牛奶。在病房待了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说店里忙,走了。第二次来,带了一袋橘子。待了二十分钟。又走了。
出院那天,是陈志强去结的账。总共花了一万六千多。医保报销了七千。自费九千多。我们掏的。
陈志刚没提钱的事。陈志强也没提。
出院那天,陈志刚来了。他开了那辆二手面包车,来接婆婆。陈志强把婆婆从病房背到楼下,扶上车。我坐在旁边,扶着婆婆。
到了楼下,陈志刚把车停好。陈志强把婆婆背上五楼。我在后面托着。到了家,安顿好婆婆。陈志刚坐了一会儿。
婆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一张卡。
退休金卡。
她递给陈志刚。
说,刚子,这个你拿着。
陈志刚愣了一下。他说,妈,你这是干啥。
婆婆说,你拿着。你做买卖需要钱。
陈志刚看了陈志强一眼。
陈志强站在那儿,没动。
婆婆说,拿着。
陈志刚就拿了。
他揣进口袋里。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医院带回来的袋子。里面是婆婆的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半卷卫生纸。
陈志强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白。嘴唇有点抖。
他拉开门,走出去。
陈志刚在后面喊,哥。
陈志强没回头。
我追出去。楼道里黑,声控灯没亮。我跺脚,灯亮了。陈志强已经下到四楼了。他走得快,手插在口袋里。
我在后面喊,你慢点。
他没停。
我跟着下楼。他走到单元门口,站在那儿。掏烟。手抖,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他抽了一口,烟喷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站在他旁边。
他说,我没事。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抽根烟。
我说,你抽。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他说,回家吧。
我说,嗯。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到了三楼,他停下来。扶着栏杆。我听见他喘气。我说,歇会儿?他说,不用。又往上走。
到了家门口。门关着。他推开门。
客厅里,陈志刚坐在沙发上。婆婆的房门关着。陈志刚站起来,说,哥。
陈志强说,你走吧。
陈志刚说,哥,妈说——
陈志强说,你走吧。
陈志刚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放在茶几上。他说,我不要。
陈志强没看那张卡。他说,你拿走。
陈志刚说,哥——
陈志强说,你拿不拿?
陈志刚拿起卡。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哥,我那边店里真忙。我改天再来。
他走了。
门关上。陈志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我去厨房烧水。水开了,我端出来两杯。一杯放在他面前。他说,不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茶几上有一层灰,我用手指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
他说,你说,妈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
他说,八年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是图她那张卡。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觉得——
他没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我去卧室看他,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我说,睡吧。他说,嗯。我躺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身。又过了一会儿,又翻身。后来他不动了。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匀。
我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里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就是觉得,我像个外人。
我没回。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起来。给我婆婆做早饭。稀饭,蒸蛋。端进去。婆婆坐在床上,他喂她吃。婆婆说,昨天你弟来,你咋不留他吃饭。陈志强说,他忙。婆婆说,他忙,你也忙。你帮他张罗张罗。陈志强没说话。把碗放下。
他出来的时候,我在厨房。他经过我身边,说了一句。
他说,我出去走走。
他出去了。一个小时后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放在桌上。他说,吃吧。
然后他去上班了。
我婆婆在屋里喊我。我进去。她说,志强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就知道他会生气。但刚子那边确实难。他那个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妞妞又要上学。
我说,妈,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老大日子好过一点。
我没接话。
我帮她把被子叠好。把窗户打开透气。外面的天是灰的。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拍。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老太太。她拍被子的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敲。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志刚的微信。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他发了一条拼多多的砍价链接。我帮他砍了。他说,谢谢嫂子。
我打了几个字:卡的事——
又删了。
又打:妈这边——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那天中午,我去超市上班。收银台前面排着队。我扫码,收钱,找零。一个老大爷买了一袋米,一桶油。我扫完,说,一百二十七。他掏出一个布钱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零钱。他数了两遍。
后面的人催。他说,等一下,我数清楚。
我没催他。
他数完,递给我。我找了零。他把零钱又一层一层包好。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婆婆。想起那张卡。想起陈志强在楼道里抽烟的样子。
下午三点,我接到陈志刚的电话。
他说,嫂子,哥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张卡,我真没想要。妈非给我。
我说,嗯。
他说,嫂子,你跟哥说一声。我那边店里确实走不开。等过了这阵子,我来看妈。
我说,行。
他说,那卡——
我说,你自己跟妈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嫂子,你们辛苦了。
我说,没事。
挂了电话。
我站在超市的仓库门口。货架上是成箱的方便面。康师傅,统一,白象。红色的包装,一排一排。我看着那些方便面,突然想起陈志强吃的泡面。红烧牛肉味。他那天晚上吃的。
我蹲下来。蹲在货架旁边。手撑着地。水泥地凉。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膝盖。
继续上班。
那天晚上回家。陈志强在厨房。他在炖排骨。我闻见味儿了。他说,买了点排骨。我说,嗯。
他炖了一个小时。盛出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他妈。他自己没吃。他说,我不饿。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排骨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我吃了一口。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他说,好吃吗。
我说,好吃。
他说,多吃点。
我说,你也吃。
他说,我不饿。
他看着我吃。我把一碗排骨吃完了。他把碗收走。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有一张缴费单。上个月的。电费,水费,燃气费。加起来三百多。下面还有一张,是婆婆的药费。八百六。
我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对折。再对折。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一摞单子。都是这几个月的。我翻了翻。住院的,买药的,纸尿裤的。还有一张,是陈志强看腰的。挂号费,诊疗费,膏药。一百多。
我把抽屉关上。
陈志强从厨房出来。他说,早点睡。
我说,嗯。
他去卧室了。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没有声音。他们笑得很开心。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陈志刚。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锁了屏。
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张空的卡的位置上。卡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好像还留着什么东西。
我坐在那儿。
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户扫进来。扫过天花板。扫过墙。扫过我的脸。然后暗了。
又一辆车。又扫了一遍。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的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睡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到阳台上。陈志强抽烟的地方。阳台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我拿起烟灰缸。把烟头倒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放回原位。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五楼。楼下是马路。路灯亮着。一个外卖骑手经过。电动车的声音,嗡嗡的。越来越远。
我想起八年前。婆婆刚来的时候。那天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的换洗衣服。她说,以后麻烦你们了。陈志强说,妈,你说啥呢。
那时候婆婆还能走。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吃饭。能下楼晒太阳。
后来就不行了。
一年不如一年。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我裹了裹衣服。
回屋。关阳台门。客厅里,电视还亮着。我关了电视。屋子彻底黑了。我摸着墙,走回卧室。陈志强已经躺下了。呼吸很轻。我躺在他旁边。闭上眼睛。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张卡。那张卡在婆婆枕头底下放了多久。她什么时候决定给陈志刚的。她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她是不是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出院那天。陈志刚来接她。她就把卡给了他。
她没跟陈志强商量。
她没跟我说。
她就把卡给了。
陈志强伺候了她八年。住院费我们掏的。出院那天,她把卡给了小叔子。
小叔子堵门口骂。其实也不是骂。他就是站在门口。说,哥,你听我说。陈志强没听。陈志刚的声音有点急。他说,哥,你别这样。妈给我卡,我事先真不知道。
陈志强转身走了。
婆婆没吭声。
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陈志刚在门口喊。陈志强下楼了。我在楼道里站着。
婆婆没出来。
她一直没吭声。
后来陈志刚走了。我去她屋里。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就是八年前那个。洗得发白了。她攥着。看着我。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哥呢。
我说,下楼了。
她说,哦。
然后她躺下了。背对着我。我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陈志强也没吃。我也没吃。
第二天,陈志强照常给她做早饭。
她吃了。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陈志强变了。他话更少了。以前吃饭的时候,他会问我,今天超市忙不忙。现在不问了。他埋头吃饭。吃完就去看电视。或者去阳台抽烟。以前他一天抽三五根。现在一天十几根。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
他的腰更疼了。有时候我看见他扶着墙。站一会儿。再走。我给他买了膏药。他说,不用。我说,贴上吧。他就贴了。
他没再提那张卡。
我也没提。
那张卡,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在那儿。在饭桌上。在阳台上。在卧室的黑暗里。
我有时候想,如果婆婆把卡给了陈志强。会怎么样。
陈志强不会要。他肯定说,妈,你自己留着。
但婆婆没给。
她给了陈志刚。
她为什么给陈志刚。
我不知道。
我试着想婆婆的处境。她七十三了。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她想安排后事。她有两个儿子。老大伺候了她八年。老二开了个小饭馆。她觉得老二难。她觉得老大日子好过。她想帮老二。她手里只有那张卡。她就给了老二。
她觉得这样公平。
但她没想过老大的感受。
或者她想过。
但她还是给了。
因为老大是老大。
因为老大应该的。
因为养儿防老。老大防老。老二呢。老二拿来疼。
这些话我没跟陈志强说。说了也没用。
他懂。
他比我懂。
他只是不说。
过了几天,陈志刚又来了。这回他没拎牛奶。也没拎水果。他空着手。他站在门口。陈志强开的门。陈志刚说,哥。陈志强说,进来吧。
陈志刚进来。坐在沙发上。陈志强坐在对面。我倒了两杯水。
陈志刚说,哥,那张卡,我还给妈了。
陈志强没说话。
陈志刚说,妈非要给我。我没要。我放她枕头底下了。
陈志强说,嗯。
陈志刚说,哥,你别多想。我真没想要。
陈志强说,我没多想。
陈志刚说,那卡里的钱,我一分没动。
陈志强说,我知道。
陈志刚说,哥,妈这边,以后我多来。
陈志强说,你忙你的。
陈志刚说,哥——
陈志强说,行了。
他站起来。去厨房。我听见他开冰箱。拿东西。洗东西。切东西。
陈志刚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他说,嫂子。
我说,没事。
他说,哥真生气了。
我说,没有。他就是累。
他说,我知道你们辛苦。
我说,嗯。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他说,嫂子,那卡里的钱,以后给妈看病用。
我说,行。
他走了。
我关上门。陈志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他说,吃苹果。
我说,你弟走了。
他说,嗯。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他说,这苹果不甜。
我说,下次买别的。
他说,嗯。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他好久没吃两碗饭了。
我看着他吃。他埋头扒饭。筷子夹菜。嘴巴嚼。喉结动。我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说,你看啥。
我说,没看啥。
他说,吃饭。
我说,嗯。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我嚼着。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我没让他看见。我端起碗,假装去厨房盛饭。站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盛了半碗。回去。
他吃完了。碗放在桌上。他说,今天这菜炒得不错。
我说,嗯。
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买条鱼。
我说,行。
他站起来。去阳台。我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他又抽烟了。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是一个空碗。一双筷子。一盘剩菜。半盘苹果。苹果切开了,放久了,切口发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确实不甜。有点酸。还有点涩。
我嚼着。咽下去。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门哐当哐当。陈志强在阳台上。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我坐在餐桌前。没动。
我想起我婆婆。她这会儿应该睡了。她枕头底下那张卡,又回去了。她怎么想的。她会不会觉得,两个儿子都得罪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有些事,问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陈志强已经起了。他在厨房。给我婆婆做早饭。稀饭,蒸蛋。我走过去。他说,你再睡会儿。我说,不睡了。我帮他拿碗。拿勺子。他把稀饭盛出来。放在托盘上。端进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着托盘走进婆婆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婆婆说,今天稀饭稠了。陈志强说,那我明天少放点米。婆婆说,不用,这样也行。
陈志强出来。我说,她吃了?他说,吃了。他拿起自己的碗。盛了半碗稀饭。站着喝。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他说,我走了。
我说,嗯。
他穿鞋。开门。下楼。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越来越轻。然后没了。
我关上门。回到厨房。水池里有两个碗。我婆婆的,陈志强的。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我把碗洗了。放在架子上。
我走进婆婆的房间。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她说,志强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今天没跟我说话。
我说,他赶时间。
她说,哦。
我帮她把被子掖好。把窗户打开。外面天刚亮。灰蒙蒙的。楼下的早点摊子已经出来了。油条的味儿飘上来。我闻见了。婆婆也闻见了。她说,油条。我说,嗯。她说,好久没吃了。我说,明天给你买。她说,不用。太油了。牙不行。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卖油条的。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弯着腰。从锅里捞油条。捞出来。沥油。放进袋子里。递给一个骑电动车的人。
我想起陈志强。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端进去。八年。
八年。
两千九百多天。
他做了两千九百多天的早饭。
没人说过谢谢。
婆婆说过。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
陈志刚来过多少次。几十次。每次拎一箱牛奶。
婆婆说,刚子来了。
好像刚子来一次,就是天大的事。
陈志强天天在。天天做。就成了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三个字。压在人身上。不重。但一直压着。压久了。就直不起腰了。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婆婆说,你站那儿干啥。我说,看外面。她说,有啥好看的。我说,没好看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老了。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松了。手背上全是斑。她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像一只缩起来的鸟。
我说,妈,你想吃啥。我晚上给你做。
她说,随便。
我说,炖个汤?
她说,行。
我说,排骨汤?
她说,行。
我说,那我去买排骨。
她说,嗯。
我走出她的房间。关上门。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有一张纸。我拿起来看。是陈志刚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哥,嫂子,妈就拜托你们了。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是他饭馆的。
我把纸叠起来。放进抽屉里。和那些缴费单放在一起。
我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三楼的王阿姨。她拎着菜篮子。她说,上班去啊。我说,嗯。她说,你婆婆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说,你们两口子真不容易。我说,还行。她说,你小叔子也不来帮帮忙。我说,他忙。她说,忙啥忙。开个饭馆就忙成那样。你们伺候老人,八年了。啧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说,你婆婆那张卡——
我说,阿姨,我赶时间。
她说,哦哦,你忙你忙。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有点冷。我裹紧外套。往超市走。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有人在排队。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一个年轻女的。柜台后面坐着柜员。点钞机哗哗地响。
我想起那张卡。退休金卡。一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千四。八年。三十万七千二。
这些钱,我婆婆花了多少。我们贴了多少。陈志刚拿了多少。
算不清。
我继续走。
超市门口。我打卡。换工装。站到收银台后面。第一个顾客。一袋盐。两块五。我扫码。收钱。找零。说,慢走。
第二个顾客。一瓶酱油。一包挂面。我扫码。收钱。找零。说,慢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重复。重复。重复。
中午吃饭。我在休息室。吃自己带的饭。米饭,炒青菜。一个煎蛋。我吃着。手机响了。是陈志强。
他说,晚上买什么鱼。
我说,鲫鱼吧。炖汤。
他说,行。我早点回去。
我说,嗯。
他说,你吃了吗。
我说,吃着呢。
他说,吃的啥。
我说,青菜,蛋。
他说,哦。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那我挂了。
我说,嗯。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七秒。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米饭有点凉。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休息室的窗户对着超市的停车场。一辆车倒进车位。一个女的下来。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她哄。哄不好。她把孩子放进推车里。推着走。孩子还在哭。
我看着。看了一会儿。
下午继续上班。三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婆婆。她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六点。她说,哦。我说,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问问。我说,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她说,没事。挂了。
五点下班。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活的。摊主帮我杀了。去鳞。去内脏。装袋。我又买了豆腐。葱。姜。
回家。上楼。五楼。歇了一次。
开门。陈志强已经回来了。他在厨房。我说,鱼买了。他说,我看看。他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他说,新鲜。我说,嗯。
他洗鱼。切豆腐。烧水。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粗。指关节大。指甲剪得短。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我说,你手怎么了。
他说,没事。蹭的。
我说,贴个创可贴。
他说,不用。
他把鱼放进锅里。盖上锅盖。火开着。咕嘟咕嘟。
我走出厨房。婆婆在屋里喊。我进去。她说,志强在做饭?我说,嗯。她说,做的啥。我说,鲫鱼汤。她说,哦。她说,你让他少放盐。我说,行。
我出来。跟陈志强说,妈让你少放盐。他说,知道了。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锅盖上有水汽。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把抹布搭在水池边。
我说,今天陈志刚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说,打了。
我说,说啥了。
他说,没说什么。就问妈好不好。
我说,哦。
他说,他说周末来。
我说,哦。
他说,我跟他说,你来不来都行。
我说,嗯。
他没再说话。
汤好了。他盛出来。一碗给我婆婆。一碗给我。一碗给他自己。他端着婆婆那碗。进去。我听见他说,妈,汤好了。婆婆说,放那儿吧。他说,趁热喝。婆婆说,知道了。
他出来。坐在餐桌前。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他说,淡了。
我说,正好。
他说,嗯。
我们坐着喝汤。谁也没说话。厨房的灯是白的。照在碗里。汤是白的。豆腐是白的。鱼肉是白的。整个桌子都是白的。
我喝了一口。烫。烫得我眼泪出来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眼睛。
陈志强说,烫着了?
我说,嗯。
他说,慢点喝。
我说,嗯。
我端起碗。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这回不烫了。
我喝完一碗。陈志强给我盛了第二碗。我说,够了。他说,多喝点。我说,你喝。他说,我够了。
我喝了第二碗。他把碗收走。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前。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碗鱼汤上。汤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用筷子戳了一下。膜破了。
我放下筷子。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陈志强在抽烟。我站在他旁边。他说,你进来干啥。外面冷。我说,没事。
我们站着。看着楼下。
楼下有个快递柜。一个女的在取快递。柜门弹开。她弯腰。拿出来。一个纸箱。她抱着。走了。
我说,那个快递柜,我那天站了十分钟。
他说,哪天。
我说,出院那天。
他说,哦。
他把烟掐了。他说,进去吧。
我说,嗯。
我们回到屋里。关阳台门。客厅里,婆婆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睡了。
陈志强说,睡吧。
我说,嗯。
我们进卧室。躺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说,我今天在公司,领导找我谈话。
我说,说啥。
他说,说要降薪。百分之十。
我说,为什么。
他说,效益不好。
我说,哦。
他说,我说行。
我说,你答应了?
他说,不答应能咋办。
我没说话。
他说,六千七。降百分之十。六千零三十。
他说,房贷两千八。儿子生活费一千。妈的药钱一千五。剩下的。你自己算。
我说,算得过来。
他说,算得过来就行。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
他说,你说,人活着为了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摸到我的手。握着。他的手很凉。手心里有茧。硌人。
他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数字。六千零三十。两千八。一千。一千五。剩下的。七百三。水费。电费。燃气费。话费。交通费。烟钱。膏药钱。
七百三。
够吗。
不够。
我睁开眼睛。黑暗里。陈志强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呼吸匀了。他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头。以前没有的。去年冬天裂的。越来越长。
我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照常。
陈志强六点起来。做早饭。端进去。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抽烟。睡觉。
婆婆照常吃饭。吃药。看电视。睡觉。
我照常上班。收银。扫码。收钱。找零。回家。做饭。洗碗。睡觉。
陈志刚没来。他说周末来。周末没来。他打电话。说店里忙。下周末来。
下周末也没来。
婆婆问。刚子怎么不来了。陈志强说,他忙。婆婆说,你给他打个电话。陈志强说,打了。他说忙。婆婆说,哦。然后不说话了。
那张卡。还在婆婆枕头底下。她没再给谁。也没提。
陈志强也没提。
我有时候想。那张卡。最后会到谁手里。
不想。
想也没用。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看见一张纸。贴在单元门上。是物业的通知。说下个月开始收物业费。每平米涨两毛。我们家六十平米。涨十二块。一个月。一年多一百四十四。
我站在通知前面。看了半天。
十二块。
够买两包纸尿裤。够买三张膏药。够买一斤排骨。够买四个包子。
我撕下那张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
上楼。开门。
陈志强在厨房。他在炒菜。我闻见蒜味。我说,炒的啥。他说,空心菜。我说,哦。
我换鞋。看见茶几上有一张单子。拿起来看。是婆婆的药费。这个月的。九百二。
我看了看。放回茶几上。
陈志强端着菜出来。他说,吃饭。
我说,嗯。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饭。我接过碗。拿起筷子。
他说,今天超市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我下午去药店了。妈的药买了。
我说,嗯。
他说,膏药也买了。
我说,嗯。
他说,你的护手霜没了。我给你买了一支。
我说,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护手霜。放在桌上。美加净的。十几块。
我看着那支护手霜。没说话。
他说,你手裂了。
我说,嗯。
他说,抹抹。
我说,嗯。
我把护手霜拿起来。拧开。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闻见一股香味。很淡。
他说,吃饭吧。
我说,嗯。
我吃着饭。空心菜炒得有点老。嚼不烂。我嚼着。嚼着。
他吃了两碗。我吃了一碗。
他收碗。去厨房。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支护手霜。盖子没拧。我拧上。放进口袋里。
我站起来。走到婆婆房间门口。门关着。我推开门。里面黑着。婆婆睡了。呼吸很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我走到阳台上。没开灯。外面有月亮。不太亮。照在阳台上。照在烟灰缸上。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陈志强今天抽了一根。就一根。
我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我裹紧衣服。
楼下。快递柜的灯亮着。一个男的。在取快递。柜门弹开。他弯腰。拿出来。走了。
我看着那个快递柜。想起那天晚上。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纸尿裤。一百四十七块。我站了十分钟。
那天晚上。陈志强坐在沙发上。泡面。缴费单。八千。六千。
那天晚上。他下楼。抽烟。打火机打了好几下。
那天晚上。陈志刚站在门口。说,哥。陈志强说,你走吧。
那天晚上。婆婆没吭声。
那天晚上。陈志强说,我像个外人。
我站在阳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支护手霜。我拿出来。拧开。又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凉凉的。
我抹完。把护手霜放回口袋。
回屋。关阳台门。客厅里。陈志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他在看。不知道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还不睡。
我说,坐会儿。
他说,嗯。
我们坐着。看着电视。屏幕上在放一个电视剧。一个男的在哭。没有声音。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志强说,这人哭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有啥好哭的。
我说,嗯。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综艺。一群人在笑。没有声音。他们笑得很开心。
他又换。新闻。一个女的在说话。没有声音。嘴一张一合。
他关了电视。
客厅黑了。
他说,睡吧。
我说,嗯。
我们站起来。走进卧室。躺下。
黑暗里。他说,明天我休息。
我说,哦。
他说,我去趟老房子。
我说,干啥。
他说,看看。好久没去了。
我说,嗯。
他说,你去吗。
我说,我上班。
他说,哦。
沉默。
他说,老房子那边。有个租客。下个月到期。我想去看看。要不要续。
我说,嗯。
他说,要是能租出去。一个月八百。贴补点。
我说,行。
他说,睡吧。
我说,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道裂缝。就在头顶。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床头。
我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不动了。
我睁开眼。黑暗里。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没开灯。他的手在动。在穿衣服。
我说,你去哪。
他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我说,现在?
他说,嗯。
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我听见客厅里。他穿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楼下有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下。没着。咔嗒。两下。着了。
然后没声音了。
我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陈志强站在楼下。单元门口。他穿着外套。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站在那儿。没动。
站了很久。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抬起头。往上看。看见我了。
我们隔着五层楼。对视。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往小区外面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凉。我站了很久。等到脚麻了。才回屋。
我躺回床上。被子里还有他的温度。慢慢凉了。
我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楼下有车经过。灯光扫进来。扫过天花板。扫过那道裂缝。扫过我的脸。然后暗了。
又一辆车。
又扫了一遍。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支护手霜。我拿出来。攥在手里。塑料壳子。凉凉的。
我攥着。
听见自己的呼吸。有点粗。
我松开手。把护手霜放在枕头边。
然后我闭上眼睛。
闹钟响了。
六点。
我坐起来。陈志强还没回来。
我穿衣服。去厨房。给我婆婆做早饭。稀饭。蒸蛋。
我端着托盘。走进婆婆的房间。
她醒了。靠在床头。看着我。
她说,志强呢。
我说,出去了。
她说,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哦。
我把托盘放在她腿上。稀饭。蒸蛋。勺子。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稀饭。吹了吹。放进嘴里。
嚼了嚼。
她说,今天稀饭正好。
我说,嗯。
她说,志强啥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
她说,哦。
她继续吃。一勺。一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吃。
她吃完。把碗推了推。她说,饱了。
我把碗收走。端到厨房。水池里。我洗着碗。水哗哗的。我洗着。洗着。
电话响了。
我擦擦手。接。
陈志强。
他说,我在老房子这边。
我说,嗯。
他说,租客不续了。
我说,哦。
他说,我收拾收拾。
我说,嗯。
他说,妈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吃的啥。
我说,稀饭。蒸蛋。
他说,哦。
沉默。
他说,我下午回来。
我说,嗯。
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是湿的。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我拧上水龙头。
客厅里。婆婆在喊。志强回来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那张药费单。九百二。下面。是我昨天撕的物业通知。我团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摊开了。放在茶几上。
我拿起那张通知。看着上面那个数字。十二块。
我放下。
走到阳台上。
太阳出来了。照在阳台上。暖的。
楼下。快递柜前面。一个女的在取快递。柜门弹开。她弯腰。拿出来。一个纸箱。她抱着。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支护手霜。
我拿出来。拧开。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香味很淡。
我抹完。把护手霜放回口袋。
我掏出手机。翻到陈志强的微信。打了一行字:中午回来吃饭吗。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妈问你啥时候回来。
又删了。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回来。
发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在手里。屏幕暗了。我摁亮。没有回复。我又摁灭。
风从外面吹进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楼下。快递柜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听见婆婆在屋里喊。志强回来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
我站在阳台上。
风一直吹。
我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又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