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老年人同住真敢,楼下62岁王姐跟人同居不领证,她穿吊带在阳台浇花,儿子拎着西瓜来了站门口不进屋,王姐弯腰提水壶,谁也没提
楼下王姐又在阳台浇花。
吊带。真丝的。暗红色。肩膀全露着。
我站在自己家阳台上抽烟,隔着不到五米,看得清清楚楚。她弯着腰,提水壶,水壶是那种老式的铝皮壶,嘴儿细长。水浇到茉莉花根上,泥土咕嘟咕嘟地响。
她家阳台跟我家阳台正对。老小区,楼间距近得能递根葱。
我抽了半根烟,她才抬头看见我。
“哟,吓我一跳。”
她笑了一下。不躲。不遮。也不回屋换衣服。
六十二了。穿吊带。
这是今年夏天的事。七月中旬,热得邪乎。她家客厅窗户开着,纱帘偶尔被风卷起来。我看得见她家沙发。上面搭着一条男人的外套。深灰。夹克。拉链头是铜的,亮。
那男人我见过。不高,背有点驼。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去买豆浆油条。两根油条,两杯豆浆。塑料袋提在左手,右手甩着。
他是住进来了。
但没领证。
这事整栋楼都知道。传得比物业通知快。
王姐的儿子上周来过一趟。
拎着个西瓜。黑美人。十来斤。
我正好下楼扔垃圾,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防盗门开着一条缝。王姐在里头。她没让他进。
“妈,西瓜。”
“放门口。”
“我给你拎进去。”
“不用。”
“妈——”
“放门口。”
他就搁下了。西瓜搁在门口的地垫上。地垫写着“出入平安”,红底金字,边角都磨白了。
他站了一会儿。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
王姐弯腰提水壶。浇花。没看他。
他走了。
西瓜在门口搁了俩小时。太阳晒着。皮都温了。后来王姐开门拿进去了。
我下楼的时候正好听见她对那男人说了一句:“搁冰箱。”
那男人应了一声。
就这些。
我认识王姐十五年。
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她还在物业做保洁。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扫楼道。扫帚是竹条扎的,声音哗——哗——哗的。扫到我家门口,她会在脚垫上跺两下,把灰震到墙角,再接着扫。
那时候她老公还在。
一个瘦高个儿,脸黑,走路有点瘸。据说是早年在工地上被钢管砸过脚。他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摊子支在梧桐树底下,打气两毛,补胎五块。
冬天手上全是裂口。王姐每天晚上给他往裂口上抹凡士林。灯亮着,窗子也亮着。我从外面走过,能看见两个影子。
后来她老公死了。心梗。夜里走的。没送医院。
王姐那阵子瘦了一圈。早上还是扫楼道。扫帚声比原来响了。哗——哗——哗——跺脚的时候震得整栋楼都颤。
过了两年,她辞了物业的活。去超市做理货员。搬箱子,码货,搬箱子,码货。胳膊上的肌肉比我还结实。
再后来,就认识了现在这个男的。
那男的姓刘。水电工。离异。有个闺女在外地。别人介绍的。说是介绍,其实就是小区棋牌室里那种“哎你们俩都是单着,凑一块儿搭个伙”的介绍。
搭伙。现在都这么说。
不叫谈恋爱。不叫结婚。叫搭伙。
搭伙过日子。搭伙吃饭。搭伙租房子。
我听王姐亲口说过一句话。
“领证?领什么证?他一个月三千八,我一个月两千六,领了证谁养谁?”
那天她在楼下择豆角。韭菜也择了。两根豆角夹在指头缝里,把筋一撕,啪地折断。
旁边李阿姨说:“那不领证,住一块儿像什么话。”
王姐说:“像什么话?像人话。我伺候了一个瘫了六年的,够了。现在谁伺候谁还说不准呢。领了证,他闺女得叫我妈,我儿子得叫他爸,过年给谁家磕头?压岁钱怎么算?他闺女生孩子我随不随礼?”
李阿姨不说话。
王姐又说:“搭伙,就是今天过完明天算。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走。谁也别欠谁的。”
说完把豆角往塑料袋里一甩。袋子哗啦响。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楼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六十二岁的人,腰板挺得比三十岁的还直。
那男的搬进来之后,楼里议论了一阵。
议论的中心是:王姐儿子怎么想。
王姐儿子叫大勇。三十七。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跑长途。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媳妇在超市做收银,孩子上小学三年级。租的房子在城西。一室一厅。
大勇小时候我见过。剃个小平头,在楼下拍画片。拍得手上全是泥。王姐喊他吃饭,他不动。王姐就拿扫帚撵。他一溜烟跑。跑得比兔子快。
现在他不跑了。他站门口。
那天他拎着西瓜站了得有十分钟。
我下楼扔垃圾,他还站在那。
我说:“大勇来了?”
他说:“啊。给我妈送个西瓜。”
“不进去?”
“不了。一会儿还得回去。晚上出车。”
西瓜在他脚边。地垫是红的。他穿一双解放鞋,鞋帮有点开胶。
我没再多说。扔完垃圾就上楼了。
从楼梯间窗户往下看,他还在那站着。
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西瓜挪了挪。挪到太阳晒不着的地方。墙根底下有一小片阴凉。
然后他掏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走了。
没敲门。
王姐这事,让我想起我妈。
我妈今年六十八。在老家。一个人。
我爸走了七年。我妈没找人。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怕我脸上挂不住。
有一回她跟我说:“隔壁村有个老头,退休老师。人挺好。也问过。”
我问:“然后呢?”
她说:“然后你二婶子说了一句,你儿子在城里混呢,你找个后老伴,让人家笑话你儿子。”
我妈就不说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剁饺子馅。剁剁剁。声音特别响。
我说:“妈,你要想找就找。”
她说:“不找了。麻烦。”
顿了一下又说:“你过年回来就行。”
我攥着手机。攥了半天。
我说:“嗯。”
就这一个字。
王姐跟我妈不一样。王姐不问我。王姐不跟谁商量。
她的日子她做主。
她儿子站门口,她不喊他进来。她儿子放西瓜,她不接。她拎水壶,浇花,肩膀露着,耳环晃着。耳环是珍珠的。假的。地摊上十块钱一对。
那男的从屋里出来。看见门口有人。又缩回去了。
王姐没回头。水壶里的水浇完了,她弯腰,把水壶搁在阳台地上。铝皮碰水泥地,当的一声。
那声音特别清楚。
整栋楼都静了一秒。
我决定写写这事。
不是写王姐。是写我看到的这些。
写这些六十几岁的人怎么活。写四十岁的人怎么撑。写二十岁的人怎么撤。写这中间的账。写这账算不清的地方。
我今年四十二。
卡在中间。
往上,父母老了。往下,孩子还小。自己呢,还没老透,但也说不上年轻了。
上个月公司搞优化。把四十岁以上的列了个名单。说是“人才盘点”。盘点完了,走了三个。
其中一个跟我同岁。
他走那天,把工位上的东西装在一个纸箱里。多肉、保温杯、鼠标垫、一张全家福。抱着箱子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冲我们笑了一下。
电梯门一关,我旁边的同事说:“该来的总会来。”
没人接话。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回家路上买了份炒粉。十块钱。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蛋。我说加。多一块五。
回家我老婆问:“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同事……”
我说:“走了。”
她说:“哦。”
然后她跟我说:孩子的奥数班要续费了,一学期三千六。物业费该交了,一千二。车险下个月到期,三千八。
我说:“知道了。”
我去阳台抽烟。楼下王姐的灯亮着。窗帘拉着。吊带大概换了睡衣。那男的可能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隐隐约约的。
我把烟掐了。
我想:我跟王姐,谁活得更明白?
这问题我没答案。
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让我觉得“这日子不对劲”的,是老陈。
老陈五十岁。做装修。瓦工。
我家的厨房是他贴的砖。
贴了三天。每天早上七点来,晚上六点走。中午吃自己带的饭。铝饭盒。米饭上面卧一个荷包蛋。蛋煎得老。边儿都焦了。
他不喝水。喝啤酒。中午一罐。晚上收工一罐。蓝带的。两块五一罐。
我说:“老陈,你腰行吗?”
他说:“不行也得行。儿子还没结婚。”
他儿子二十六。在省城做房产中介。一个月底薪两千八。卖了房才有提成。上个月卖了一套。提成拿了四千二。扣掉税和平台费,到手三千一。
老陈说:“三千一够干什么?租房一千五,吃饭一千,剩六百。话费一百。公交卡一百。还剩四百。买两件衣服没了。”
他蹲在地上切瓷砖。切割机呜呜响。灰飞起来。他眯着眼。
切完一块,他抬头说:“我干到六十。再干十年。给他攒个首付。”
我说:“省城的首付?”
他说:“对。小两居就行。远点没事。”
我说:“那得多少钱?”
他说:“怎么也得八十万。我一年能攒五万。十年五十万。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他把瓷砖按上去。橡皮锤敲。当当当。
“要是干不到六十呢?”
他笑了笑。嘴角咧了一下。全是灰。
“干不到也得干。腿断了也得干。谁让咱是爹。”
那当口我心里算了一笔账。老陈一年攒五万。十年五十万。八十万的首付,缺口三十万。他儿子一年攒多少?算上公积金,一年两万顶天了。十年二十万。老陈六十的时候,他儿子三十六。三十六岁,背着三十年房贷,一个月还四千。工资涨不涨?不知道。
这笔账往细了算,算不下去。
老陈没算过。他不敢算。
后来我再没见过老陈。
厨房的砖倒是结实。一块没空鼓。
我老婆的表姐,叫周萍。四十六。
在商场做导购。卖女装。站一天,腿肿。晚上回家把脚搁在凳子上,拿手揉。
她老公在厂里。三班倒。一个月四千五。
她家闺女上高二。学美术。画材费一个月一千二。集训费另算。暑假去杭州集训,一个月一万八。
周萍跟我说:“你说这学上得起吗?”
我说:“上不起也得上了。都高二了。”
她说:“是啊。都高二了。”
她算账给我听。她一个月三千二。老公四千五。加起来七千七。房贷两千一。车贷一千三。闺女画材一千二。补文化课八百。生活费两千。还剩三百。
三百。一家三口。
她说:“我不敢买衣服。商场的衣服我买不起。我们员工价八折。八折我也买不起。”
她说:“我卖衣服的,自己穿的是批发市场的。三十一件。去年买的。”
她说:“你别笑话我。”
我说:“不笑话。”
她低头揉脚。脚踝肿得老高。袜子勒出一道印。
她说:“我闺女说想考美院。我说你考。考上了妈砸锅卖铁也供。其实我哪有什么锅什么铁。我就这一身肉。”
她笑了。笑得特别干。
她说:“有时候站柜台,看见那些小姑娘试衣服。一件两千。刷卡眼都不眨。我就想,她们的钱哪来的呢。我站一天才一百五。她们一件衣服,我站十三天。”
她说:“想完了还得接着站。该理货理货。该挂版挂版。”
她说:“忍着呗。”
她揉脚的动作特别慢。像在数什么。数日子?数钱?数还剩多少口气?
我没问。
我表弟,叫小宇。二十五。
去年毕业。二本。学的是工商管理。
先在保险公司干了仨月。跑了。说拉不下脸。
又去了一家教培机构。干了俩月。机构倒了。
现在在家。打游戏。偶尔投投简历。
我去看他。他躺在沙发上。手机充着电。屏幕亮着。招聘软件的红点。99+。
我说:“怎么样?”
他说:“没怎么投。投了也不回。”
我说:“你得动起来。”
他说:“哥,你告诉我往哪动。我学的那些东西,谁要?工商管理,管理谁?管我自己都管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
他说:“我同学,有的考研。考了三年没考上。有的考公。考了两年,进面一次。被刷了。有的去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挣两百。摔一跤,赔三百。”
他说:“还有的,跟我一样,在家躺着。”
我说:“躺着也不是事。”
他说:“那什么是事?哥你告诉我,什么是事。我去干。我这就去。”
我不说话。
他坐起来。头发乱着。眼圈发青。
他说:“哥,我爸让我去厂里。说车间缺人。一个月五千。包吃住。我去看了一眼。那车间里全是四十多岁的。最小的也三十八。我进去跟个异类似的。”
他说:“不是我不愿意吃苦。是我算过账。五千一个月。干十年。六十万。然后呢?厂子要是倒了呢?我三十五了,出来会什么?会拧螺丝。拧得快。拧得好。然后呢?”
他说:“驴。就是驴。前面挂着根胡萝卜。你走啊走啊,走一辈子。那胡萝卜你吃到了吗?”
他说:“驴还在。马谁也没见过。”
这话我听过。网上有人说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他说:“我爸那一代,吃苦是投资。吃十年苦,能买套房,能养个家。我这一代,吃苦是消费。吃了就没了。花了就没了。没回报。”
他说:“不是我不想投。是回报率太低了。低到我不敢投。”
他说:“哥你懂吗?”
我说:“懂。”
他躺回去。手机又亮了。招聘软件的红点还在。
他没点开。
他说:“我再躺会儿。明天投。”
明天。明天。明天。
我走的时候,他把脸埋在沙发垫子里。
玄关的鞋架上,放着他大学时候的背包。那个背包带子断了。他没扔。就搁着。
我下楼的时候想:二十五岁躺家里,到底是谁的问题。
我没想出来。
我还有个前同事。叫老赵。四十八。
从公司出去之后,开网约车。
自己的车。丰田。跑了八万公里。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有时候跑到十点。看接单量。
他给我算过账。
一天流水:四百五到六百。一个月流水:一万五左右。看着还行。
扣掉油钱:三千。平台抽成: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算三千五。保险保养折旧:一千五。吃饭喝水:一千。
到手:六千。
六千。四十八岁。一天十二个小时。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没有带薪假。不敢生病。
他说:“有一回拉到个老太太。上车就问我,小伙子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六千。她说不少啊。我说您退休金多少。她说五千八。”
他说:“她五千八。我六千。她坐着我站着。不对,她坐着我开着。她逛公园我跑早晚高峰。”
他说:“我不是恨她。人家退休金高是国家给的。我是说,我这六千是拿命换的。她五千八是躺着来的。”
他抽了口烟。
“我爸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茧。膝盖也坏了。最后呢?退休金两千三。”
“他六十五岁走的。走之前说,这辈子没歇过。就歇了最后那几天。”
“我妈现在还在。退休金一千八。吃药一个月六百。剩一千二。够花。不敢花。”
他说:“我有时候想,等我到了她那个岁数,我靠什么?靠这辆破车?跑不动了呢?靠儿子?儿子自己都顾不上。”
他把烟掐了。
“跑吧。跑到跑不动。”
那天他接了个单。走了。尾灯消失在路口。
我看着那辆车。心里算他的时间账。
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三十天。三百六十个小时。六千块。一小时十六块六。
十六块六。一杯奶茶的钱。
他跑一小时挣一杯奶茶。
我公司楼下奶茶店,一杯二十五。我没算错。
还有一个人。王姐的儿子,大勇。我想多说两句。
因为他在门口站着的样子,我忘不了。
他拎着西瓜。解放鞋开胶。地垫是红的。
他站了十分钟。
那十分钟里,他没敲门。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敲开门说什么。
说什么呢?
“妈,这男的是谁?”
他当然知道是谁。
“妈,你们领证了吗?”
“妈,他闺女以后来不来?”
“妈,我爸的照片还挂在你床头呢。”
问不出口。
问了,他妈一句话就能堵回来。
“我伺候你爸六年。你伺候过几天?”
大勇跑长途。一个月在家两天。那六年,他爸瘫在床上。王姐一个人伺候。翻身。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大勇给钱。一个月两千。有时候三千。
王姐收着。没说过一个“够”字。
也没说过一个“不够”。
大勇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哥,我知道我妈苦。可我能怎么办?我不跑车,一家三口喝西北风。我跑车,我妈一个人扛。我两头够不着。”
他说:“我媳妇跟我妈不对付。以前住一起。天天吵。后来搬出来。我妈说,搬就搬吧。她没拦。”
他说:“我搬走那天,我妈在楼下站着。我车开出去老远,后视镜里她还站着。”
他说:“我就想,我是不是把我妈扔了。”
他说:“后来那个男的来了。我听说了。心里别扭。但我想,有个人陪她,也行。我又不能陪。”
他说:“我拎西瓜去。就是想看看。站门口。门没关严。我看见那男的坐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阳台浇花。她穿个吊带。我当时……我不知道什么感觉。就觉得,那是我妈,又不是我妈。”
他说:“那吊带,她以前从来不穿。我爸在的时候她不穿。我爸走了她也不穿。现在她穿了。”
他说:“我没进去。我不知道进去了叫那男什么。叔?大爷?还是什么?”
他说:“西瓜放下了。走了。上车的时候,我在驾驶室里坐了半天。没打火。”
他说:“后来我妈也没给我打电话。我也没打。就搁着了。”
他说:“回,还是不回。”
他说:“哥,你说这日子,怎么过着过着,就过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我答不上来。
王姐跟那男的,我叫他刘师傅。
刘师傅话少。
每天早上买早点。下午在小区门口下棋。晚上回来做饭。
对。他做饭。
王姐下班晚。理货员排班到七点。刘师傅先到家。洗菜。切菜。炒。她回来就吃。
有一回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菜。蒜薹。鸡蛋。一块豆腐。
我说:“刘师傅,做饭呢。”
他说:“嗯。她爱吃蒜薹炒鸡蛋。”
我说:“你俩挺好。”
他说:“搭伙。凑合。”
我说:“王姐人不错。”
他说:“是不错。就是脾气犟。”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他说:“她儿子不认我。没事。我闺女也不认她。扯平了。”
他说:“我们俩说好了。不领证。不办酒。不掺和对方家里的事。她儿子来了,我回避。我闺女来了,她回避。”
他说:“钱各花各的。房租水电她出。买菜我出。大件商量着来。”
他说:“哪天有一个病倒了,另一个照顾。照顾不动了,就通知各自儿女。”
他说:“就这些。”
他把菜拎上楼。楼道里脚步声很轻。
我站在门口。蒜薹的味道飘下来。混着豆腐的味道。家常。
但这家常,是有期限的。
我姑妈今年七十一。住在乡下。
我姑父走了五年。
她一个人。种菜。养鸡。打麻将。
我表哥在县城。一个月回来一次。给她带点药。带点肉。坐一会儿就走。
我姑妈跟我说:“你表哥孝顺。就是忙。”
她说:“我不指望他。他有他的家。我能动就自己动。动不了了再说。”
我说:“那到时候怎么办?”
她说:“到时候?到时候往床上一躺。爱怎么着怎么着。”
她笑了。牙掉了几颗。说话漏风。
她说:“你姑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好好活着。我说好。我就好好活着。种菜。喂鸡。打麻将。赢五块输五块。”
她说:“我不找老伴。找那玩意干啥。伺候人伺候够了。”
她说:“我现在谁也不伺候。我就伺候这几只鸡。鸡下了蛋,我吃。吃不完给邻居。邻居给我拿点挂面。换了。”
她说:“这不挺好。”
她弯腰喂鸡。鸡扑棱着翅膀。她站不稳,扶了一下墙。
墙是土坯的。裂了缝。
她说:“你表哥让我去县城。我不去。去了住哪?住客厅?儿媳妇脸色我不用看都知道。”
她说:“我就在这。死也死这。”
她说:“撑着呢。”
撑着呢。
这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
王姐说过。老陈说过。周萍说过。我姑妈说过。
撑着呢。
我问自己:我在撑什么呢?
房贷。还有十二年。车贷。还有三年。孩子。还有十年。父母。随时可能。
我撑的东西,列出来能列一页纸。
但哪一样是我自己的?
我想不出来。
上个月我回老家。
我妈给我炖排骨。
排骨是镇上买的。十八一斤。她买了三斤。五十四。她跟人家讲了半天价。讲到十六。省了六块。
她炖了一下午。用蜂窝煤。砂锅。咕嘟咕嘟。
我吃的时候她说:“多吃点。城里吃不着这么好的。”
我说:“城里也买得着。”
她说:“那不一样。这是土猪。”
我吃。她看着我吃。
我吃了一碗。她又盛一碗。
我说:“妈,够了。”
她说:“再吃点。”
我又吃。
她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有泥。她种了点菜。院子里。
她说:“你瘦了。”
我说:“没瘦。”
她说:“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说:“妈,你一个人在家,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说:“没事。能有啥事。有事我找你二叔。”
我说:“二叔也六十多了。”
她说:“那能怎么办。你又不在。”
我放下筷子。
我想说:妈,你跟我去城里吧。
但我没说。
城里住不下。租的房子。两室。孩子一间。我们一间。她去了住哪?客厅?沙发?
她不会去的。
她去过一次。住了三天。说睡不着。说楼上太吵。说菜太贵。说邻居不认识。
第四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了。冻饺子。冻包子。一袋子一袋子的。
她说:“吃完了跟我说。我再包。”
我说:“好。”
火车开的时候,她在站台上站着。越来越小。
我把脸转过去。
窗外的麦田一茬一茬的。绿了黄,黄了绿。
我想:我这一辈子,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王姐的儿子大勇,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刚哄完孩子睡觉。
他声音有点哑。
他说:“哥,我妈住院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胆结石。疼得不行。刘师傅给我打的电话。我还在高速上。回不去。”
我说:“严重吗?”
他说:“得做手术。不大。但得有人签字。”
我说:“刘师傅不能签?”
他说:“不能。没领证。医院不认。”
他顿了一下。
他说:“哥,你猜怎么着。我去医院。医生问,你是家属吗。我说是。儿子。医生说,那你签。我签了。”
他说:“我签的时候手抖。不是怕。是觉得……我说不上来。”
他说:“刘师傅在走廊里坐着。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你妈没事。然后就走了。我说你坐会儿。他说不了。就下楼了。”
他说:“我在病房里。我妈躺着。手背上扎着针。她看见我,说,你来了。我说嗯。她说,西瓜吃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搁冰箱里,后来坏了,扔了。”
他说:“我妈又说,刘师傅人不错。我说嗯。她说,就是不能签字。我说嗯。”
他说:“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
他说:“哥,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她怎么样了?”
他说:“手术做了。取出来一堆石头。黑的。小的。我拿给她看,她说,跟煤渣子似的。”
他说:“出院的时候,刘师傅来了。接她。打了个车。我说我送。我妈说不用。你忙你的。他们就走了。”
他说:“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缴费单。一万二。医保报了七千。自费五千。我掏的。”
他说:“我掏钱的时候没犹豫。就是觉得,这钱掏了,也换不来什么。”
他说:“换不来她跟我回家。换不来她跟刘师傅断了。换不来她跟我说一句,儿子你不容易。”
他说:“她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说:“我就回去了。”
他说:“哥,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说:“算不清。”
他说:“是。算不清。”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客厅里。老婆孩子都睡了。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扫就没了。
我想起王姐。想起她穿吊带浇花。想起大勇站在门口。想起那个西瓜。想起刘师傅下楼时的背影。
我想:他们谁错了?
王姐错了吗?她伺候了六年瘫子。她想穿吊带。她想找个人搭伙。她不想再伺候谁。
大勇错了吗?他跑长途。他给钱。他签字。他掏钱。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说什么。
刘师傅错了吗?他买菜。他做饭。他回避。他该走的时候走。
谁都没错。
但谁都不好过。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我又想起老陈。想起他蹲在地上切瓷砖。想起他说“腿断了也得干”。
想起周萍揉脚。想起她说“我就这一身肉”。
想起小宇躺在沙发上。想起他说“驴还在,马谁也没见过”。
想起老赵开网约车。想起他说“她五千八,我六千”。
想起我姑妈喂鸡。想起她说“撑着呢”。
这些人。这些账。
我算不过来。
我试着算过。
老陈的账:十年五十万。缺口三十万。他儿子十年二十万。缺口十万。这十万谁出?借。贷。还是老陈再干五年?
周萍的账:一家三口。月入七千七。硬支出七千四。剩三百。闺女考上美院呢?一年学费一万五。住宿一千二。画材三千。写生两千。加起来两万多。三百变负两千。她拿什么填?
小宇的账:二十五岁。零收入。啃老。他爸在厂里。一个月六千。养他。他躺一年。他爸少活一年。
老赵的账:十二小时。六千。一小时十六块六。车跑到六十万公里报废。他四十八。还能跑几年?跑不动了,谁养他?
大勇的账:一个月跑车挣八千。媳妇收银挣三千。合计一万一。房租两千五。孩子上学一千五。生活费三千。车贷两千。剩一千。他爸的坟在老家。一年回去一次。烧纸。来回油钱过路费八百。剩两百。他妈住院自费五千。他刷的信用卡。分十二期。一期四百多。又多一笔。
王姐的账: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吃饭八百。剩四百。刘师傅贴补点。够花。不够了呢?不知道。
这些账。算到一半就算不下去。
因为有些东西不能算。
比如大勇站在门口的那十分钟。值多少钱?
比如王姐弯腰提水壶那个动作。值多少钱?
比如刘师傅说“扯平了”那三个字。值多少钱?
比如我妈在站台上越来越小的影子。值多少钱?
不能算。
一算就碎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烟抽了三根。茶凉了。孩子翻了个身。老婆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想起一个细节。
王姐出院那天。我正好在楼下。
刘师傅扶着她。她走得慢。手按着肚子。刀口还没好利索。
走到单元门口。她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阳台。
阳台上的茉莉花。没人浇水。蔫了。叶子耷拉着。
她说:“花干了。”
刘师傅说:“回去浇。”
她说:“嗯。”
两个人上楼了。脚步声一轻一重。
我看着那盆茉莉。
太阳晒着。叶子卷着边。
我突然想到:那盆花是王姐老公在的时候种的。
她老公喜欢茉莉。说香。
每年夏天开花。小白花。一簇一簇的。
她老公坐在阳台闻。眯着眼。说:“香。”
后来她老公走了。花还在。王姐每年还浇。
再后来刘师傅来了。花还在。王姐还浇。
那天她看着花说“花干了”。
她在说花。
也不全是在说花。
我回屋了。
没再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
我下楼买早点。
看见王姐在阳台。
吊带换了。穿一件棉布衫。宽松的。白的。
她弯腰提水壶。浇花。水浇到根上。泥土咕嘟咕嘟地响。
刘师傅从屋里出来。端着碗。碗里是豆浆。
他说:“先吃。一会儿再浇。”
她说:“马上。”
又浇了两下。把水壶搁下。当的一声。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
说:“烫。”
他说:“吹吹。”
她就吹了吹。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们。
太阳刚出来。照在阳台上。照在茉莉花上。照在王姐的白棉布衫上。
那件吊带。搭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暗红色。风一吹。晃了晃。
我买了豆浆油条。两根。一杯。
往家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她说:“排骨吃完了吗?”
我说:“吃完了。”
她说:“我再给你寄点。”
我说:“不用。城里买得着。”
她说:“那不一样。”
我说:“妈——”
她说:“行了。寄了。挂了。”
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楼道口。
楼上王姐家的窗户开着。传来碗筷的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
我上楼。开门。老婆在给孩子梳头。孩子喊:“爸,我的红领巾呢。”
我说:“在沙发上。”
她说:“没有。”
我说:“在书包里。”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昨晚放哪了?”
她说:“不知道。”
我说:“再找找。”
我坐下来。豆浆还热着。油条还脆着。
咬了一口。
手机又响了。招聘软件的红点。99+。
我点开。划了两下。关了。
窗外。王姐的茉莉花。昨天还蔫着。今天直了点。
刘师傅在阳台抽烟。背对着我。
王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少抽点。”
他把烟掐了。
我在想:这日子到底怎么过。
王姐给了个答案。刘师傅给了个答案。大勇给了个答案。老陈给了个答案。周萍给了个答案。小宇给了个答案。老赵给了个答案。我姑妈给了个答案。我妈给了个答案。
这些答案都不一样。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都在撑着。
撑着往前走。撑着往下过。撑到撑不动的那天。
那天来了再说。
我吃完油条。把袋子揉了揉。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快递柜的灯亮着。有个快递搁了三天了。没人取。
柜子上的屏幕。红点一闪一闪。
像招聘软件。
像缴费单。
像所有那些等着你去处理、但你不知道从哪下手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
上楼。
开门。
老婆说:“晚上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是什么。”
我说:“你定。”
她说:“那就炖排骨。”
我说:“行。”
她说:“冰箱里有。”
我说:“好。”
孩子在屋里喊:“爸,红领巾找到了!”
我说:“在哪?”
她说:“在床底下。”
我说:“怎么跑那去了。”
她说:“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窗户外面。王姐的声音。刘师傅的声音。混在一起。
听不清说什么。
但听着像日子。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干活。
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人事发的。标题是:“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
我点开。看了三行。关了。
点了一根烟。
抽了一口。
没说话。
楼下。王姐的茉莉花。开了。小白花。一簇一簇的。
她弯腰。闻了闻。
直起身。
进屋了。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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