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年,李元昊在兴庆府称帝。这个新国家人口约150万,疆域约66万平方公里,却要同时盯住宋、辽、吐蕃和回鹘方向。宁夏大学的介绍给出一个醒目的数字:十二监军司总兵力37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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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窟西夏时期壁画,军籍背后是由家庭承担的劳动力

37万与50万,先分清两本账

西夏兵数在史料里并不统一。《宋史》系统所载的十二监军司兵额合计“五十余万”,现代研究常把它理解为可征发名额;宁夏大学概述则取37万。两者差出的十多万人,提醒我们不能把军籍等同于常年集结的职业军。

另一组研究依据《续资治通鉴长编》《隆平集》等材料,推算西夏实际能够集中用于一条战线的兵力约15万至18万。战争中的号称数字还会更大,永乐城之战就有“六监军司三十万”的记载。

这三种数字可以放在不同层次理解:50余万是理论动员上限,37万是较常见的总兵力口径,15万至18万接近某一阶段可用兵。若把它们混成同一个数字,西夏军费账就会被算得失真。

史籍里的兵数还受记载目的影响。对手报告常强调来军声势,朝廷制度材料记录的则可能是编制额。把战役动员、地方守额和全国军籍拆开,才能看见同一名男子有时在田里,有时才进入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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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武士甲胄形象,军户还要承担装备与维护成本

每个监军司设都统军、副统军、监军使,下有指挥使、教练使等官。甘肃地方史料还列出一套仪卫:帐一、弓一、箭五百、马一、骆驼五,以及旗鼓、枪剑、锹斧等物。一个高级军官的行装已是一支小型运输队。

都城另有御围内六班。《宋史》所记,精练者约2.5万人,又配7万人“资赡”,分三番宿卫。皇帝掌握的核心战兵身后,还跟着接近三倍的运输、供给和杂役人员。

还有约10万“擒生军”的说法,主要承担侦察、突袭和俘掠。这个数字是否常额仍可讨论,但它显示西夏军制不是单一兵种,而是边防军、宿卫军、辅助兵与部落兵叠成的体系。

各层军队的供给方式也不同。宿卫靠近兴庆府,更容易从仓库领取物资;部落兵从远处应召,路上的粮草和牲畜损耗更多。全国总数相同,调动距离不同,实际成本就可能相差很大。

一名正军,后面还站着一名负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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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文钱币,军政体系仍需要贸易与货币收入支撑

这套制度看似省钱,因为国家没有像北宋那样给所有士兵发固定月俸。可省下的只是中央账上的现金,成本并没有消失,而是转到家庭。一个两丁之家一旦出兵,两名主要劳动力都可能暂离生产。

负赡也不是“免费劳力”。他离家时同样要吃饭,途中还要照看帐幕、炊具和驮畜。若一名正军对应一名负赡,前线统计的十万战兵,背后可能还有规模相近的保障人群在消耗运输能力。

若一户原本靠两名成年男子放牧、耕地、修渠,征发一抄就意味着劳动力抽空。春季出征会耽误播种,秋季久戍会错过收割。军队规模越大,前线增加一人,后方就少一双手。

《隆平集》系统的记载称,15岁以上、60岁以下男子皆可应征,并须自备弓矢甲胄而行。年龄跨度长达45年,说明兵役不是青年人的短期负担,而可能覆盖一个家庭大半个生产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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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文钱币实物,岁赐、盐利与互市共同补充财政

正军还需要马匹与骆驼。官府可能给付马、驼各一,但牲畜倒毙要赔偿,史籍称“长生马驼”。这个规定把战损风险压到使用者身上:不是领到一匹马就完事,而是必须设法让它活着回来。

一匹战马每天要吃草料、饮水,骆驼也需照料。西夏适合畜牧,却不代表牲畜没有机会成本。战马占用的是可以繁殖、运输或交换粮食的资产,长途出征还会消耗沿线牧场。

若按37万军籍粗算,即便只有一半人员在某段时间离家,也有18.5万名劳动力脱产或半脱产。再把负赡、家属运输和地方守备算入,战争影响的不只是一支军队,而是大量家庭的生产安排。

省下军饷,付出的是粮、马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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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窟耕耘图,征发会直接减少家庭的生产劳力

出征时士兵常需自带粮饷,这再次减轻了国库现金支出,却加重村落和部落负担。假设一名正军只带30天口粮,15万人的一个月就是450万个人日的粮食,还没有算负赡与牲畜饲料。

这种计算不必强行换成某个确定石数,因为不同兵种、季节和地区消耗不同。重要的是数量级:当十几万人集中行动,沿途每延长一天,都要增加十几万份人粮以及数量庞大的草料。

西夏偏好机动作战和就地取给。擒生、掠畜、截断对方粮道,不只是战术,也是在转移战争成本。抢到牲畜和人口,可以补充本国资源;抢不到,动员造成的生产损失就只能由内部承担。

守城又是另一套账。堡寨需要长期储粮、修墙、备箭,驻军不能像出击骑兵那样迅速回家。监军司辖区越靠近争夺激烈的横山地带,常备物资和轮戍压力越重,地方家庭越难恢复完整生产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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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西夏时期仪仗壁画,地方组织承担动员与供给

这些物资很重要,却不能理解为白得。为了获得和维持岁赐,西夏先付出了数年战争、边境伤亡和大规模动员。岁赐更像对其军事压力的制度化支付,也让统治者有资源奖赏部落首领、购买粮食与军需。

绢和茶也可以进入交换。绢能充当高价值商品,茶对以肉食和乳食为主的地区格外重要。朝廷把岁赐分配给首领和军政集团,既是补给,也是维持政治忠诚的一种成本,不能全部折成前线口粮。

盐池是另一项关键收入。西夏控制的青白盐可进入宋境,宋朝时而开放、时而禁绝。盐贸易一旦受阻,损失的不只是商人利润,还会影响国家用来维持军政体系的交换能力。

西夏经常在战争、议和、互市之间切换。单看战场,似乎是骑兵进退;放到账本上,则是用军事威胁争取市场、岁赐与边境贸易,再用这些收入反过来维持军队。

和平年份也不能把军费降到零。边堡仍要驻人,马群仍要繁育,弓甲仍会朽坏。只是战争时期集中爆发的支出,被摊回平时的家庭劳动和地方储备,账面不显眼,现实负担却一直存在。水渠、仓廪与驿路的日常维护,同样要继续占用地方人力。

兵多不等于可以一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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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时期人物壁画,长期军役深入普通人的生活

代价也同样明显。全民皆兵把军费藏进了家庭账本,国家少发一份军饷,农牧户就多承担一份装备、粮草和误工。短期作战时,这种制度反应快;战事拖长,隐形成本便会持续累积。

兵额越大,装备齐整越难。名册上的50万人不可能都拥有同样的马、甲和训练。精锐宿卫、铁骑与普通部落兵之间,战斗力差距很大。史料中的总数不能直接换算成同等质量的前线军队。

边防分散也限制了集中。北面要防辽,东南要对宋,西面还要守河西走廊。十二监军司像十二个资金和物资账户,每个都不能轻易归零。抽走一处兵力,另一处边境就可能出现缺口。

1081年宋朝五路伐夏,宋军及民夫规模庞大,西夏没有在每一路硬拼,而是避实击虚、坚壁清野,并利用对手补给线过长的弱点。次年永乐城之战,西夏集中数个监军司反击,取得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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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城出土人物壁画,边防体系依赖军司和地方供给

若以150万人口、37万兵力作最直观的账,每名军籍人员背后平均只有约3名非军籍人口。这个比例当然受人口与兵数口径影响,却可以看出西夏没有宽裕的后方。每一次扩军都在挤压生产者的时间。

西夏能够延续近两个世纪,表明这套制度不能简单归为失败。它用低现金支出的办法,把有限人口转化为可观动员力;灌区农业、畜牧、盐业、互市和岁赐共同为军事国家输血。和平与战争交替,也给家庭留下恢复牲畜和耕作的时间。

但它的脆弱之处也正在这里。一旦长期战争破坏灌溉和牧场,贸易被封锁,牲畜大量损失,隐藏在家庭里的军费便会集中爆发。账面上还能征兵,实际上可供征发的粮、马和劳动力已经减少。

所谓“全民皆兵”,不是国家凭空得到几十万军队,而是把军费拆给每个家庭:有人出战,有人负赡,有人养马,有人耕种。西夏的强悍建立在这种分摊之上,它的贫困与疲惫也由同一本账产生。

【主要信源】

  1. 《宋史》卷四百八十五《夏国传》,中华文库整理本。

  2. 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西夏历史与文化》。

  3. 张掖市史志办公室:《西夏在张掖的军政建制》。

  4. 史金波:《〈木兰辞〉中“军书十二卷”新解》,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

  5. 《中国通史》第七卷“五代辽宋夏金时期”相关兵制章节。

  6. 李华瑞:《宋夏史探研集》,科学出版社,2016年。