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芬四十八岁那年,日子突然就空了。
丈夫老赵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儿子前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厂子倒闭,她拿了几万块钱买断工龄,从此没了事做。每天睁开眼,就是空荡荡的三室一厅,电视机从早开到晚,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连饭都懒得做。有时候一碗稀饭配点咸菜就是一天,有时候干脆不吃了,也不觉得饿。
老赵偶尔回来一趟,看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皱着眉说:“你能不能收拾收拾自己?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
王秀芬也不恼,笑笑说:“收拾给谁看?你又不在家。”
老赵叹口气,走了。
后来老赵在货运站跟人喝酒,听一个跑同线路的兄弟说,他家里雇了个男保姆,一个月三千五,做饭打扫还陪老人聊天,老人气色好了不少。老赵心里一动,回家跟王秀芬商量:“要不咱也请个保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王秀芬瞪他:“请什么保姆?我又不是动不了。再说,男保姆?你也不怕人说闲话。”
老赵说:“谁爱说谁说。你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王秀芬拗不过他,就答应了。老赵托人找了几天,最后找来一个叫周德顺的男人。周德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黑黢黢的,一看就是干过体力活的。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当小工头,前年腰伤了,干不了重活,就转行做了家政。他话不多,进门那天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拘谨地叫了声“大姐”。
王秀芬打量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指了指次卧:“你住那间吧。”
头一个星期,两个人几乎没什么话。周德顺每天六点起床,熬粥,蒸馒头,炒两个小菜,摆在桌上,然后去阳台擦地。王秀芬睡到八九点起来,粥还温着。她吃完了,碗往水池里一搁,周德顺就默默洗了。中午他做两个菜,晚上有时候擀面条,有时候包饺子。王秀芬发现他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跟她妈做的味道有点像。
但她还是不怎么理他。周德顺也不主动找话,干完活就在自己屋里待着,或者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有一个收音机,巴掌大,旧得掉漆,经常调到一个放评书的频道,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开得很小。王秀芬在客厅听见了,有时候会停下脚步听两句,但听见周德顺咳嗽,又赶紧走开了。
变化是从第二周开始的。那天王秀芬在柜子里翻东西,翻出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是她四十岁生日时老赵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一回,觉得太艳,就一直压箱底。周德顺正好进来送开水,看见她拿着那件毛衣发呆,就说了一句:“这颜色正,大姐穿肯定好看。”
王秀芬愣了一下,说:“太艳了,我这个年纪穿不合适。”
周德顺说:“有啥不合适的。我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那些四五十岁的女工人,穿得比这艳的多的是,看着精神。”
王秀芬没接话,但第二天,她把那件羊毛衫洗了,晾在阳台上。周德顺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下午买菜的时候,多买了一把青菜和一块豆腐。晚饭他做了个青菜豆腐汤,清淡,但很鲜。王秀芬喝了两碗。
从那以后,周德顺干活的时候会跟她聊几句。他聊的都是家常,比如他老家在皖北农村,老婆跟人跑了,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他说他腰伤了以后,工地上没人要他,他差点去捡破烂。后来一个老乡介绍他来义乌做家政,说这边有钱人多,需要人做饭打扫。他就来了。
王秀芬听着,偶尔也说说自己。说她在纺织厂的时候,是挡车工,一个人看三台机器,一天走十几里路。说她儿子小时候特别皮,有一回爬到树上掏鸟窝,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她抱着儿子跑了三里路去镇上的医院。说老赵跑长途,有一年大年三十还在高速上,她一个人在家包了饺子,对着电视吃。
说到这些的时候,王秀芬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周德顺听得出来,她心里是空的。那种空,跟他一样。他在工地上这么多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过年也不回老家,就在工棚里躺着。他知道那种滋味。
第三周的一天早上,王秀芬起来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碗豆腐脑,还有两根油汪汪的油条。她愣了一下,问周德顺:“你出去买的?”
周德顺搓着手说:“我自己做的。豆腐脑不难,就是点卤水的时候差点翻车。油条是头一回炸,样子不好看,但吃着还行。”
王秀芬看着那碗豆腐脑,白白嫩嫩的,上面浇着一层红油,撒了葱花和榨菜末,跟街上卖的一模一样。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咸淡正好,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她抬头看了周德顺一眼,他正紧张地看着她,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王秀芬笑了,说:“比我做的好。”
周德顺咧开嘴,也笑了。他的牙齿不白,但笑起来很憨厚,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天下午,王秀芬没回屋躺着。她坐在客厅里,看周德顺擦玻璃。周德顺站在凳子上,胳膊够着窗户外面,整个人探出去大半个。王秀芬喊了声:“你小心点!”
周德顺回过头,说:“没事,大姐,我腰不好,但腿有劲。”
王秀芬看着他后背上洇出来的汗渍,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热气了。以前她一个人,不开灯也不觉得黑,不做饭也不觉得饿。现在有人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干活,说话,吃饭,她反而觉得踏实了。
第四周,王秀芬去了一趟街上。她买了一支口红,很淡的那种,豆沙色。又买了一件薄棉袄,浅灰色的,带点收腰。她回到家,把口红涂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嘴唇上有一点颜色,整个人确实不一样了。她走出卧室,周德顺正在拖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大姐,你今天气色真好。”
王秀芬脸有点热,说:“瞎说,跟平常一样。”
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决定。她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说:“老赵,你下次回来,咱俩去趟民政局吧。”
老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王秀芬说:“想好了。这些年你跑你的车,我过我的日子,咱俩跟没结婚也差不多。儿子也大了,不用瞒他了。”
老赵叹了口气,说:“行。等我跑完这趟。”
挂了电话,王秀芬坐在沙发上,心里很平静。她听见厨房里周德顺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还有他偶尔咳嗽一声。她突然觉得,这一个月,她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以前她觉得自己四十多了,老了,没用了,日子就这样了。可现在她觉得,四十多算什么呢?她还能打扮,还能笑,还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第二天早上,王秀芬又涂了那支口红。周德顺端粥出来的时候看见了,说:“大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王秀芬说:“没有。就是想涂了。”
周德顺点点头,说:“涂吧。好看。”
王秀芬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黑黢黢的脸上,也照在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周德顺,你来我家一个月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周德顺想了想,说:“大姐人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了。”
王秀芬问:“怎么不爱惜了?”
周德顺说:“我头回来那天,你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是直的。我做了三天饭,你一句话没跟我说。我以为你嫌弃我。后来你跟我说了你厂里的事,你儿子的事,我才知道,你不是嫌弃我,你是心里苦。”
王秀芬没说话。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
周德顺又说:“大姐,日子是自己的。别人对你好不好,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得对自己好。”
王秀芬放下碗,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是十一月的光景,梧桐叶子黄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她把头发拢了拢,回头对周德顺说:“今天中午别做饭了,咱俩出去吃。”
周德顺说:“出去吃多贵啊,我随便做点就行。”
王秀芬说:“不。我请你。你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周德顺搓了搓手,说:“那……行。”
王秀芬走进屋,开始翻衣柜。她找出一件很久没穿的黑色大衣,搭在那件新买的浅灰棉袄外面,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她,嘴唇有颜色,眼睛有神,腰板挺得直直的。她想起十年前纺织厂开大会,她上台领奖状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她走出卧室,周德顺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站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单元门口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看见王秀芬,眼睛一亮:“秀芬啊,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王秀芬笑着说:“出去吃顿饭。”
老太太又看了周德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笑呵呵地说:“好好好,去吃去吃。”
王秀芬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了。她和周德顺之间干干净净,她是雇主,他是保姆,他把她照顾好了,她气色好了,这是事实。别人要编排,随他们去。
走在路上,风有点凉,但太阳很好。周德顺走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王秀芬突然说:“周德顺,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德顺说:“干着呗。干到干不动为止。”
王秀芬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周德顺摇摇头,说:“我这条件,谁跟啊。一个人挺好,省心。”
王秀芬没再说话。两个人走进街角那家小饭馆,王秀芬点了三个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炒时蔬。周德顺说太多了吃不完,王秀芬说吃不完打包。
菜上来的时候,周德顺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王秀芬碗里。王秀芬愣了一下,但没拒绝,低头吃了。鱼肉很嫩,刺也少。她想起老赵从来没给她夹过菜,老赵吃饭快,吃完就去看电视,留她一个人收拾碗筷。
吃完饭,两个人慢慢走回去。路过一家理发店,王秀芬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周德顺跟进去,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等着。王秀芬对理发师说:“给我剪短点,修一下。”
理发师是个年轻人,一边剪一边说:“大姐,你发质挺好的,就是有点干。我给你做个护理?”
王秀芬说:“不用了,剪好就行。”
剪完头发,王秀芬站起来,抖了抖脖子里的碎头发。镜子里的人,头发利利索索的,露出了耳朵和脖子,看着清爽了不少。周德顺站起来,说:“好看。”
王秀芬付了钱,走出理发店。夕阳把整条街都染红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突然觉得,这一个月,她好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从那个坐在黑暗客厅里发呆的女人,到现在这个会涂口红、会请人吃饭、会进理发店的女人,中间隔着的东西,她自己都说不清。
回到家,周德顺去厨房烧水。王秀芬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儿子,妈最近挺好的。你好好学习,别担心我。”
儿子秒回:“妈,你终于理我了!之前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王秀芬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她打了几个字:“妈没事。妈现在有人照顾,日子过得挺好。”
发完,她放下手机,听见厨房里水壶咕嘟咕嘟响。周德顺喊了一声:“大姐,水开了,泡茶还是喝白开水?”
王秀芬说:“泡茶吧。柜子里有龙井,我儿子上次带回来的。”
周德顺应了一声。王秀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周德顺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找茶叶,听见茶杯碰在一起的轻响,听见他脚步沉稳地走过来。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她想,老赵说得对,确实该收拾收拾自己了。不是为了谁,是为了自己。这一个月,周德顺教会她的,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以前觉得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现在才明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人看不看,不重要。
周德顺把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说:“大姐,茶好了。”
王秀芬睁开眼,坐起来,端起茶杯。茶汤清亮,叶子在水里舒展着,一股清香扑鼻。她喝了一口,有点烫,但很暖。
她说:“周德顺,明天早上别做豆腐脑了,怪麻烦的。”
周德顺说:“不麻烦,我五点半起来,来得及。”
王秀芬说:“那也不行。你腰不好,多睡会儿。”
周德顺嘿嘿笑了两声,说:“行,听大姐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但屋里亮着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喝茶,一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擦桌子。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王秀芬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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