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蓝边粗瓷碗在我眼皮底下转了第四下的时候,我的后脖子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转得极慢,慢得像有人用两根手指头捏着碗沿,在窗台上轻轻拧。可窗台前空无一人,屋里静得连虫声都没有。碗底磨着青石板的声响沙沙的,一声比一声沉。等它停住,碗口跟三天前彻底掉了个个儿——原先朝着窗外的太阳,这会子直直冲着屋里的土炕。
三天前我刚踏进这屋的时候,窗台上那碗还老老实实冲着窗户。这宅子是我爷爷留下的,在忻州城北四十里的李家庄,土墙灰瓦,院子里一棵老枣树,树皮裂得像龟壳。爷爷走了快二十年,奶奶走得更早,爹娘在太原安了家,老宅一直锁着没人住。我回村里办过户手续,图省事,就收拾东屋住了下来。窗台是一整块青石板,碗搁在靠东那头,碗身落了一层薄灰。我以为是奶奶留下的旧物,也没当回事。
头一晚我就没睡踏实。炕席又硬又凉,后半夜枣树影子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可那晚明明没有风。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耳朵里忽然钻进一声特别轻的响——咔,跟有人拿指节弹了一下碗沿差不多。我睁开眼,月光正好落在窗台上,那只碗还搁在老地方。我细一看,碗口偏了,冲着窗棂右角歪过去。我以为是睡迷糊了看花眼,伸手摸了一下碗沿,冰凉,没再动。天亮下炕,我蹲在窗台前头检查,碗底四周的积灰上有一圈崭新的擦痕,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拧过。
第二天上午,我堂哥李建忠拎着一兜子土豆来看我。我在院门口跟他说起碗的事,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那碗是奶奶的,奶奶生前天天把它搁在那个窗台上,碗口朝着日头升起的方向,几十年没挪过窝。奶奶走后,家里也有人嫌它碍事,想把它收起来,可谁上手,谁就说心里发毛,有的头疼,有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再没人敢碰。堂哥说完,指着我鼻子骂了一句:“你可别给我招惹那碗。”
那天下午我越想越别扭,给在太原的老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老爹才说:“你奶奶的东西,你就让它搁那儿。”我说这碗会自己动,话没说完,老爹就“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晚上,我把手机架在柜子上对着窗台录像,关了灯躺下。半夜三点多,咔的一声又把我惊醒。我抓起手机回放,碗在画面里慢慢转了半寸来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气推着碗沿,转得又稳又慢,然后停住。屋里没有风,窗户插销从里头插得死死的,地上连个老鼠印都没有。我头皮当时就麻了,后背一阵阵发凉,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夜再没合眼。
第三天白天我在炕上补觉,做了个怪梦。梦里那只碗在窗台上越转越快,碗口越变越大,像一张嘴要张开,我喊不出声来,一下就吓醒了,后脑勺全是汗。
第三晚我实在扛不住,把堂哥拽来陪我睡。堂哥进了屋,先蹲到窗台前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只碗,直起腰就骂我:“你就不该回来卖这房,奶奶的东西,你懂个屁。”我也来气:“一套空房子,我不卖谁来住?”两人在院子里吵了几句,黑着脸回到屋里。关了灯躺到炕上,堂哥蹲在炕沿上抽烟,火头一点一点在黑暗里亮灭。半夜两点多,那碗咔了一声,当着他的面转了第三回,碗口又偏了一截。堂哥正叼着烟,烟卷一下掉在裤腿上,火星子溅了一身,他都没知觉。“不对劲,”他压着嗓子说,“这碗是顺时针在转,天天转,从来没停过。”那晚我们俩把灯拉到最亮,坐在炕上盯那碗盯到天亮。
第四天白天,我拿把改锥把窗台周围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窗台是一整块青石板,压在东墙里,两头砌进土坯,严丝合缝。窗台底下是实心砖墩,没有暗格,没有穿线孔。碗就搁在一块整石板上,周围连根铁丝都没有。堂哥从镇上借来一个监控摄像头,用麻绳绑在屋梁上,镜头正对着窗台,手机连上软件,实时盯着屏幕。
第四晚我们关了灯躺到炕上,大气都不敢出。屋里静得像井底,心跳声敲得肋骨发疼。凌晨两点四十四分,那只碗先传来一声极轻的“咯”,然后在摄像头底下动了起来——第一下,碗口从斜对着屋角转到正对着土炕;第二下,它没停,继续往西转;第三下,速度慢了,碗底磨出一阵碎碎的沙沙声;第四下,碗口直直冲着屋里,跟原先朝着窗户的方向正好反了个个儿,一百八十度,像照镜子一样。四回都在原地,碗底始终没离开过那个位置。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我后脖子上的汗淌成了线,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指尖冰凉。
碗停住之后,更邪门的事来了。我听见碗里轻轻响了一声水音。我壮着胆子凑近看,碗底不知什么时候汪了半碗清水,水面平得像一面玻璃,倒映着屋梁的影子。窗户从里插着,房顶也不漏雨,这半碗水来路不明。我伸手碰了一下碗沿,水面跟着一晃,然后就跟被碗底吸住似的,肉眼可见地往下渗,一会儿工夫,碗里只剩一层潮印,青石板台面上半点水迹也没落。
天亮以后,我和堂哥谁也不敢再住。堂哥嘴里念叨着“得罪了得罪了”,拿布垫着把碗从窗台上端下来。那碗冰凉,碗底干干净净,像刚烧出来一样。堂哥把它放进纸箱拉到镇上,收古董的看了一眼,说是民国年间的粗饭碗,不值钱,也看不出毛病。堂哥又原路拉回来,把碗搁回窗台上。当晚,院门让我们拿铁链子锁了。
我在太原住了半个月,堂哥打电话来,说那碗自己又转回去了。他隔两天就进院看一眼,碗口不知道从哪天起又朝着窗户了,跟奶奶在世时一模一样。他拍了照片发给我,照片里碗口确实朝着东方,阳光照在碗沿上。我翻出手机里那段录像,第四下停住的时候,碗口明明朝着屋里。两个方向摆在一块儿,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浑身鸡皮疙瘩全起来了。没人碰它,没人管它,它在没人留神的时候,又把自己给转了回去。
打那以后,我再没回过李家庄。院门锁着,碗还在窗台上搁着。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我脑子里总会浮起那碗在月光下慢慢转的画面,碗底磨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那半碗来路不明的清水。我就忍不住想——这只碗,现在是不是还在转?
注:本篇内容为故事演绎,情节人物均属虚构,与现实地域、人物无关,请勿过度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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