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86岁,老伴走后第5天,儿子在饭桌上笑着说出让我心寒的话
楔子
老伴走的那天,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花,细碎的白瓣儿飘了一地。我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儿媳妇们进进出出,听着屋里压低的哭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六十二年的夫妻,她说走就走了,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出殡那天,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我才算真明白过来,往后这日子,就剩我一个人了。
头七还没过,儿子在饭桌上开了口。他笑着说的,嘴角往上翘着,眼里头没什么温度。他说,爸,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也不方便,城里楼房有电梯,暖气也足,搬过去跟我们住吧。这院子,要不就卖了,留着也是空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碗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老伴走前三天,她攥着我的手,嘴张了又张,像是有话要说。我当时没在意,只当她难受。现在想想,她是不是早看透了什么。
我没当场应声,低头把稀饭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那顿饭,我尝不出任何味道。
一
我叫赵德顺,今年八十六,一辈子住在鲁西南这个叫柳河屯的村子。老伴姓周,周桂兰,比我小两岁,十八岁嫁给我,跟了我六十四年。年轻时我当过生产队会计,后来分田到户,种了十几亩地,农闲去镇上给人写写算算,日子不算富,可也没让桂兰和孩子们饿着。
我们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赵建国,在县城开小五金店,日子紧巴但过得去。二儿子赵建军,在省城搞物流,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闺女赵建芬嫁到邻村,男人是泥瓦匠,隔三差五来看看我们。
桂兰在的时候,这院子是活的。春天她种丝瓜,藤爬满东墙,开一溜金黄的花。夏天她在葡萄架下铺凉席,给我摇蒲扇。秋天石榴裂口,她一个个摘下来,先给邻居送一圈。冬天她腌的萝卜干又脆又香,就着玉米糊糊我能喝两大碗。
桂兰走了,这院子一下子死了。
头七那几天亲戚来来往往,倒不觉得什么。等人都散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的脚步声,我才觉出空来。早上起来灶台上没有温着的粥,晌午坐在院子里没人跟我念叨谁家媳妇不孝顺,晚上躺在床上旁边那半边铺盖是凉的,伸手一摸,心里就揪着疼。
建国是头七第二天来的。拎了两箱牛奶,一兜苹果,进门先满屋子转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坐堂屋沙发上点了根烟。
“爸,这房子旧了,后墙我看见有裂缝。”
我说:“去年才补的,没事。”
他弹弹烟灰:“要我说还是搬城里好。你那孙子小杰明年上初中,正愁没个好学区。你这院子卖了,刚好凑个首付。”
我没接话。他见我不吭声,换了话头,说中午在这吃。我去厨房热了闺女送来的包子,炒了盘鸡蛋,拍了个黄瓜。他吃得挺快,筷子扒拉着,嘴里没闲着。
我端起碗喝稀饭的时候,他笑了。那笑来得突然,嘴角往上一扯,眼睛却看着别处。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嗯了一声。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也不方便,城里楼房有电梯,暖气也足,搬过去跟我们住吧。这院子,要不就卖了,留着也是空着。”
我放下碗看着他。他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笑里头我看不出半点热乎气。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早就想好了,连语气都顺溜得很。
“你妈刚走。”我说。声音不大,可我自己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赶紧接话,“这不就是寻思你一个人没人照顾嘛。小杰他妈说了,把朝阳那间屋给你腾出来,铺盖都是新的。”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稀饭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没剩。
那天晚上睡不着,披着衣裳坐院子里。月亮又大又圆,照着老槐树,影子黑乎乎铺在地上。我想起桂兰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个月亮。她躺在堂屋灵床上,脸上盖着黄纸,我坐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石头,我怎么捂都捂不热。
忽然想起一件事。桂兰走的前三天,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那是回光返照。那天下午她让我把闺女叫来,又让我出去待会儿。我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听见屋里娘俩嘀嘀咕咕,可听不清说什么。后来闺女出来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她只说没事。
现在想来,桂兰怕是交代了什么。
二
第二天我去了闺女家。建芬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赶紧迎上来。
“爸,你咋来了?也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我说:“走着来的,又不远。”
她给我搬凳子倒水,又去屋里翻点心盒子。我摆摆手说刚吃过饭。她就在对面坐下,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问她:“你妈走之前,跟你说啥了?”
建芬的脸一下子变了。她低下头,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半天没吭声。
“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妈说,她走了以后让你自己拿主意,别听我哥的。她说我哥惦记这院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你千万别松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说,”建芬声音更低了,“这院子是你跟她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当年盖房我哥才八岁,咱家连白面都吃不上,你跟妈去窑上给人搬砖,一车砖才挣五毛钱。妈说这院子是你的根,让你守着,哪儿都别去。”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院子里鸡咕咕叫着刨土。我想起当年盖房的光景,那时候我三十出头,桂兰还梳着两条大辫子。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去窑上搬砖。她搬不动就用筐背,一趟一趟,肩膀磨得全是血印子。房子盖起来那天她坐门槛上哭了,说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
这个窝我们住了五十多年。孩子们在这里长大,桂兰在这里变老,现在她走了,我在这里守着。
“爸,你咋想的?”建芬问我。
我说:“我心里有数。”
从建芬家回来,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村东头的老井填了,村西头的小学拆了,年轻人走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走过自家地头,麦苗刚返青,绿油油一片。这块地我种了四十多年,每一寸都熟悉。桂兰的坟就在地北头,我站在地头望过去,能看见坟头上插的花圈被风刮得歪歪斜斜。
回到家建国又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兜熟食还有一瓶酒。
“爸,今晚咱爷俩喝点。”
我没反对。他摆桌子倒酒给我夹菜。酒过三巡他又提起那件事。
“爸,我跟你算笔账。你这院子在村里顶多值个十万八万。可到城里首付都不够。我是这么想的,你搬过去住,这院子先不卖,租出去一年也能收个三千两千。等你百年之后这院子再处理,那时候价钱说不定还能涨。”
他算得清楚,每句话都像打过草稿。
我放下酒杯看着他。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也深了。我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爸长爸短地叫,那时候多黏我啊,我去哪他跟哪,连我去茅房他都在门口等着。
“建国,”我说,“你惦记这院子,是因为小杰上学?”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学区房太贵,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那你妈呢?”我问,“你妈刚走你就惦记卖房子,你心里过得去?”
他的脸红了又白了,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爸,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这儿我们不放心。”
“你有啥不放心的?我在这村里住了八十六年,谁不认识我?我要是搬到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叫不放心。”
他不吭声了。
那晚的酒喝得没滋没味。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小面包车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啥也看不见了。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坐在桂兰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垫是她自己缝的,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我摸着那些针脚,忽然就掉了泪。
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找律师。律师姓刘,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斯斯文文。我把来意一说,他点点头说这种事见多了,老人家的房子儿女们争来争去,最后闹得跟仇人似的。
“赵大爷,你想好了?真要把房子捐了?”
我说想好了。我留个居住权,等我走了房子捐给村里,改成老年活动室。桂兰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热闹,村里那些老姐妹天天来找她打牌。她走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大家都来坐坐。
刘律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办。
从镇上回来心里踏实了不少。路过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站那儿抽了一根。小卖部的老李头跟我搭话:“德顺叔,好几天没见你了,家里都好吧?”
我说好,都好。
他压低声音:“听说建国要接你去城里?”
我笑笑没接话。他看我不愿说也就没再问。我抽完烟慢慢往家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村子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家门口看见大门开着,院子里有动静。
进去一看建国和建军都在。建军是从省城赶回来的,坐堂屋里脸色不太好看。建国站旁边一根接一根抽烟。
“爸,你回来了。”建军站起来。
“你咋回来了?”
“我哥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愿意搬,我寻思回来劝劝你。”
我坐下来看着两个儿子。建军比建国小四岁,长得像他妈,眉眼清秀,可性子软,家里事都是媳妇拿主意。他这些年在外头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不了一宿就走。
“你们俩商量好了?”我问。
建国掐灭烟头:“爸,我们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没人咋办?”
建军也接话:“是啊爸,我哥那边方便,你就搬过去吧。这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卖了钱留着给你养老。”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陌生。这两个人是我儿子吗?是我跟桂兰一口饭一口水养大的吗?他们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桂兰去地里挖野菜回来掺玉米面蒸窝头,他俩抢着吃吃得满脸都是。那时候多好养活啊,一碗糊糊就能乐半天。
“你们俩听好了,”我说,“这房子不卖。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要是惦记这房子,那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找了律师立了遗嘱,等我走了这房子捐给村里。你们谁也别想。”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建军的脸色也不好看,低着头手指头抠沙发扶手。
“爸,你这是干啥?”建国终于憋出一句,“我们是你的亲儿子啊!”
“你们是我的亲儿子,可你们心里头装的是啥?你妈走了才几天?头七刚过你就惦记卖房子。你妈要是知道了心里啥滋味?”
建国不吭声了。建军抬起头眼睛红了。“爸,我们错了。”
“你们没错,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知道。可我有我的活法。你妈走了我就剩这院子了。你们要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在这儿待着,有空回来看看我,没空我也不怪你们。但房子的事别再提了。”
那天晚上两个儿子没走。建国去买菜,建军媳妇也带着孩子来了。一家人坐一起吃了顿饭。小杰坐我旁边扒拉着碗里的饭问我:“爷爷,奶奶去哪了?”
我说:“奶奶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问:“那她还回来吗?”
我说:“不回来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建国小时候也是这么坐我旁边问东问西。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我老了,他们也老了,下一辈都这么大了。
四
事情算是暂时解决了。建国回了县城,建军回了省城,建芬隔三差五来看看我,带点吃的帮我洗洗涮涮。可我心里知道这事没完。建国那人我了解,他认准的事不会轻易放下。
果然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这回没提卖房子的事,说要翻修。说后墙裂缝大了屋顶也漏,得好好修修。
我说修就修吧,我出钱。
他摆摆手说不用你的钱我来出,你就说怎么修吧。
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多说。修房子是好事我不能拦着。他找了几个人拉来砖和水泥叮叮当当干了起来。干了三天后墙补好了屋顶也换了新瓦。我给他们做饭炖了一锅白菜粉条蒸了馒头。他们吃得挺香边吃边夸我手艺好。
可等他们走了我才发现不对劲。院子东边那棵石榴树被挖了,说是挡着道。西墙根那排月季也被拔了,说是碍事。我心里疼得慌。那石榴树是桂兰亲手栽的,月季也是她一棵一棵插的。可人家说是为了修房子我也不好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建芬来了,一进院子就愣住了。
“爸,这树呢?这花呢?”
我说修房子挖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这是我妈栽的,爸你咋让他们挖了?”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建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站住了,指着墙角说:“爸,你看。”
我走过去一看,墙角新砌了一溜砖,跟原来的老墙不一样。我蹲下摸了摸,砖是新的水泥也是新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数了数,这一溜砖正好把院子往外扩了半米。
“他这是占地方。”建芬说,“爸,我哥把院墙往外挪了,这是要占村里的道。”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修房子是假占地是真。这院子临着村道,往外扩半米将来要是卖了就能多算半米的钱。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坐在堂屋里看着桂兰的遗像。照片是前年照的,她穿着红棉袄笑得满脸褶子。我看着她,说:“桂兰啊,你说我该咋办?”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可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村主任姓王,四十来岁,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情况一说他皱起了眉头。
“赵大爷,这事我来处理。你放心,村里不会让你吃亏。”
当天下午王主任就带着人来了。他们量了尺寸拍了照下了通知,让建国把院墙恢复原样。建国赶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可当着村委会的人啥也不敢说。
等人走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扭头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心里头说不出啥滋味。这是我儿子,亲儿子。我把他养大给他盖房娶媳妇,现在他为了半米地方跟我耍心眼。我心里疼,可也明白了一件事:人老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慢慢有了规律。早上起来熬粥就着咸菜吃个馒头。吃完饭去村口溜达一圈跟老伙计们聊聊天。晌午睡一觉,下午看看电视或者去建芬家坐坐。晚上早早吃了饭坐院子里看星星。
桂兰在的时候晚上都是她先睡我看完新闻才上床。现在反过来了,我早早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风吹窗户纸哗哗响,恍惚觉得她还在旁边,翻个身就能摸到她的手。
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桂兰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站在院子里摘石榴。我走过去说:“桂兰,你咋回来了?”
她回头看着我笑盈盈的。“我回来看看你。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就是想你。”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手是热的。“别想我,好好过。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
我说:“你放心吧,我不委屈。”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我想追可腿迈不动。眼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石榴树后面。我喊她她也不回头。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公鸡打了第一遍鸣。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一声一声的鸡叫,心里头忽然就松快了。桂兰说得对,好好过别委屈自己。
六
秋天的时候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要把各家各户的院子拾掇拾掇。王主任来找我说想把我的院子当示范点,帮我拾掇拾掇。
我说行啊,只要不挖我的石榴树就行。
他笑了:“赵大爷你放心,一棵草都不动你的。”
他们来了几个人帮我把院子扫了墙刷了,还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写着美丽庭院。村里还给我发了面锦旗红底黄字挂堂屋里怪喜庆的。
更让我高兴的是王主任说村里打算把闲置的老房子利用起来搞个老年活动中心,问我有没有兴趣把东厢房腾出来让老人们来打打牌下下棋。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桂兰生前最喜欢热闹,这回她的院子又能热闹起来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那天来了好多人。老李头搬来了他的象棋,王婶子拿来了她的扑克牌,还有几个老太太带了毛线活坐院子里晒太阳。我给他们烧水泡茶忙前忙后。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心里头暖乎乎的。
建国听说这事专门回来了一趟。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
“爸,你这是干啥?”
我说:“热闹热闹,你妈喜欢。”
他沉默了半天忽然说:“爸,我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惦记这房子。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不放心。”
“你有这份心就行了。”我说,“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惦记我。我在这儿好着呢。”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又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爸,这钱你拿着想吃啥买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我把钱塞回去说:“我有钱,你留着给小杰交学费。”
他不要我硬塞回去。最后他收了眼睛红红的,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心里头忽然就不恨他了。他是我儿子,他有他的难处。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容易。
七
冬天来的时候桂兰的百日到了。我让建芬帮我准备了供品去坟上看了看她。坟头上的花圈早就烂了土也塌了一些。我蹲下来用手把土培实,又把带来的点心摆上。
“桂兰,我来看你了。”我说,“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我挺好的,院子也挺好的。东厢房现在热闹了天天有人来打牌。你要是还在肯定天天去凑热闹。”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赶紧擦了擦站起来。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我裹紧棉袄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李头他们已经在东厢房摆开了棋局,王婶子她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毛线球滚了一地。我走进院子他们抬头跟我打招呼。
“赵大爷快来,三缺一。”
我说:“来了来了。”
我搬了个凳子坐下摸起牌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打出一张牌听着他们吵吵嚷嚷心里头踏实得很。
桂兰,你放心吧,我好好过。
八
腊月的时候建军回来了。这回没空手,带了个大箱子说是给我买的按摩椅。我嫌占地方他说不占不占放你屋里累了就躺躺。
晚上他跟我喝酒,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爸,我哥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我说:“我知道。”
“我也有错。这些年在外头回来得少,没照顾好你跟我妈。”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我不怪你们。”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爸,我跟你说个事。我想好了,明年我调回来在县城找个活干。离家近能常回来看看你。”
我看着他心里头一热。可我还是说:“你不用为了我回来。你在省城干得好好的别折腾。”
“不是为你,”他说,“是为我自己。我想明白了,钱挣多少是个够?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我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热到心里头。
那天晚上他又住下了。我们爷俩说了大半宿的话,说了他小时候的事,说了桂兰的事,说了这些年的事。说着说着他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给他盖上被子坐旁边看着他。他老了鬓角都白了,睡着的时候皱着眉头像还在操心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么睡在我旁边。那时候他才五六岁胖乎乎的睡觉爱踢被子。我一晚上要给他盖好几次。桂兰说我惯他,我说惯就惯吧自己的儿子不惯惯谁?
现在他长大了也老了,可在我眼里还是那个爱踢被子的小子。
九
开春的时候建国也回来了。这回没空手,带了两棵石榴树苗还有一捆月季。
“爸,我给你补上。”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树苗栽在原来那棵石榴树的位置,把月季栽在西墙根。栽完了浇了水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爸,等秋天就能吃石榴了。”
我说:“好。”
他站在院子里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忽然说:“爸,这院子还是这么大,跟小时候一样。”
我说:“是啊,没变。”
他说:“我小时候就在这院子里跑,你跟我妈在后面追。那时候多好。”
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新栽的石榴树。树苗还小,细细的枝干上冒出几片嫩叶。我想起桂兰栽那棵老树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她栽完了拍着手上的土笑着说:“德顺,等这树结果了咱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现在孙子都上初中了,树也换了新的。
十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春去秋来石榴树开了花结了果。果子不大可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
我摘了一个掰开,籽是白的不甜。可我还是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建芬来看我看见我吃石榴笑了。“爸,这石榴不甜你咋还吃?”
我说:“你妈栽的,甜不甜都得吃。”
她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哥他们现在咋样?”
我说:“挺好的,常回来。”
她点点头。“那就好。爸,你想开就好。”
我说:“我想开了。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你妈走了我还得活着。活着就得好好活,不能让她在那边担心。”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爸,你放心,我常来看你。”
我说:“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来。我这院子现在热闹着呢天天有人。”
她笑了说:“那我就放心了。”
十一
又一年春天村里搞了个活动评选最美家庭。王主任来找我说想把我家报上去。
我说:“我家就我一个人算啥最美家庭?”
他说:“赵大爷你不知道。你家这院子现在是咱村老年人最愿意来的地方。大家都说你这院子有人情味。这不就是最美?”
我笑了说:“行,报就报吧。”
结果还真评上了。村里给我发了块牌子钉在门口。牌子不大可亮堂堂的。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心里头想,桂兰要是还在看见这牌子肯定高兴。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又大又圆。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月光一照像是一树的小灯笼。我听见东厢房里有人说话,是老李头他们还没走在那儿下棋。王婶子在院子里喊:“赵大爷,你家的茶还有吗?”
我说:“有,壶里有,自己倒。”
她倒了茶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赵大爷,你这日子过得真舒坦。”
我说:“舒坦啥,就是凑合过。”
她说:“你可别谦虚了。你看你这院子收拾得多好。你这人也精神,比你儿子他们都精神。”
我笑了没说话。抬头看着月亮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桂兰,你看见了吗?我过得挺好的。
十二
那年秋天建国的小杰考上了县一中。建国高兴得不行专门回来告诉我。
“爸,小杰争气,考上重点了。”
我说:“好,好。让他好好念,将来考大学。”
他点点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想好了,我不卖这院子了。”
我看着他。
“等我退休了我也回来住。这院子,我守着。”
我没说话可心里头一热。我拍拍他的肩膀说:“行,你回来,我给你留着。”
他笑了,这回笑得挺自然,眼角皱出深深的纹路。我看着他的笑忽然想起那年饭桌上他笑着说出那句话。那时候他的笑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叫。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桂兰的遗像上。我看着她,说:“桂兰,你听见了吗?建国说要回来住。他懂事了。”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可我觉得她听见了。
十三
今年我八十六了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早上起来还能绕着村子走一圈。村里人都认识我见了面都跟我打招呼。我走走停停看看地里的庄稼看看路上的孩子,心里头踏实得很。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跟以前不一样了。东厢房成了老年活动中心天天有人来。西墙根的月季长得老高开了一茬又一茬。石榴树也长起来了,今年结了不少果子,虽然还是不甜可看着喜庆。
建芬隔三差五来,建军每个月都回来,建国更不用说三天两头往家跑。小杰放暑假的时候也在院子里住了一阵,天天跟老李头他们下棋还赢了好几回。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来来往往,心里头想这就是日子。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有苦有甜有聚有散。老伴走了可日子还得过。孩子们有他们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桂兰,你放心吧。我好好过,替你看着这个家看着孩子们。等哪天我走了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可别嫌我老,我还得跟你显摆显摆,我把院子守得好好的。
十四
前两天建国又带回来两棵石榴树苗,说要把后院也栽上。
我说:“栽那么多干啥?”
他说:“好看。等秋天红彤彤的一片多喜人。”
我笑了说:“行,栽吧。”
他挖坑我浇水,爷俩忙活了一上午。栽完了坐院子里喝茶。他忽然说:“爸,你还记得那年我跟你说的话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年,可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我妈刚走我就惦记这房子。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房子不是房子,是家。家不能卖。”
我说:“你明白就好。”
他看着我说:“爸,对不起。”
我说:“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笑了,这回笑得很真眼角都是褶子。
我也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桂兰,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懂事了。咱们的家还在。
十五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树都是。我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桂兰栽树那天。她拍着手上的土笑着说:“德顺,等这树结果了咱孙子都能满地跑了。”
现在树又开花了,孙子都上高中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可我不怕。我八十六了,该见的都见了该经的也经了。老伴走了可她的影子还在。她种的石榴树还在,她缝的椅子垫还在,她腌的萝卜干坛子还在。这院子里到处都有她。
我搬了个凳子坐在石榴树下。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我闭上眼睛听见东厢房里老李头他们又摆开了棋局,听见王婶子在院子里跟人唠家常,听见风吹石榴花簌簌地响。
我睁开眼看着满树的红花,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桂兰,你放心,我好好过。
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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