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奶奶走的第三天,灵堂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嗓门大得盖过了哀乐:“今天这账不算清楚,谁都别想下葬!”我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是我二叔,那个消失了八年的二叔。母亲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别闹”。可我盯着他手里那张纸,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是一个埋了多年的疑问。

第1章 灵堂里的不速之客

奶奶去世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二,离中秋还有三天。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郑州开庭,手机调了静音,出来看到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拨过去,母亲声音哑得厉害:“念念,你奶没了。”

我请了假,连夜开车回信阳。三个小时的高速,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奶奶的样子。她裹着小脚在院子里追鸡的画面,她坐在灶台前烧火的模样,她去年冬天住院时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奶拖累你了”的那种语气。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灵堂设在老宅堂屋里,奶奶穿着寿衣躺在草席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母亲跪在旁边烧纸钱,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堂姐林芳也在,正帮着折元宝。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这才掉下来。

第二天上午,亲戚们陆续来了。院子里支起了棚子,请来的唢呐班子在门口吹吹打打,厨子在灶上忙活流水席。我穿着孝服在灵前烧纸,招呼来吊唁的邻里乡亲。一切按部就班,跟村里任何一场白事没什么两样。

直到上午十点多,院门口忽然安静了。

唢呐还在吹,但说话声停了。我抬头往门口看,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夹克,脚上是沾着泥的旧皮鞋。他脸膛晒得黑红,眼袋很重,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折的纸。

我认出了他。二叔林建国。奶奶的二儿子,我父亲的弟弟,消失了八年的那个人。

母亲从灵堂里出来,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堂姐林芳把手里的元宝一扔,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被我一把拽住了胳膊。

“二叔。”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镶了银的门牙:“念念长大了。你爸呢?”

“我爸在里面。”

他往灵堂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他把手里那张纸举起来,抖了抖,嗓门忽然拔高:“今天当着老少爷们的面,这账咱得算清楚。妈欠我八万块钱,这老宅子得抵给我。”

院子里二十多号人全愣住了。唢呐声停了一拍,吹唢呐的老赵头探出脑袋往这边看。

母亲的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按住了肩膀。

我走到二叔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张纸。纸很旧,边角发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最后面有个签名,按了个红手印。

“这是奶奶写的?”

“那还有假?你看这手印,这字。”

“什么时候写的?”

“她六十六那年。那会儿你爸盖房子问妈要钱,妈手里没有,从我这儿拿了八万。说好了三年还,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息少说十五万。”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凑了凑,“我不多要,这老宅子值多少我心里有数,抵给我就行。”

院子里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住在隔壁的王婶凑到母亲旁边小声问了句什么,母亲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父亲一直没出来。他坐在草席旁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截枯树干。

第2章 八年前的账

二叔嘴里的那笔账,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十二岁那年,家里盖新房。老宅子太旧了,墙都裂了缝,下雨天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盆盆罐罐。父亲东拼西凑借了六万,还差四万。他跟奶奶商量,奶奶说她去找二叔借。

二叔那时候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行。他答应借四万,但提了个条件——写借条,按手印,三年还清,还不上就按银行利息算。

奶奶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四万块钱。借条上写的是奶奶的名字,按的是奶奶的手印。后来父亲把钱还给了奶奶,让奶奶转交给二叔。

奶奶说:“还了。”

父亲问:“借条拿回来了没?”

奶奶说:“拿了,撕了。”

事情到这儿就该结了。但二叔从那之后就跟家里断了联系。逢年过节不回来,奶奶过寿不露面,就连我爷爷去世他都没回来。父亲去找过他几次,饭馆关了,人搬走了。问了一圈亲戚,没人知道他在哪。

奶奶从来不提二叔。有时候逢年过节,她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但我见过她偷偷抹眼泪。

去年奶奶摔了一跤,卧床不起。我辞了郑州的工作回信阳照顾了三个月,后来实在撑不住,请了护工。医药费、护工费、住院费,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万,全是我出的。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手里没什么积蓄。二叔,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现在奶奶刚走,他来了。带着一张皱巴巴的借条。

“二叔,”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借条上写的是四万。你说八万,剩下的四万哪来的?”

“利息啊!借了十几年,利息不要了?”

“借条上写了利息怎么算吗?”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上面写的是‘三年还清’。还了吗?”

二叔的眼神闪了一下。“还什么还!你爸就没还过!”

“我爸还了。”我说,“他亲手交给奶奶的,四万。奶奶说把借条拿回来了,撕了。您手里这张——是哪来的?”

院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二叔脸上。

他的脸涨红了,额头上青筋鼓起来:“你一个小辈懂什么!你爸说还了就还了?那借条还在我这儿呢!”

“二叔,”堂姐林芳从旁边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叔还钱那天,我奶跟我说了。她说建国把借条给她了,她当着我的面撕的。我亲眼看见的。”

二叔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3章 灶台底下的铁盒子

灵堂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我回头一看,是父亲站起来了,凳子倒在地上。他佝着腰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二叔。

“老二。”父亲的声音哑得很,“你过来。”

二叔没动。

“过来。”父亲又说了一遍。

二叔攥着那张借条,脚底下像是粘在了地上。周围的亲戚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父亲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二叔面前。

“你闹够了没有?”父亲的声音很低,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妈刚走,你在这儿闹。你闹给谁看?”

“你少跟我来这套!”二叔忽然吼起来,“当初我借给妈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盖了房子娶了媳妇,我呢?我那饭馆怎么倒的你不知道?你管过吗?”

“饭馆是你自己赌输的。”父亲的声音还是很低。

“你——”

“够了。”父亲忽然提高了音量,嗓子都破了音,“那四万块钱我还了。你心里清楚。借条妈撕了,你又粘起来了是吧?你留着那张纸想干什么?想等妈走了来讹一笔?”

二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王婶从堂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的,盒盖上还贴着张旧年画,边角翘起来了。

“这个,”王婶把盒子放在供桌上,“是我昨天收拾灶台底下翻出来的。老太太让我保管的,说等她走了再拿出来。”

她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个小红布包。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是二叔手里那张借条的另一半——被撕成了两截,又仔细地拼在一起,用米糊粘好了。背面有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用力:

“钱还了。建国,你糊涂。”

小红布包里是一对银耳环,奶奶年轻时候的嫁妆。布包外面用线绑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念念。奶对不起你。”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站在供桌前,眼泪掉在铁盒子的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二叔站在门口,手里那张借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张纸,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

“妈一直留着这个盒子。”王婶站在旁边说,“我跟她说了好几次,扔了吧。她说扔啥,那是我儿子写的。留着,将来能说清楚。”

她看了二叔一眼。

“建国,你妈到死都留着你写的借条。她是想跟你说——”

二叔没等她说完。他转过身,推开人群,走了。灰夹克的后背洇湿了一片。院门外的土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五十多岁的人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受了惊的老山羊。

第4章 那个秋天的下午

奶奶下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

坟地在村北的山坡上,跟爷爷的坟挨着。亲戚们站在新挖的墓穴旁边,孝子贤孙跪了一排。我披着麻布孝服,手里举着引魂幡,看着棺材一寸一寸落下去,黄土一锹一锹盖上来。

父亲跪在最前面,没哭。他腰不好,弯下去就直不起来,旁边的堂叔扶着他。母亲跪在后面,眼泪把脸上的香粉冲出了两道沟。堂姐林芳一边哭一边往坟上撒花瓣,嘴里念叨着“奶,走好”。

二叔没来。

从那天他跑出院子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在镇上见过他,在火车站附近的旅社住着。也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找活干去了。父亲托人打听过,没打听到确切消息。

葬礼结束之后,亲戚们散了。我留下来帮母亲收拾老宅。堂屋里的灵棚撤了,供桌搬出去了,地上洒了一层干石灰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我收拾灶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个铁皮盒子。王婶把它放回了灶台底下,说“老太太的东西,你们自己处置”。我把盒子擦干净,放在堂屋的条案上。

盒子里除了那张粘好的借条和红布包,还有几样东西——我小学一年级得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脆得不敢用力捏了。一张我初中毕业时拍的全家福,我爸我妈坐中间,我站在后面,奶奶坐在旁边,二叔没在。还有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站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前面,笑得牙全露出来了。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奶奶写的:“老大当兵那年。想你。”

父亲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条案前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盒子。他拿起那张粘好的借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撕了。

“爸——”

“留着没用。”他把碎纸片扔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纸片卷曲着变成了灰。

他在灶台前蹲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二叔当年不是这样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想说。

“他小时候脑子活,嘴甜,妈最疼他。”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后来他开了饭馆,手里有了点钱,被人拉着去赌。输光了,又借高利贷。我帮他还过两次,第三次我没帮。他恨我。”

“那四万——”

“那四万是妈的钱。”父亲抬起头看着我,“妈自己攒的。她跟我说,老大盖房子,不能让他作难。那钱是妈从箱底翻出来的,用手绢包着,攒了十几年。我后来把钱给妈了,妈说要还给老二。老二拿了钱,把借条给了妈。妈当着他的面撕的。”

他停了一下。

“但老二后来又捡起来了。他粘好了,想留着以后再说。妈知道,没戳穿他。”

灶膛里的火灭了。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照亮了那些经年的油渍和划痕。

“你奶跟我说,”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说老大,老二糊涂,你当哥的多担待。我说我担待了一辈子。她说,那就再担待一次。”

第5章 母亲的话

那天晚上我跟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老宅的床是奶奶睡了几十年的,硬木板,铺着粗布褥子。母亲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念念。”

“嗯。”

“你二叔那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奶要是还在,肯定不希望你们闹成这样。”

我没说话。黑暗中母亲叹了口气。

“你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二叔。”母亲翻了个身,脸朝着我这边,“你二叔小时候得了场大病,高烧不退,你奶背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从那以后你奶就偏他。什么好吃的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做。”

“我爸呢?”

“你爸是老大,从小就知道让着弟弟。你奶也让他让。让了一辈子。”母亲顿了一下,“后来你二叔赌钱,把家底输光了,你爸没再让。你奶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是怨你爸的。她觉得老大应该帮老二。”

“我妈说得对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不清。”她的声音低下去,“但你奶最后那几年,是你爸伺候的。端屎端尿,喂饭擦身,没让你二叔伸过一根手指头。你奶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我侧过身看着窗帘透进来的月光。老宅的窗外有棵枣树,枝条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轻轻晃。

“念念。”

“嗯。”

“你要是能找到你二叔,”母亲的声音很轻,“跟他说一声,就说妈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第6章 那棵枣树

奶奶头七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老宅院子里那棵枣树结满了青枣,再过半个月就能吃了。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枣熟了她都打一篮子,挨家挨户送。二叔家离得最近,每次都是第一个送。

我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树干很粗,皮裂得像老人的手。小时候我在这棵树上蹭过膝盖,奶奶拿香油给我抹,一边抹一边骂“猴闺女”。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我转过头。二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吃食。他没穿那件灰夹克了,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脸也没上次那么黑红了,胡子刮了,但下巴上有一道口子,像是刮破了。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念念。”

“二叔。”

他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怎么迈进来。过了几秒,他挪动脚步,走到枣树底下,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给妈买的。”他说,声音很低,“她爱吃绿豆糕。镇上方记的。”

我看着那个塑料袋。方记绿豆糕,奶奶确实爱吃。每年中秋,二叔都会买一斤送回来。后来他消失了,奶奶再也没吃过方记的。

“二叔,”我说,“坐吧。”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交叉着绞来绞去。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鸡叫,隔壁王婶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

“你爸呢?”

“去坟上了。”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天的事——”

“二叔,”我打断他,“那张借条,我爸烧了。”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奶奶留给你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对耳环。她给二婶留的。”

二叔盯着那个红布包,没伸手去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你二婶早走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跟人跑了。那饭馆就是被她跟人合伙骗走的。”

他低下头,两只手捧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抖,闷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母亲院子里的枣树下,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站在旁边,没有去劝。枣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转着圈飘到石桌上,落在红布包旁边。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拿起那个红布包,打开,把一对银耳环攥在手心里。

“念念,”他说,“你奶最后说什么了没有?”

我想了想。

“她走那天,我在她床边。”我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二叔小时候最听话了’。”

二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说别的?”

“没了。”我说,“就这一句。”

他把耳环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你奶的坟在哪?”

“村北山坡上,跟爷挨着。”

他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这次他没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拐杖似的枣木棍子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第7章 山坡上的脚印

三天后,我去村北山坡上给奶奶烧三七纸。

走到坟地的时候,我看见坟头前面的土被翻过了。新土堆旁边有一串脚印,鞋底的花纹很清晰,是那双旧皮鞋的。坟前摆着一块绿豆糕,方记的,包装纸被露水洇湿了。绿豆糕旁边,插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父亲站在我身后,看着那串脚印,没说话。

“他来过了。”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

他蹲下去,把那根香烟捡起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烟头亮了一下,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把烟插回土里,站起来。

“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山坡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父亲忽然停住了。他回头往坟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

“念念。”

“嗯。”

“你二叔小时候,有一回在这坡上放羊。羊跑丢了,他不敢回家,在坡上找了一宿。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那棵柿子树底下,冻得直哆嗦。”父亲指了指山坡上那棵歪脖子柿子树,“我背他回家的。路上他趴在我背上说,哥,你别跟妈说。”

父亲说完,继续往山下走。他的背佝偻着,脚步很慢,但很稳。

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的坟。那块绿豆糕旁边,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灰烬落了一小截在地上。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我想起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那句话是真的。二叔小时候最听话。后来他变了,赌钱,跑路,跟家里断了联系。但奶奶始终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有些事说不清对错。有些人说不上好坏。一个妈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她偏着,一个她靠着。偏的那个让她操了一辈子心,靠的那个让她享了几天福。她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二儿子,手里攥着的是大儿子的手。

这大概就是人跟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牵绊。

第8章 中秋那顿饭

中秋那天,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一碗蛋饺,中间摆着一盘月饼,老字号的,五仁馅。

父亲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拿了个空杯子,倒满,放在对面的位子上。

“给谁倒的?”母亲问。

“妈爱喝酒。”父亲说,“中秋了。”

饭吃到一半,院门响了。母亲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身后跟着二叔。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的,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还有一盒月饼。

他站在门口,看着饭桌,看着父亲,看着那个空酒杯。

“哥。”他喊了一声。

父亲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坐吧。”父亲说。

二叔在空位子上坐下来。那个位子前面摆着那杯酒。他低头看了看,眼眶红了。

“给妈的。”父亲说。

二叔端起那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点在桌上。他站起来,朝着堂屋的方向,把酒缓缓洒在地上。

“妈,中秋了。”

他坐下之后,母亲给他添了副碗筷。桌上没人说话,但也没人摔筷子走人。窗外的月亮升起来,圆圆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青枣已经被打下来一半了,树上只剩几颗红的,在月光下面泛着暗红的光。

“枣熟了。”二叔忽然说。

“嗯。”父亲应了一声,“你走的时候还是青的。”

二叔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一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二叔没走。他睡在以前他住的那间屋里,床还是那张旧木板床,铺盖是母亲新换的。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间屋,门缝里透出一点手机的光。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枣树上剩下的红枣打了下来,装了满满一篮子放在石桌上。篮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念念。”

我拿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奶奶铁皮盒子里那些东西。奖状、照片、粘好的借条。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一个人舍不得扔的念头。

奶奶舍不得扔二叔的借条。二叔舍不得扔奶奶的绿豆糕。父亲舍不得扔奶奶偏心的那些年。

我们都有舍不得扔的东西。

第9章 枣树下的对话

入冬之前,老宅要拆了。

补偿款下来了,父亲在镇上买了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够他和母亲住。搬家那天我回去帮忙,收拾到最后,条案上那个铁皮盒子还在。盒子里已经空了,东西都处理了。奖状和照片我收进了城里的公寓,借条被父亲烧了,耳环二叔拿走了。

但盒子本身,父亲没让扔。

“留着。”他把盒子擦了擦,搁进搬家的纸箱里,“装点东西也行。”

搬家公司的车开走之后,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那棵枣树还在,树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我站在树下,看着推土机停在巷子口,驾驶室里的司机正在抽烟。

院门响了。

二叔走进来。他这段时间经常来,帮父亲收拾东西,搬搬扛扛的。他在镇上找了个看仓库的活,虽然钱不多,但稳定。他瘦了,脸也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头比上次见好。

“都搬完了?”

“搬完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我也坐下来。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刮。

“念念,”他忽然开口,“你上次说妈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

“嗯。”

“她还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奶奶走那天晚上,其实说了不止那一句。但她最后的那句话,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现在二叔问了,我犹豫了一下。

“她说,‘建国那个饭馆,是让人骗了’。”

二叔猛地抬头看我。

“她说你赌钱输了是真的,但饭馆不是你赌输的。是你老婆跟人串通做假账,把店掏空了。她想让我爸去帮你,但我爸那会儿刚给我凑了学费,手里没钱。”

二叔盯着我,眼眶里的血丝一条一条的。

“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去找过二婶。二婶亲口跟她说的。”

二叔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布。他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这次他没哭出声,就那么弯着腰,像一个被抽了骨架的人偶。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来,抹了把脸。

“妈一直没说?”

“没跟你说。她跟我说,建国脸皮薄,知道了更没脸回来。”

二叔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枣树,长长地吐了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我当年不该怪哥。”他说,声音很轻,“该怪的是我自己。”

我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接。

又坐了一会儿,二叔站起来。他走到枣树底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在树皮上刻了两道印子,一高一矮。

“小时候我跟哥在树上刻的。”他指着那两道旧痕,“这一道是我,这一道是他。妈看见了,拿扫帚打我们,说树疼。”

他笑了一下,把刀收起来。

“念念,你忙吧。我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下次去坟上,给我留个话。我跟你一块去。”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巷子口的推土机发动了,轰隆隆的,震得脚底板发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忽然想起奶奶打枣的样子——她站在凳子上,举着长竹竿,一边打一边喊:“念念,接着!”

我伸手,接住了一颗不存在的枣。

第10章 信阳的冬天

今年冬天特别冷。信阳下了两场雪,镇上的新房子暖气烧得足,父亲穿着单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浪费”。

母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天天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堂姐林芳在群里最活跃,动不动就发她儿子的视频。二叔也在群里,但从来不说话,偶尔发个表情包。

冬至那天,我回了趟信阳。父亲说家里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我到的时候,二叔已经在了,正坐在厨房里擀饺子皮。他擀皮的手艺比我爸好,圆溜溜的,中间厚边上薄。

“念念回来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停。

“嗯。”

我洗了手也去帮忙包。母亲调了两种馅,一种猪肉白菜,一种韭菜鸡蛋。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擀的擀,包的包,父亲在灶上烧水。

“你那个工作,”二叔忽然问,“还顺利吧?”

“还行。”

“累不累?”

“不累。”

他“嗯”了一声,继续擀皮。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新小区的花坛上,落在楼下停着的电动车座上。厨房里暖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饺子下锅的时候,父亲从柜子里拿了瓶酒,倒了三杯。

“念念也喝点?”

“行。”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二叔仰头干了,抹了把嘴。

“哥,这酒不错。”

“念念买的。”

“念念有心。”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们俩。父亲靠在灶台边,二叔坐在小板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板,案板上撒着干面粉。灯光暖黄,照在他们脸上,照出相似的皱纹和相似的白发。

我想起奶奶铁皮盒子里那张全家福。我爸和我妈坐在中间,我站在后面,奶奶坐在旁边,二叔没在。那张照片拍于1998年,那年二叔刚开饭馆,忙得回不了家。

现在,二十八年过去了,那张照片上的人走了两个,剩下的三个,坐在一起吃饺子。

“爸,二叔,”我放下酒杯,“开春我想去趟老宅那边。”

“都拆了。”父亲说。

“我知道。就去看看。”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山坡上,奶奶和爷爷的坟被雪盖着,安安静静的。那棵歪脖子柿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奶奶走那天我拍了一张老宅的照片,枣树还在,青枣挂满枝头,阳光照着,亮晶晶的。照片的角落里,二叔那天穿的那件灰夹克挂在院墙的钉子上。

我把手机锁了屏,端起饺子碗。

“吃饺子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