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堂姐宋云查出肺癌晚期那天,把诊断单折成四折,压在茶盘底下。她抬头看我,说,不治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不治了。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谁劝都别劝。

她五十岁,头发白得不多。她家茶盘是老榆木的,边上磕掉一块漆。白瓷杯放在上面,杯口有个小豁口,像被谁咬过。她让我倒水,只湿湿嘴,不咽。我倒了半杯,她嘴唇碰一下,又让我端走。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上来时买了两串萝卜,煮得太烂,拎在手里一股甜味。电梯里有人放了个屁,大家都看手机,装没闻到。我手机收到一条卖窗帘的短信,删了。我袜子滑到脚心,在楼道里提了两次。

姐夫周建平在厨房站着,手里捏一只鸡蛋,捏了很久。壳碎了,蛋黄顺着指缝流下来。他问我,你姐是不是恨我。

我说不知道。

里屋婆婆喊,云啊,我要喝水。堂姐闭着眼说,给她用那个杯子,豁口朝我这边,别碰她嘴。

我端水进去。婆婆手抖,捧着杯子像捧个碗。她喝两口,问我,云今天吃了吗。

我说吃了。

堂姐在里屋说,别骗她。

她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五月四号。

她哦了一声,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在数什么,又像没数。

我站在门口,觉得她狠。狠得让人没法劝。也有一点,我没敢说,她这样省事。省得大家跟着熬。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林林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哭得说不成句。堂姐接过手机,说,别请假,来回折腾。你结你的,我不看也一样。

林林在那头喊,妈。

堂姐把手机递给我,说,挂了。

我挂了。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大得吵人。姐夫没关,坐在小凳上看,像真听进去了。

02

堂姐不让开窗。她说风一吹,头发乱。她一辈子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哪怕现在瘦得颧骨凸出来,也要我把她后面的碎发掖到耳后。

我问她,你到底怕什么。

她说,怕疼。

我说,疼能治。

她说,疼有什么好怕,怕难看。你姐夫连自己袜子都找不着,他伺候不了我。林林还没成家,她看见我这样,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说,她是你女儿。

她说,女儿也是人。人看见一次就够了。

她说完喘了一会儿。我去厨房洗杯子。白瓷杯不好洗,豁口那里容易挂茶叶。她其实早不喝茶了,杯底还是有一圈旧茶色。我拿盐搓,搓了半天。

姐夫进来,小声说,要不还是去医院。

堂姐在外头说,周建平,你别劝。

姐夫就不说了。他站在我旁边,看我洗杯子。他手上有蛋黄干了的印子。他说,你姐从前不这样。她从前连感冒都自己扛,扛不过去才吃药。

我说,现在不一样。

他说,是不一样。

他出去时绊了一下门槛,袜子滑到脚后跟,也没提。

堂姐又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五月六号。

她说,哦。

她把脸转向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起来。年画上是个抱鲤鱼的胖娃娃,脸被晒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说,把窗帘拉开一点,我看不见楼下那棵枣树。

我拉开。楼下没有枣树,只有一排自行车,横七竖八。我没说。她又说,算了,拉上吧。

那天她只喝了两口水,用棉签蘸的。她不咽,只让嘴唇湿一下。姐夫端来小米粥,她让他放桌上。粥从热放到凉,表面结了一层皮。姐夫后来自己端出去,蹲在厨房吃了。他吃得很响。我听见了,心里烦,又觉得他可怜。两种感觉挤在一起,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不走也硌。

林林发来消息,说买了后天的票。堂姐听见了,说,让她别买。

我说,她已经买了。

堂姐说,退了吧。

她说完又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五月六号,刚说过。

她说,我忘了。

她忘了,又好像没忘。她手指还在床单上划,一下,一下。我盯着看,看不出她在划什么。手机又响,是物业通知电梯检修。我看完删了。厨房水龙头关不严,滴一声,隔一会儿又滴一声。

03

我回家那天,冰箱里有两把葱。一把是早上买的,一把是前天买的。我站在冰箱前想了一会儿,把新买的也塞进去。电视没关,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人说自己吃了以后能爬六楼。我换台,换到一个唱歌的,又换回来。广告还在。

我洗头,泡沫进了耳朵。单脚跳了半天,水从耳朵里流出来。楼下小孩拍皮球,拍了一会儿,被他妈叫回去。小区门口有只三花猫趴在快递柜上,谁路过都不理。

我给姐夫打电话。他那边很安静,只有婆婆在咳。他走到阳台上,说,你姐今天问我几号。

我说,几号。

他说,五月十号。她说哦,还有十四天。

我问,十四天到哪儿。

他说,不知道。我问她,她说你别管。

姐夫停了一下,说,她今天让我把茶盘底下的纸拿给她看。我没拿。她看了能怎么样。我说你拿吧。他说,我不敢。

电话里有人放水。姐夫说,不说了。他挂之前又说,你大妈明天来。你劝劝。

我劝谁呢。我连自己都劝不动。

我坐沙发上,想起堂姐年轻时。她在针织厂上班,夏天穿白衬衣,袖口扣到最上面。她结婚那天,我当伴娘,她嫌我裙子皱,拿搪瓷缸装热水,给我熨裙边。她手很稳。后来她生了林林,坐月子时我去看她,她还在擦床头柜。她婆婆在门口说,孩子哭得真有劲。她说,像她。

她一直要强。要强的人忽然不要了,我就觉得她狠。可她天天问几号。问几号干什么呢。我想不出来。

晚上我煮面,放了两把葱。吃不完,倒进垃圾桶。水龙头还在滴。我拿扳手拧了两下,没拧紧。手上沾了铁锈味。我洗了三遍手,还是闻得到。

04

第十四天,我去了。堂姐要洗澡。

她不让姐夫帮。姐夫站在门外,像根钉子。婆婆在里屋喊云啊,一声一声。林林还没到。我扶堂姐进卫生间,她胳膊细得像竹竿,皮肤松下来,搭在骨头上。她让我把门关严。

她说,别让人进来。

我说,知道。

她坐在小凳上,我拿毛巾给她擦背。她右肩有一块浅褐色的印子,平时总用衣领盖着。我看到了。她没解释,只把肩膀往前缩了缩。我给她洗头发,她闭着眼,水顺着脸往下流。她忽然说,我不是不想活,我是想活得像个人。

我没接话。我怕一接话,声音会变。

她问我,今天几号。

我说,五月十八。

她说,还有六天。

我问,六天干什么。

她说,你手重了。

我轻一点。她不再说。洗好以后,我给她穿衣服,纽扣扣到最上面。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说,行了。

我出来,姐夫递给我一碗面。面坨了,筷子插进去不倒。我坐在桌边,挑了两口。大妈来了,提着一袋橘子。她进门就哭,哭了两声又忍住。她进里屋,说,云啊,你吃一口,算妈求你。

堂姐说,妈,你回去吧。你在这儿我睡不好。

大妈说,我不说话。

堂姐说,你坐着我也睡不着。

大妈站在床边,手摸来摸去,最后摸到那只白瓷杯。她问,这杯子怎么还不扔。

堂姐说,好用。

大妈把杯子放下,出来时眼睛红着。她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完自己吃了,一瓣也没给堂姐。她一边吃一边说,她从小就这样,犟。说完又哭。姐夫在旁边递纸,递错了,递了块抹布。大妈瞪他,他也没反应过来。

我去厨房洗碗。一个碗洗了四遍。洗完又擦桌子,桌子本来不脏。我把茶盘上的水渍擦掉,又把白瓷杯放回去。杯口朝墙,缺口不朝人。堂姐在里屋叫我,说,几号。

我说,十八。

她说,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

晚上林林到了。她进门先洗头,吹风机响了很久。她出来时头发蓬松,眼睛肿着。她坐到堂姐床边,说,妈,我回来了。堂姐说,你把头发吹干,别着凉。

林林说,你都这样了还管我。

堂姐说,我不管谁管。

林林哭了。堂姐没哭。她伸手摸林林的头发,摸到一半,手落下来。她问,几号。

林林说,十八。

堂姐说,还有六天。

林林问,什么六天。

堂姐说,你吹头发去。

遥控器电池盖用胶带粘着,林林拿起来换台,胶带开了。她按了半天,没装上。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还是那个爬六楼的老人。姐夫说,别换了,就看这个。没人理他。楼下有孩子拍皮球,拍了一会儿,又被叫回去。

05

第二十天是五月二十四。

早上堂姐让我把窗帘拉开。她说,看看。楼下还是那排自行车。她看了很久,说,今天几号。

我说,五月二十四。

她说,哦,正好。

我问,什么正好。

她说,水。

我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她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抿了一下,像在尝什么。姐夫站在门边,问要不要叫医生。堂姐说,不叫。她让林林进来。林林头发没梳,坐在床边。堂姐看了她一会儿,说,头发吹干了吗。

林林说,干了。

堂姐说,好。

她闭上眼。中午的时候,她走了。很安静。姐夫先没反应过来,还问她要不要翻身。后来他伸手探了一下,就蹲在地上,手捂着脸。他没出声。林林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婆婆在里屋喊,云啊,水凉了。

我进厨房洗那只白瓷杯。杯子一直放在床头,杯底有一圈旧茶色。我拿盐搓,豁口那里挂了一点棉絮。婆婆进来,扶着门框。她说,云总把豁口朝自己。我说,知道。她说,她怕碰我嘴。我说,知道。她站了一会儿,说,她怎么不答应我。

我把杯子放回茶盘。杯口朝墙。婆婆伸手把它转过来,豁口朝外。她看了看,又转回去。她手抖,杯子磕在茶盘上,响了一声。

林林在客厅给她朋友打电话,说,我妈昨天还问我几号。她说,我生日是农历四月廿四,我妈总记成阳历五月廿四。每年都提前半个月给我煮鸡蛋。今年她没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有盐粒。林林又说,她记错了。我生日早过了。

她说完,拿纸巾擦鼻子。纸巾揉成一小团,放在桌上。姐夫出来,问,什么记错了。林林说,没什么。姐夫就没问。他去里屋给婆婆倒水,拿的是那只白瓷杯。婆婆喝了一口,说,这水有盐味。

姐夫说,可能没冲干净。

他把杯子拿去厨房,又要洗。我说,别洗了。他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杯口那个豁口对着我。我看着它,没说话。手机响了一下,是物业通知电梯修好了。我删了。

大妈赶来时,手里还提着半袋橘子。她进门看见满屋子人,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个到沙发底下。没人去捡。她坐在门口换鞋,鞋拔子找不着,就用手指头抠。抠了半天,也没穿上。她说,云啊。

里屋没人应。

06

后事办完,我在堂姐家住了两天。姐夫还是找不到袜子。早上他穿了一只灰的,一只蓝的,自己没发现。林林看见,也没说。婆婆还是喊云啊,有时候喊小琴。小琴是谁,没人知道。姐夫应她,说,来了。他端水进去,婆婆喝两口,问,云呢。姐夫说,出去了。

林林把堂姐的衣服收进箱子。她收得很慢,每件都抖一抖。抖到一件白衬衣时,她停了一下,又叠好。她问我,我妈是不是特别狠。

我说,狠。

她说,她怎么不等等我。

我说,她等了。

林林看我,我没往下说。她也没问。她把箱子合上,坐在上面。箱子是旧的,拉链坏了一边。她用膝盖压了压,压不上。姐夫过来帮忙,两人一起压,还是差一点。最后林林拿根绳子绑住了。绑得歪歪扭扭。

我去厨房煮粥。米放多了,煮得很稠。姐夫说,稠点好。他吃了两碗。婆婆吃了一碗,剩下半碗搁在桌上。我洗碗时,水开太大,溅了一身。我拿抹布擦。

下午林林要走。她站在门口,头发梳得很整齐。姐夫给她塞了两个橘子,是沙发底下捡出来的,皮有点脏。林林不要,姐夫硬塞。她拿了,放进包里。她走到电梯口,又回来,说,那只白瓷杯呢。

我说,茶盘上。

她进去看了一眼,没拿。她说,留着吧。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关上前,她对我摆摆手。门关上以后,楼道里很安静。我听见楼上有人在切菜,一下一下。

姐夫在屋里喊,妈,水。

婆婆说,云啊,水凉了。

姐夫说,来了。

我站在茶盘边。白瓷杯的豁口朝外,杯底一圈旧茶色。茶盘底下那张折成四折的纸还在。我没动它。电视里又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声音很大。姐夫坐在小凳上,手里拿遥控器,没换台。窗外有人晒被子,拍得砰砰响。

我把那只缺口的白瓷杯放回茶盘,杯口朝墙,然后去给婆婆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